第75章
卫清漪半步都没停, 任由剑锋擦着她的皮肤滑过。
“要杀我你就杀吧。”趁裴映雪怔忪时,她攥住他的衣襟,振振有词, “反正杀了我的话, 你肯定会后悔的, 特别后悔那种。”
反正对她来说只是梦醒而已, 梦醒之后,她还能找现实里的裴映雪把梦里的他斥责一顿。
她皱着眉头, 话语看似在威胁,但直视着他的眼眸里,关怀的意味那么明显, 不掺杂算计或者目的, 仅仅只是在意他的伤势。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来路不明,理由不清, 不应该相信。
但这种似曾相识的关怀, 和她对他毫无由来的熟稔和了解,却又都显得如此亲近。
裴映雪动作微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被她抓住机会, 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开。
“怎么这么严重!”她虽然预想会看到伤,但真正看见还是吃了一惊,“你这都能忍?”
他腹部有大量被妖力侵蚀的痕迹, 有些地方已经泛出深紫近黑的颜色, 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果不能及时祓除残毒,这些被侵蚀的地方很快就会坏死,妖力残余在身体里,令人日夜痛楚难安。
怪不得他解决蜃妖那么快, 虞文镜戴了一大堆法宝护住自己,还全程都在游斗周旋,避免受伤,他直接什么都不管,上去就和蜃妖真身搏斗,还强行压下了蜃妖临死的自爆,不受伤才奇怪!
被她谴责的目光盯着,裴映雪终究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不要这样看我,如果你不进来,我很快就会处理。”
卫清漪不是很相信:“你要怎么处理?自己把妖力逼出来?”
妖力和灵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相撞,会带来巨大的痛楚,就像裴映雪给她种下印记的那种情况。
所以他如果要靠自己逼出来,过程就会类似于不打麻药自己给自己做手术,比传说中的刮骨疗毒还要再狠几倍,或许可能,但绝非常人能忍受的。
裴映雪唇微动,她马上道:“不许说与你无关,就是和我有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疑惑中带着一丝其它的意味:“不,我只是想知道,你解我的衣服为什么也这么熟练?”
卫清漪:“……”
你也知道你的衣服穿得很难解开啊?
房间里弥漫的血腥气渐渐浓重起来。
处理被妖力侵蚀的伤口,必须用利刃割开皮肉,再把其中阴毒的妖力一丝丝逼出体外,否则创处只会不断溃烂恶化。
剑割开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却不是鲜红,而是而是近乎污浊的墨色,滴落在地上,甚至发出腐蚀的滋滋声。难以想象这样的侵蚀发生在血肉之躯上,会带来怎样的剧痛。
但裴映雪虽然脸色发白,表情却很镇静,要不是手攥得太紧,身体摸起来也很僵硬,甚至看不出来他是在强忍。
为了转移注意力,卫清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镇子来?”
“下山游历。”
那跟原身差不多,内门弟子通过考核后才能下山游历,所以算起来,他过考核比原身还早几岁。
她又问:“你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可能是在忍痛的原因,裴映雪思考比平时缓慢,也就不再对她那样戒备,回答得还算直接。
“阳山,这是离阳山脚下最近的一个镇子了。”
卫清漪一顿:“阳山?阳山之灾的那个阳山?”
她一惊讶,手上输送的灵力就加强了几分,他伤口处的黑血流得更猛烈了。
裴映雪忽然伸手,轻轻拨开了她垂落的裙裾,她低头一看,黑血险些溅上去。
他明明是那个承受着痛楚的人,却比她显得更镇定,好像从自己体内流失的不是鲜血,只是无关紧要的流水:“什么阳山之灾?”
“就是一场很大的灾难啊,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哦不对,等等。”
才说完,卫清漪蓦然想起,现在是他三百年前的记忆,阳山之灾正发生在这个时间段,所以这时候,那场灾难或许还没有发生。
可惜,这要不是个梦,她就是被上天派到灾难前拯救世界的主角了。
“好吧,那你确实不知道。”她无奈地嘀咕,又很好奇,“不过事情发生前有什么迹象吗?是不是像灾难片里面那样,地震前先有一大堆飞禽走兽逃跑之类的?”
