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虞文镜表情一僵, 眼底闪过愕然:“蜃妖已除?这妖物诡计多端,道友确定诛灭的是它的真身……”
话音还没落,天地间卷起一阵疾风。
在小镇上空笼罩了许多天的幻境随风轰然溃散, 如同被撕碎的画卷。暴动的妖力也因为本体的死亡而飞速衰败下去, 化成缕缕黑烟散进了虚空中。
裴映雪神情平淡, 只是叙述事实:“它死了。”
虞文镜见状面容微微绷紧,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但很快,他又挤出了畅快的笑容, 抚掌道:“刚才虞某一番猛攻,已经把那蜃妖重创到强弩之末,我正打算给它最后一击, 不成想裴道友剑光如此迅捷, 刚好了结它的命,也算是省了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 对付魔物主要是自己的功劳, 还暗指他不过是恰巧补了一剑而已。
后面侍立的虞家家仆都是机灵之辈,立即领会了少主的意思,纷纷出声附和。
“少主所言正是!方才那妖物分明左支右绌,败相毕露, 就差一时半会的功夫了。”
“清虚天的道友来得真是巧啊,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裴映雪显然没有兴趣和他们纠缠,疏淡道:“既然如此, 余下的事便都交由虞道友处置吧。”
说完, 他反手还剑入鞘,灵剑发出清越的一声轻鸣,然后礼貌地告辞,转身回到清虚天的队伍。
幻境慢慢褪去, 受波及的镇民陆续苏醒,恍惚间只见到虞文镜独立于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周身还闪烁着未消散的灵光,宛如天人。
不知情的百姓涌上前,对着他感激涕零:“多谢仙师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仙师出手,我们可就遭殃了!”
“是啊,仙师功德无量,请受小民一拜!”
无妄仙宫的弟子见状,个个都挺胸抬头,有人扬声道:“这全靠我家少主法力高深,应对得当,区区一只蜃妖自然不在话下。”
镇民顿时对虞文镜连连拜谢。
虞文镜脸上早已经不见先前的不自然,嘴角含着一抹谦和又矜持的笑意,装模作样地拱手还礼。
“诸位父老言重了,斩妖除魔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若能护得一方安宁,是虞某的荣幸,只是交战时难免波及,损毁了几处屋舍,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卫清漪见过厚颜无耻的人不少,这个虞文镜属于比较能装的。
事实明明是他根本没能控制住蜃妖,要不是裴映雪出手及时,镇子上还要被毁得更厉害。
但一切平息后,裴映雪丝毫没有要留名的意思,只是走向那位领队的孟师兄,低声简短交代了几句。
孟师兄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悄悄道:“别放在心上,虞家人一贯是这个做派,我们好歹背靠清虚天,他们表面上还有几分客气,若是小门小派的人,来了更讨不了好处。”
一转头,见到无妄仙宫的修士来交涉,孟师兄又哈哈一笑,不卑不亢地迎上去,和他们周旋起来。
裴映雪无声无息地退出人群,回到了客栈房间。
卫清漪旁观完全程经过,考虑了一下,直接跟着他去了房间。
他进门得匆忙,不像平时那样从容,她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原因,而且她跟到门口,发现房门虚掩着,却没有关上,更显得奇怪。
趁着外面一片混乱,其余清虚天弟子在和无妄仙宫交涉,她在噪声的掩盖下,悄悄溜进了房门。
踏入门槛的瞬间,一道剑光猛然向她袭来。
卫清漪蓦地一惊,不假思索地躲闪开。
剑锋几乎是擦着她的脖颈而过,再进一寸,就会立刻见血。
她被逼到角落,靠在门扉上,不得不抬眼对上裴映雪的视线。
他一身翩然的霁青色衣袍,衣襟泛出皎洁的月白,鸦发上束着银冠,面容清冷如春雪,眼眸却似冰消后的融水,流光动人。
但少年的神色是全然陌生的模样,用剑指着她,冷静质问:“你是谁?”
已经是第三次了,每回入梦,裴映雪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卫清漪决定先装傻:“为什么这么问?”
反正她穿的是清虚天的衣服,他就算再怀疑她的身份,应该也不太可能当场对她怎么样,最多抓回宗门审问。
何况这里是个梦,等她被带回去,梦早就醒了,中间还能合情合理地跟他呆在一起。
裴映雪蹙眉道:“方才,你突然出现在清虚天的人中,还身穿弟子服,但一路上,我并没有见过你。”
“你……到底是谁?”
卫清漪没料到他这么敏锐,在那种大家都关注着蜃妖的情况下,他还能察觉队伍末尾多了个人,而且始终没有表现出来,直到她找上门。
等等,这么说,他没关房门肯定也是故意的,就等着她上钩呢。
她想清楚这个,反而笑起来:“我还在想要怎么让你注意到我,原来你早就看到了啊。”
少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视线在她翘起的唇角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先回答问题。”
“可以,但能不能放开再说?”
