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卫清漪睁开眼, 长夜未尽,床帐里的光线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的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因为入梦太久, 魂识消耗得太厉害, 现在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很费力。
但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裴映雪对惑心咒那么紧张。
原来所谓的弑师, 是因为他师父被惑心咒控制了。
在她看到的那段梦里,他沉浸于悲痛, 未必有所察觉,但后来被放逐的三百年间,他遍阅邪教咒术, 一定明白了真相。
那些伤人的话, 不是出于本意。
不是师父想杀你。
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躺在那里,眼角莫名有些发酸, 下意识想抬手揉一下眼睛, 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缠着她的手腕,微微蠕动的触感。
她本来以为是梦境的残留,通灵咒入梦太久,意识与身体的边界会模糊, 有时候醒来还会觉得触觉停留在梦里。
梦境的最后,裴映雪在失控的边缘死死抱住她,污秽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她裹成了一个茧, 哪怕她精疲力尽,意识已经开始剥离,他还在徒劳地想留下她。
卫清漪闭了闭眼又睁开,想甩掉那种错觉, 但触感根本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腰到手臂,从腿到脚踝,每一寸皮肤上都有。
她低头一看,居然不是错觉。
漆黑滑腻的触手从床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她身上,跟梦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森然的凉意。
卫清漪偏过头,对上一双暗红的眼眸,不出意外,果然是黑人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着床柱,垂眼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视线从她微敞的衣领扫过,在没挡住的红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凌乱的发丝,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扯了一下衣领,坐了起来。
她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出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脑子果然还没清醒,这种话也敢说。
果然,黑人格的眼神立刻冷下来,身上的触手一紧,把她朝他拖过去,他捏着她的脸,阴森森道:“这么不想见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他整个人沉在一股要爆发的愠怒里。
他刚醒来,对先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婚礼,不知道洞房,不知道她和另一个自己已经拜过堂,变成了夫妻。
只是在沉睡中被唤醒,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婚床上,衣衫不整,身体里残留着某种不该属于他的,餍足而温存的感受。
那是另一部分灵魂的感受,不是他的。
可他拥有这具身体,所以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余韵,感觉到她在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咬着嘴唇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声音。
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今夜黑人格心情还可以,不折腾她,也躲不掉麻烦,因为他肯定会要求她做一样的事。
虽然本质上是一个人,但黑人格会认为她没有公平对待。
救命。
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卫清漪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深深感觉自己今天绝对要遭殃。
她赶紧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到了你的梦,我知道你是怎么诞生的了。”
黑人格闻言沉默下来,眼睫微微一颤。
“你才不是恶魂,你也是他,是为了保护自己,从魂体切下来的另一部分。”
那是裴映雪被恶魂快要彻底吞噬的时候,在最后一刻,为了不让恶魂完全控制身体,他把被侵蚀的那部分灵魂割裂了出来,而后才强行镇压下去。
黑人格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锁骨下方那道隐隐发光的通灵咒印上。
他的目光里有种怪异的情绪,像不满和恼怒,又掺杂着某种被窥破隐秘的烦躁。
“他怎么会单方面让你看这种东西……任人宰割的蠢货。”
卫清漪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轻声道:“你难道就不会吗?”
黑人格的动作一顿。
“梦的最后,你都已经是你了,但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也回抱了我。”
他脸上刻意摆出的冰冷和嘲讽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但很快别过脸,不再看她。
黑人格哼了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睡吧,你还想我再让你昏过去一次?”
卫清漪知道他说的是婚礼前那回,而且现在她确实困得要命,也不是很有精力再跟他交锋了。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她嘟囔了一句,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话音落下,缠在她身上的触手确实缓缓松开,缩回了阴影里。
卫清漪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有只手毫不客气地拢住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唇。
并不算温柔,也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侵略性和一点怒气的吻。
卫清漪没想到他还出尔反尔,只能艰难睁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她含糊地推他:“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却也没停,手指插进她发间,扣住后脑,吻得更深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刚才缩回去的触手又涌了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把她牢牢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卫清漪被亲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偏头挣开一点,他又追上来,堵住了所有抗议。
她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睡觉吗……”
黑人格终于停下,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他呼吸不稳,暗红的眼眸里像燃着一簇幽火,声音低哑:“忘了告诉你,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卫清漪:“……”
完蛋。
他还是发现了。
那她今晚大概真的不用睡了。
*
婚礼造成的最坏结果是卫清漪翌日睡了快一整天。
第二坏的结果是她好不容易再次醒来,结果不幸地发现黑人格竟然还在,估计是裴映雪自己也同样魂识消耗过度,一时半会没有恢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抱怨:“你也太滥用触手了。”
黑人格醒来得比她更早,斜靠在床头外侧,已经披上了外袍,上面染着露水,还有一点草木清香,不知道是不是出去过。
他闻言转过头,瞥了一眼她衣服下的痕迹,似笑非笑的语调。
“我只是不那么虚伪而已,倒是他,向来看不起这些东西,把它们视作污秽……有什么好清高的?他现在的身体,不就是由这些污秽组成的?”
