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卫清漪对上他的眼睛, 心头一跳。
原本深黑的眼瞳里涌出了一丝暗红,越来越明显,如血浓艳, 像伤口上逐渐晕开的颜色。
他是不是又失控了?
她下意识把手伸向他的心口, 想要触碰通灵咒的位置。
手还没能碰到, 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握住。
卫清漪看着那双暗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眸子, 越发不安:“裴、裴映雪,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先等我用咒安抚你的神魂再……”
“不需要安抚。”
裴映雪蓦地出声打断,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暗红愈发汹涌,语气却平静柔缓得像在谈天。
“我很好, 很正常, 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只是感到强烈的嫉妒而已。
没有缘由,嫉妒不需要缘由, 他嫉妒王铭, 嫉妒乔慕青,嫉妒辛白,嫉妒贺栩,嫉妒任何得到过她任何感情的人, 甚至嫉妒一只被她爱怜抚摸过的雀鸟。
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始终存在,只是被他掩藏起来,因为不敢惹她厌烦。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就算他再如何掩饰自己, 她终究还是有一天要离开的。
那为什么不用他真正期待的方式, 把她留下?
卫清漪心里知道肯定是哪出了问题,没准是她先前疏忽太多,没有跟他沟通好。她轻微挣了挣,小声道:“没问题, 但你先放开我,然后我们坐下说行不行?”
日光从卷起的竹帘下漏进来,满院春色如画,她眸中照着莹莹的光,紧张又小心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柔暖的风拂过她的面孔,脸颊透出浅浅的粉,不像胭脂的艳,是桃花初绽时那种带着绒毛的,软绵绵的红。
裴映雪看了她半晌,忽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没等她为这种熟悉的亲昵松口气,又听见他在耳边道:“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卫清漪迷茫地眨了眨眼,“你要准备什么?”
可他这次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被他腾空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
裴映雪克制地没有再亲上来,只是给她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而后接着道:“先睡一觉,再等我一会,一小会就好。”
“等等等等,”卫清漪莫名有点慌,“你,我,那什么,有话可以说,我都能跟你解释的,你不要冲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心慌。
但裴映雪身上有种她很久不曾感受到过的气质。
一种阴森的,锋利的攻击性。
他绝少展露出这种特质,即便在真正致命的时刻,他看起来也是淡然而平静的,毫不动容,甚至看不出来他将要杀死一个人。
然而此刻的这种攻击性,是对于她的。
她像是在凝望着蛇的竖瞳。
而这条蛇并不想杀她,它更想缠绕,禁锢,然后逐渐噬咬和吞吃猎物。
他因为她的紧张而变得愈发温柔,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微凉的手指覆上来,蒙住了她的双眼。
视野被剥夺的同时,他的嗓音低柔道:“我没有冲动,好好睡吧。”
话音落下,卫清漪就真的断片了。
……
她居然是被一阵爆竹声惊醒的。
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脆生生闯进耳朵里,把她的意识从昏沉中直接拽了出来。
卫清漪脑子还不太清醒,本能要往被子里缩,迷迷糊糊地想:没过节怎么也有人放鞭炮?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是红烛燃烧时淡淡的蜡香,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像蜜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帐子被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顶,变成了一顶正红色的纱帐,轻薄如烟,上面绣着成双成对的并蒂莲。
晨光透进来,整张床都染成了喜气洋洋的绯色。
卫清漪愣愣坐起身,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呆住了。
房间彻底变了一副样子,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烛台上燃着一对红烛,桌上摆了两只系了红绳的合卺杯,还有一盘盘干果。
什么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全都满满当当地堆在一起。
她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景象更震撼。
木架挂上了红艳艳的绸带,檐下更是满眼红绸红灯笼,地上也散落着爆竹炸裂之后留下的一层红纸屑,像落了满地的花瓣。
而且附近的邻居已经被爆竹声吸引过来了,好几个村民站在院门口,一边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裴映雪站在院子里,正巧侧对着她,漆黑的长发束起,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卫清漪停在门槛前,朝她露出笑容。
一个自来熟的婶子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很有八卦精神地主动发问:“哟,你家这是办喜事啊?是什么喜事,我们怎么没听说呢?”
裴映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显得出奇的温和:“成婚。”
“哎呀,那新娘子呢?”
婶子问完,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卫清漪身上,恍然大悟地一拍手:“看我这双眼睛,睁着都没看见,原来新娘子就在这!”