卫清漪一边说话,一边动了下,想让他松开压制。
可惜梦境里的裴映雪态度对她远没有现实的好,她稍微一动,他的剑锋压得更紧,依然架在她脖子上。
剑锋冰凉,寒意丝丝渗入肌肤,他丝毫没有撤剑的意思。
不过她其实完全不害怕,在梦里有什么好怕的。
旺盛的求知欲倒是不合时宜地又冒了出来,她有点想尝试一下,梦境中被杀究竟会不会死,对梦外又有什么影响。
不行不行,还是别乱作死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了和上次差不多的借口:“好吧,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来找你的。”
他的剑丝毫没松:“受谁之托?”
卫清漪本来准备说你师父,但鉴于那个不靠谱师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她不想再给对方贴金。
“一个很了解你的人?”
就在话出口的同时,她突然抽出自己腰间的剑,惊鸿光芒闪烁,把他压在颈间的剑格开。
裴映雪眼神一动,长剑再次向她袭来,但她和他练过这么多次,对他可能用的剑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动作几乎出于条件反射,马上挡下了这一击。
一击过后,卫清漪借着力道,旋身躲开,总算从被压制在门边的境况中挣脱了出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留手,但剑招所携的灵力很强,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
这是陌生的体验,在现实里从未有过。
因为第一,他从来不会对她出手这么重,第二,他也没有灵力,所以他们每次的交手纯凭剑招。
但裴映雪似乎比她更感到意外,没有再次动手,而是道:“你很了解我的剑法,为什么?”
“都说是受人所托,当然了解你啊。”
卫清漪就像平时一样,对他挽了个剑花,虽然没什么用,但就当是场景重演了:“怎么说呢,我的一部分剑法也算是你教的。”
“不可能。”他干脆道,“我从来不教别人剑法。”
这下她惊讶了:“你也不负责外门弟子的课业指导?清虚天内门弟子,不是都需要轮值担任讲习吗?”
“你到底是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身上的警惕依旧不减,但看向她的眼神带了点疑惑。
“如果不是,你又怎么知道这条规矩,可如果是……既然是清虚天的人,就该知道白渊峰的传承主张‘剑意随心,自悟自成’,无需受人教导,也不教导别人,因此不受这条规矩约束。”
敢情白渊峰还是个搞孤立的特例,怪不得他那个师父丢下几本秘籍就走了,也不教教他。
卫清漪又知道一条冷知识,可还没打消他的怀疑。
而且这么说也不对啊,他之前不是还让她教了剑法,在现实里也教了她,那他们传承里的两条准则不是都打破了。
可惜在这段记忆间,他不会记得八岁那个碎片里发生的事,否则她真应该说出来看看他的反应。
她只好道:“那你也是有可能教别人的吧?”
他清晰回答:“不可能。”
卫清漪对此不是很想反驳,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少年版裴映雪果然还是太过于稚嫩,不明白人生处处是flag的深刻道理。
不过顺着剑指的方向,她看到他握剑的手,和他握着惊鸿的姿态相差无几,但有区别的是,此时他手中的剑流溢着耀眼的灵光。
现实里,裴映雪所用的不是灵力,而是一种诡异莫测的力量。
但在梦境里,或者说,三百年前的过去,他曾经是仙门正道的弟子。
而且从杀死蜃妖的那一幕来看,他这时候虽然年少,但修为已经不低,否则不会一击致命,还用灵力压制住了蜃妖死前的自爆,形成了旁人所看到的烟花。
这对他的灵力损耗应该很大。
她心念一动,仔细上下打量,终于注意到他的弟子服上有一小片颜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加深。
那是血迹,很淡,正在从霁青色的衣料中逐渐洇出,要不是那件外袍太整洁,她都难以察觉到。
难道真是受伤了?
那只蜃妖有产生异象的能力,说明实力很强,虞文镜用各种灵器法宝符箓堆砌,都半天没能拿下,他单靠一柄剑,解决得如此迅速,应该是很难做到毫发无损。
但卫清漪知道他什么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没准他这么快进了房间,回避开外人,就是因为伤势。
她盯着那块血迹,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刚要伸手,裴映雪想也不想地退后了半步,他抬手拢住衣襟,像是一种本能的遮挡,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着清晰的戒备和疏离:“你要干什么?”
卫清漪无语了:“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而已。”
他以前这么贞烈的吗?
那还好在洞窟里的时候,她遇见的是后来的裴映雪,不然岂不是要原地去世。
裴映雪根本没有打算让她检查,冷淡道:“与你无关。”
但也许是接连的动作牵动了伤势,尽管被他挡住,那块洇出的血迹还是在无声蔓延,晕染开更深的一片。
“明明就是受伤了!”卫清漪立刻在身上翻找伤药。
太好了,除了惊鸿,她的储物袋也在,果然是通灵咒,这个梦还挺有逻辑的。
她赶紧从里面掏出伤药,这瓶药还是当初她被血祭后,在巢穴里,裴映雪为了给她止血而找的。
兜兜转转,要是在梦里用到他自己身上,也算是奇妙的因果了。
结果理想很好,实践很残酷,裴映雪一点都不让她接近,要看她要过去,那把好不容易放下的剑再一次举起,寒光湛湛,横上了她的脖颈。
“别过来,别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