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起身时的场面看起来多少有些狼藉, 两人身上都是晶莹的冰晶碎末,像在糖霜里滚了几圈的糯米圆子。
他发丝沾着细雪,转头看了眼, 毫无怜惜之意地描述:“雪人有点垮了。”
然后又重新看向她, 隐含期待:“还能多说几遍吗?”
“……”卫清漪打了他一下, “我已经重复那么多遍了!”
不止今天,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都反复问了她好几遍, 哪怕在熄了灯之后,依旧眼神幽幽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期盼还是回味。
她差点被这种存在感过强的目光盯得睡不着, 回过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别看我了, 我之前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不至于这样吧。”
“你没有。”裴映雪出声纠正, 睫毛在她手心动了动, “你只是在妙华水镜的梦里说过。”
卫清漪一时没想起来:“是……是吗?”
老实说,她一直以为她说过,甚至在清虚天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为他们两个算是进入了“在一起”的关系, 不然怎么可能亲密到这个地步。
但她居然还真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确切说了这句话,最多有默认,所以严格而言, 应该是没有。
……原来她才是那个搞暧昧的负心汉。
她自我反思之余, 心虚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好了好了,那我以后多说几次,这总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 这个承诺带来的后果是持续性的。
他在黏人之外又多添了一层执着,不管当下具体在聊什么,都能冷不丁转回喜不喜欢的话题上,然后等着她再说一遍。
卫清漪现在很怀疑,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真的能有这么大威力吗?
从裴映雪的状态而言,她怀疑他只能听得进去这一句话,别的都自动忽略了。
但是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时不时神游天外的样子,她选择默默把问题咽了回去。
算了,他高兴就好。
*
“你是说,阳山的守备要被调回太一门?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傍晚时分,卫清漪好不容易见到忙得飞起的程归,就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没错。”程归一边说话一边扶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应该都听说了,今日掌门到来,拜见了守山人前辈,大概就是想谈这件事……掌门已经下定决心将多数弟子撤回宗门中,减轻两头受制的压力。”
坐在一旁的乔慕青闻言瞪大了眼:“可是这样的话,阳山神庙要怎么办?真言教的威胁不是还没消停吗?就我们呆了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被袭击好几次了,要是他们卷土重来呢?”
程归长长叹息一声,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扫过几人,眼神里写着无奈。
“诸位道友都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也就实话实话了,你们觉得,对太一门来说,究竟是阳山圣地更重要,还是自己门派更重要?眼下我们伤亡惨重,再继续强撑下去,迟早有一边要出问题,只能选其一罢了。”
见乔慕青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程归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我也清楚,若是玄同道这般势力,想必不会这样受真言教掣肘。但太一门如今只是二流门派,远比不了上三宗的实力,说实话,阳山已经是个负累。”
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太多同门的死伤,他的状态和上山的时候相比,显得颓废了许多,连二流门派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大概真是沮丧极了。
乔慕青见状,默默闭上了嘴,也跟着叹了口气,绕过去拍拍他的背:“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都怪杀千刀的真言教!”
卫清漪看着垂头丧气的程归,又想起早上在不醉老人那里听到的对话,隐隐有些明白太一门的处境。
真言教原本还是分散各地,暗中祸害居多,可最近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聚集到了元州,盯着太一门这个目标死命攀咬,仿佛要从他们身上咬下肉来。
偏偏太一门早就大不如前,只是顶着个正统的名头,为了面子才撑着阳山这块圣地招牌,论真实力已经快扛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放弃阳山,要么……就像星罗宗一样寻求外援。
而从她早上听到的那些来看,这次的外援毫无疑问就是无妄仙宫。
果然,程归被乔慕青安慰了几句,接着道:“大家也不用担心,无妄仙宫的道友已经答应继续协助守卫神庙,即便我们撤走,阳山也不会太空虚。而且掌门和仙宫那边似乎达成一致,仙宫到时候还会增派更多人手过来。”
听起来貌似安排得很妥当,卫清漪却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无妄仙宫真能有这么好心?