修仙教科书里只说了这场灾难持续了很久,重点在于凶险和惨痛,至于怎么开始的,其实并没有提到,没想到她有朝一日还能直接问亲历者。
刚好,在聊闲话的功夫里,伤口的妖力已经差不多被除干净了。
卫清漪收回手,打开伤药的瓶子,正要往伤口上面倒,忽然整个身体一晃,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床柱。
背脊抵上坚硬的木质,她周身受制,只能直视着少年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瞬间,裴映雪放任她治伤的虚弱一扫而空,他脸色苍白着,抬眸时却无比冷静,好像刚才的配合也只是一场缜密的试探。
“你明明连我们为何到来都不清楚,却知道阳山附近越来越多的灾祸……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还以为他放下心防了,原来还是在怀疑她啊。
“当然是为你啊。”
卫清漪叹了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不然我还能为了什么?”
要不是因为受了伤也不肯告诉别人,只会自己回来默默处理的嘴硬笨蛋,她有什么理由耗费那么多精力,进入一场三百年前的梦境里?
算上最开始旁观他除蜃妖的那段时间,这次她已经滞留太久了。
就连给他治伤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让她越来越疲惫。
裴映雪微微怔住,似是不信。
但她也不在乎什么信不信的,更不在乎被他制住的姿势,她径直伸出手,拿起瓶子,接着给他上药。
“你的血还在流,就急着质问我,这些事情有那么重要吗?干嘛不能先照顾好你自己呢?”
卫清漪一边涂药,一边念叨:“害得我这么担心,明明都很累了,还要先给你上完药才放心走。”
“……”他默不作声,但按住她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慢慢松了下来。
涂抹好药,她实在已经精疲力尽,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朝他笑了笑,把药瓶塞进他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好了,现在你不用再问了,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唔,说不定接下来,有很长时间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虽然在梦里他没有记忆,但这么算起来,她可真像个刷新时间不定的女鬼型npc啊。
卫清漪转过身,对他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走了。”
她已经精疲力尽,来不及做什么隆重告别,说完就往外走。
本以为他不会理会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了,但就在她要迈过门槛前,裴映雪忽然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连脚步都没停,不以为意:“我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记得的。”
这里只是个梦境而已。
无论梦中如何,梦醒之后,他还是那个裴映雪,梦境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我会的。”他的语气却认真,“只要你希望我记得,我就会记住。”
那好吧,既然他坚持的话。
卫清漪停住,没有回头,轻轻说了几个字,然后飞快跑出门,随手把敞开的房门掩上。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
天光洒落,合起的窗扉再次被打开。
床上的人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少女秀美的面孔近在咫尺,发丝都扫到了他的面颊。
卫清漪眼巴巴地盯着他,脸上有强打起精神的疲倦,居然还带着一点失望:“你有没有好一点?”
“我……”裴映雪动了动,向下瞥了眼,似乎有些好笑,“我的衣服是你解开的?”
他周身混乱的气息有所平复,状态稳定了许多,眼中的暗红慢慢消退,身体中漫延出的触手也被收了回去。
卫清漪没管那些从她身上滑过的触手,理直气壮道:“对啊,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已。”
从梦里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腹部的伤口。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这种妖力造成的大片腐蚀性伤口很难不留下痕迹,除非他体质特殊,不然肯定会遗留一点疤痕。
只是因为她之前几乎没有看过他衣服下的皮肤,最多的那次也就是解到了胸口,所以才没有发现下面的伤痕。
果不其然,他腹部不仅有腐蚀留下的轻微印迹,还有一道割伤的疤痕,那自然是跟梦中一样,为了逼出妖力而割开的。
但看到这个,卫清漪反而有些失落。
在她好好上完药,又把伤药留给他之后,如果一切是真的发生了,那么至少这道割伤的伤痕会得到治愈,也不会留下疤。
但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改变,而这道割伤也和梦里的不一样,看起来更长更深,可能是他当时自己处理的时候,为了方便逼出妖力,没有她那么小心翼翼。
她在这时候才开始感觉到通灵咒的不便,明明可以看到,也可以感同身受地经历他回忆里的一切,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教他剑法,陪他种花,或者给他疗伤,等醒过来之后还是一场大梦,所作所为全都是徒劳无功。
就像刚刚睁开眼的瞬间,她就意识到,她只是在梦里和他短暂相遇了一刻,而他三百年前所受的伤,时至如今没有其他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帮他上药。
她一想到这个,就更失落了。
然而没想到,她解释完自己在梦境里看到的内容和做的事情,裴映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在梦里,不需要对我太好。”
他声音渐低,略微好转的情绪又沉下去,只是这一次,他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污浊气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啊?”卫清漪一脸困惑,“为什么?”
——因为他会嫉妒。
“因为我醒来也不会知道。”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明后两天的更新很可能被锁,所以这两天提早到早9点更,这样我白天能抢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