卫清漪没力气跟他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脑子也比昨天清明了一点,清明到足够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她马上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迁怒地瞪着黑人格:“对了,就是你……他把我的传讯符弄碎了!我之前让王铭帮我查一件事,结果他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肯定急死了。”
严格来说,王铭急不急不知道,反正她是很急。
没有了传讯符,她也就没法跟外界正常联络了,这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去云莱派打劫一个吧?
黑人格睨着她,暗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他嗤笑出声。
“弄碎?”他慢悠悠地说,“他根本没弄碎,只是骗你的。”
卫清漪怔住了,一时差点没理解,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黑人格语气酸溜溜的:“别以为他就不会骗你,我能对你做的事,他也一样,只是他会在你面前演戏而已。”
她反应过来,顾不上跟他计较:“那传讯符在哪?”
黑人格沉默了一瞬,抬起手,阴影从袖中涌出,片刻,那块完好无损的传讯符出现在他掌心,他随手丢给她,看起来略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嫌弃。
不过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她不小心瞥见他另一边袖口好像还藏着什么,但没来得及细看,传讯符就已经朝她扔了过来。
卫清漪一把接住,立刻向玉牌里注入灵力。
那边的回应很快,或许以为她没回复是在躲通缉的缘故,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告诉了她结果。
她放下玉牌,松了口气:“这下我们有线索了。”
黑人格全程听到了她的对话,此时皱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也算是和你有关。”卫清漪转头看向他,“我想找到那块阳山上的石碑。”
是在她向不醉老人问起天枢剑仙时,对方告诉她的那件旧事,说她如果想知道,只能去找云中君棺椁上曾经留下的那面石碑,而碑如今保存在朝暮观。
以不醉老人当时意味深长的态度,她觉得那面碑上肯定有值得在意的东西,所以才让王铭帮她找到朝暮观的位置,顺带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好消息是,位置确实问到了。
但坏消息是,王铭十分凝重地告诉她,太一门那边不知为什么突然提议要封存这块碑,因此会很快派人前往朝暮观。
更重要的是,不止太一门,其它势力也会介入,所以她要去找那块碑,肯定不会简单。
卫清漪跟他解释完,叹气道:“我觉得这是目前最有用的线索了,但就这样去拿,肯定又会……”
又会和仙门对上,她身上本来就背了好几个通缉,再来一次,恐怕就真是举世皆敌了。
黑人格一言不发地听完,却凉凉道:“那有什么关系?”
卫清漪抬头望向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不管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至于那些阻拦她的存在,他就顺手除掉好了。
这可不是为了帮她,他本来就喜欢杀人而已。
黑人格说完,又不自在地咳了声,衣袖微动,似乎在犹豫,只是在这点细微的动作间,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变得更浓了。
卫清漪总算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低头看向他的衣袖,顿时愣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色泽明媚,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春日露水,只是方才被衣料遮遮掩掩挡在了下面,始终没有拿出来。
黑人格动作别扭,见她已经发现,才随手递过来,像是本来没准备送给她的样子:“我随便摘的,刚打算扔掉,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些花。”
卫清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发现原来是在清虚天的某天,裴映雪送过她一个花环。
她回过神来,诚实道:“这个啊……其实我后来发现,我更喜欢让它开在枝头上,折下来之后,它就凋败得太快了。”
就像当初的那个花环,虽然她很喜欢,收到的时候也很开心,但那种美丽无法长久留存。
一开始芬芳,鲜艳而动人的花朵,放着放着就会慢慢干枯变黄,最后一瓣瓣掉落,直到最终化为腐败的烂泥。
黑人格顿了顿,暗红的眸子里情绪转冷,无声映着那束柔软明丽的花,指尖收紧一瞬,又放开。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无谓的讨好也不是他的性情,实在是蠢事。
他毫无留恋地丢开,花枝将要散开坠地,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卫清漪伸手接了过去,又道:“但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很高兴。”
她一只手抱住花,另外那只手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裴映雪,没必要非得因为我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只要是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