当然,除去她对虞家人的个人偏见以外,阳山这些无妄仙宫弟子为人还是不错的,帮忙也确实尽心尽力,哪怕帮太一门对付真言教徒于他们而言没有多少实际利益。
问题是,谁授意他们这样做的?归根结底仍是虞将离。
然而随着一路上的经历,她心里对无妄仙宫,对虞家的疑虑越来越重,总觉得上面萦绕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可惜零零散散的碎片还无法拼凑起来,只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问:“对了,如果你们掌门决定把人都聚集起来,那有没有人想过,不再等着挨打,直接去找真言教躲藏的地方寻仇?”
程归一怔:“还是卫道友考虑得周全,掌门的确有这个意思。”
先前是各处都要兼顾,人手自然不够,现在太一门据点被烧的烧毁的毁,连灵犀镇这个枢纽重镇都遭到毒手,把太一门逼到撤回残余势力的程度,势必就要全力以赴了。
卫清漪立刻道:“如果可以,我和裴映雪想和你们同去。”
虽然这趟神庙之行让她收获颇丰,从不醉老人那里听说了很多秘辛,但她还没忘记,她来这里的首要目的是真言教。不说别的,原身的仇还没报完呢。
那与其守着死地,等待层出不穷的偷袭,还不如主动出手,先找到那些躲躲藏藏的恶徒。
另外,非要说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她觉得不呆在阳山对裴映雪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他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
“我也去!”本来沉默的王铭一听到这里,毫无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真言教与我有血海深仇,此生不共戴天,但凡他们还为祸一日,不论在哪里,我都要一一杀干净!”
他只要提起真言教,眸中就燃起怒火来,眼神灼灼地望着程归。
程归仿佛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本来低落下去的语气重新振作:“好,各位的心意我已领会,那就多谢你们相助了!”
乔慕青没想到场面突然这么慷慨激昂,一时间左顾右盼,最后小声嘀咕。
“你、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怎么办……行,那我和小白也跟着去吧。”
*
出了前殿,天色已经黑下来,卫清漪手里提着一盏顺来的灯,晃晃悠悠地照着前路。
“这不是回客舍的路。”
裴映雪拨去灯上积的雪,转眼看她:“你还想去别的地方?”
才停了一个白日,天上又下起雪来,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发间衣上,耳畔的人声逐渐稀疏,周围变得越发寂静。
卫清漪对他比了个回想的手势,一本正经道:“你真的没想起来?明明是你跟我说的。”
“……”他脚步微顿,迷惘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隐含疑惑,“是我什么时候说的?”
眼见雪越来越大,她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原地蹦跶了两下,像兔子抖擞绒毛一样甩掉身上的雪花,随即拉着他往廊下跑。
“现在不告诉你,待会见了就知道了!”
灯笼上沾着雪,照出来的亮光也是影影绰绰的,光影朦胧,映在饱经沧桑的石碣上。
裴映雪目光落在上面,微微怔住:“这是……”
“是留名碣呀。”卫清漪仰起头,伸手一点点摸索着上面的字迹,找到了熟悉的名字,“你还记得吧?就是你跟我说,你当年来阳山的时候跟孟师兄一起刻过字的那块。”
孟师兄。
他已经告诉过她,提到过这个称呼许多次,甚至看过供奉在神祠里,长明灯火间,遥遥百年前的灵位。
但站在这片故地,所有字迹都清晰呈现在眼前时,他依然有种不曾预料的感受。
仿佛重回了最后相见的那天,连浑身粉碎般的疼痛也漫了上来。
四周飞散的雪花恍如静止,一切声音都远去,只有女孩柔软的嗓音依然能传进他脑海中。
“裴映雪,其实当初在被放逐前,你应该还见到了你师兄,对吧?”