杵在门口的卫清漪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完全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另一个老伯见状也凑了过来,乐呵道:“原来是办婚礼,怎么没见亲戚朋友啊?就你们两个?不摆几桌酒席热闹热闹?”
婶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啊,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就这样冷冷清清的怎么行?”
裴映雪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卫清漪下意识接话:“我们的亲朋都没在附近,不方便赶过来参加。”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却看见裴映雪无声笑了。
他笑得柔和,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三月枝头如雪盛开的梨花,连带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鲜活起来。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先前那个婶子正要说什么,卫清漪终于反应过来,匆匆打断了她的话。
“那、那个……我们婚礼的流程还很多,有得忙,各位先回吧,到时候再请你们吃喜糖!”
好不容易把看热闹的邻居们应付走,卫清漪关上院门,撑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还在原地的裴映雪,声音有点飘:“你……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裴映雪看着她,目光从她身上的红衣到光着的脚,最后落回她茫然的眼睛。
他走过来,自然地俯下身,把一双红色的绣鞋放在她脚边,动作轻柔地给她穿上。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废话,我当然看出来是婚礼了。”
卫清漪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不太够用:“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还有,你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裴映雪,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映雪。”她慢慢地说,“你穿的……好像不是新郎的婚服。”
“嗯,因为是我嫁给你。”
卫清漪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一套女子的婚服,上襦下裙,裙摆上绣着大片绚丽的海棠花,腰间系着大红绦带,明显是一套正儿八经的出嫁行头。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面容清丽,身量又修长,所以这套女式婚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绮丽风致。
“你不想嫁给我,我嫁给你也好。”
裴映雪说着惊人的话,语气却依旧那么自然而平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被师父收养那天起,他就一直清修于山门之内,没有真正回归过尘世,所以他也并不懂得,人间的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有的一点残存的印象,是幼年时,阿娘和阿爹寥寥的几次争吵。
阿娘生气了,就一边气冲冲地浇着花,一边恼火地对着他谴责阿爹:“成婚前他还事事顺着我,成婚后就这副死样子,你以后可别跟你爹学!”
而阿爹梗着脖子生半天闷气,也只敢背后抱怨:“我顺着你娘的还不多?唉,她就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嘛!”
那些争吵最后的无疾而终,往往是源于其中一方放弃坚持,顺从另一方。
他迷惘地以为,婚姻也许就是如此,一种割舍自我的顺从。
那么,是她顺从于他,又或者是他来宣示顺从,那都没有关系,两者并无区别。
他本来就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一切。
卫清漪在震惊的心情中深呼吸几次,意识到他确实是认真的,绝对不是在逗她玩。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她倒没有不情愿,只是觉得一觉醒来就直接跳到婚礼是不是不太对劲:“我们好像连订婚流程都没走,聘书什么的都没有。”
裴映雪理所当然道:“反正是我嫁给你,我不需要聘书。”
卫清漪:“……”
她真是槽多无口。
见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往屋里走过去。
卫清漪被他牵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这才察觉在她睡着的时候,裴映雪早就给她打扮好了。
她迈过门槛,抬头看向那间被布置成婚堂的房屋。
锦幔从梁上垂下来,红烛投下暖融融的火光,里面甚至还有个人影,站得笔直,面容古板,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裴映雪给她解释:“这是司仪。”
从婚服,婚房到婚堂,他准备得还挺周全。
此时此刻,卫清漪的心情就是很荒谬。
她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接下来是要直接拜堂?”
裴映雪这次却意外地摇头:“不,还有亲朋出场。”
“……哪来的亲朋?你的?”
他笑了笑,柔声道:“你的朋友,我已经没有了。”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婚堂旁边的一扇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人影依次走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但细看就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呆滞感,眼睛半阖,瞳孔涣散,完全不像活人。
他们走路也显得轻而飘忽,并且格外机械,在她的视野中,一步步走到婚堂的右侧,缓慢站住。
那是王铭,乔慕青,还有辛白的身影。
卫清漪的脚步僵住了。
她认识这种状态,是傀儡被操控的空洞。
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几尊被摆放在角落里的人偶,仿佛准备等待司仪喊出“一拜天地”的时候,配合地鼓掌,微笑,送上祝福。
卫清漪几乎懵住了,语无伦次:“你、你把他们都做成了、做成了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