“……见到了。”
然而那时,他被恶魂反噬,痛得发抖,浑浑噩噩的意识里,甚至听不到师兄和他说了什么。
只有最后一句话。
师兄说,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后是三百年的放逐,不复见人间日月。
后来,他才慢慢找到了束缚恶魂的办法。
他给自己加了一层又一层锁链,一层又一层咒言,用无处不在的封印对抗恶魂的疯狂。
他曾经知道的,后来从真言教的献祭中得到的,所有最强效的咒术,都被他用在自己身上试了一遍。
可是没有用,他还是会失控,因为侵入身体的恶念比任何他所知的阴灵都更强大,全然不是属于人世的力量,是纯粹的恶意,极端的怨恨,千百年来累积的总和。
雪花还在落下,他的指尖发颤,带得红绳晃动,银铃也开始不安地作响。
“叮铃……”
颤抖的手忽而被攥住了,卫清漪贴近了他,温热掌心覆上他的手腕,又抬起摸了摸他苍白的脸。
她眼睛澄澈,写满了担忧和关切:“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儿的?我只是想着我们要离开阳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还没准,就想跟你一起再看看当年的痕迹。”
虽然她知道,他和孟觉非肯定是走到了决裂的地步,但决裂归决裂,当年刻字的那一瞬间,依然是属于他的珍贵回忆。
而且一行行字读下来,她心里也觉得酸酸的,颇为惆怅。
谁知道一回头,就看见裴映雪眼中红潮弥漫,因为情绪过度不稳定,又或者本来就状态有问题,黑人格直接凭空出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反应,肩上就传来强硬的力道,从后环到前,猛地一拉,把她整个人紧紧禁锢起来。
“又在这种时候让我出来……”
身后的人泄愤似地咬上她裸露的后颈,齿尖用力碾磨着单薄的肌肤,冰凉的唇也随之流连而过,说不清是带着恨意的噬咬还是缠绵的吻。
她的脉搏颤动,仿佛被捕猎者按在爪子下的雏鸟。
活泼美好,又脆弱不堪。
在猝不及防的变故中,她下意识挣了挣,刚要说话,微张的唇就被压上来的手掌堵住。
随即黑人格反握住她,以一种要折断羽翼的姿态,半强迫地缚住了她的双手:“别动,别说话,安静一会。”
他脑子里的嘈杂已经乱得快要炸开了。
因为阳山的干扰,伺机而动的恶魂,本就已经快到临界边缘的束缚达到了极限,何况在这岌岌可危的重负上,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刺激。
他暗红的眼瞳里,映着石碣上的刻字,上面不止有名字,也有寥寥的几句话。
历经这么多年磨损,一笔一划,依然清楚,是当时的少年心愿。
“有何志向?”
“不求长生,唯愿行遍九州,见山河日月,尽除世间邪妄。”
“无家无室,无根无定,如何自处?”
“便乘长风,为天地蜉蝣。”
*
“清漪,你今天怎么还裹得这么严实?”
乔慕青边赶路边不住转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们都离开阳山了,山下面没那么冷吧,而且我看你都要冒汗了。”
虽然都是冬日,可阳山上下的气温依旧差异极大,离得越远,反而越能感到温暖。等他们可以遥遥望见灵犀镇的时候,连太阳都出现了,阳光撒在身上,被捂着的地方一阵阵发热。
“……”卫清漪掐着御剑法诀,表情生无可恋,“没事,我想穿厚点而已,怕吹风受寒。”
但实际上,这完全是为了挡她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咬痕。
昨天黑人格倒是侥幸没有杀人的倾向,可发疯的劲头半点没减,像吸血鬼一样逮着她的脖子就咬,差点出了血不说,还留下了鲜明的齿痕。
最重要的是,在她想再次用伤药掩盖的时候,他直接把那瓶从巢穴里带出来的伤药砸碎了。
明明她才是被迫害对象,他却恼得更厉害,捏着她的下颔阴森森道:“别惹我生气。”
卫清漪边说边在内心咬牙切齿,决定下次再见到黑人格,她一定要给他狠狠咬出十几个印子。
但想想也未必,反正两个人格都存在于一个身体,那她现在咬裴映雪不是也差不多……不行,再怎么说都有区别,黑人格感受没有那么鲜明,要报复就要报复得直接一点。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盯着裴映雪从身后抱着她的手,忍了半天,最后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果然还是好气。
退一步越想越气。
太一门真正的山门所在离阳山还有段路程,他们去往那里,途中要经过灵犀镇。
上一次卫清漪是直接传送过来的,睁眼就进度厄散人家了,其实没怎么注意镇子的全貌,眼下再看,当初的繁荣景象却已经戛然而止。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房屋倒塌,梁木焦黑,损毁得极为严重。
灵犀镇竟然被烧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