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卫清漪越听越觉得满心疑惑。
虞文镜这个人好面子, 而且跟裴映雪有旧怨,他言语上攻击几句,哪怕骂得更难听一些, 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 他自少年起就不是裴映雪的对手, 何况这时候。即便他靠着虞家接班人的威望, 倾无妄仙宫之力为自己开路,真上了战场也免不了生命危险。
就算再有怨气, 没到生死大仇的份上,似乎不至于这么坚决。
孟觉非大概有着同样的疑虑,只是他要操心的太多, 而虞文镜究竟抱有什么心思, 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没再追问,揉了揉眉心, 疲倦道:“无论如何, 这件事过错在我,是因为我写的那封信,师叔他才……”
“不是因为你。”荆云裳打断,“就算你不写信, 师父也必然会去见师兄的,他看似散漫,但对师兄的事一向放在心上。”
孟觉非微微愣住。
荆云裳看着虚空, 淡声道:“你知道师兄接过天枢以来, 都做了些什么吗?”
不等孟觉非回答,她自顾自道:“七年前,宁州有毒瘴弥漫,能腐蚀灵力, 上百位修士都折在了里面。他独身进入,一天一夜后才出来,身后瘴气尽散,毒源被连根拔起,然后他也昏迷了过去,昏了整整三天。”
“约莫四年前,北疆雪祟复苏,裹挟着寒潮南下,所过之处,人畜皆成冰雕。是他以剑为阵,把雪祟挡在了关外,后来雪祟被斩,但他已经寒气入骨,自此身冷如冰。”
“就在三年前,阳山彻底开始大乱的时候,妖魔从裂隙汹涌而出,太一门毫无准备,被打得措手不及,元州九县一城告急。他截断要道,连守十日不眠不休,才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得以撤离避难。”
卫清漪用阿易的身体听着这些,阿易似懂非懂,她却能明白,甚至能记起裴映雪身上的那些旧伤。
她所不曾见过的,他经历的过去,在这些话里,桩桩件件都变得如此清晰。
孟觉非眉尖微动,露出惘然的神色:“师妹原来记得这样清楚。”
荆云裳却道:“不是我记得清楚,是师父记得清楚。”
她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厚厚一沓纸,有些陈旧,有些较新。
纸张大小形制都不同,许多看起来只是随手取的,但上面满是字迹,数也数不清,不知道积攒了多久。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师父在人间游历时,一年年来信告诉我的。”
她攥着那沓纸,清晰道:“师兄他接过天枢那么多年,所有被人传扬的功绩,师父都跟我提过,刚才我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信里,是师父的原话。”
孟觉非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信纸,静默了好半天,才终于艰涩开口:“……师叔很为他骄傲。”
荆云裳不置可否:“我不敢说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师父告诉我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在判罪会那天的所作所为,即便师父在场,也只会是一样。”
她把累积的信纸重新收好,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见孟觉非站在原地迟迟没动,她往后退开一步,对阿易招了招手,让他起身,随后自己也转过身往屋内走去,不再理会身后之人。
“我言尽于此,孟宗主不必再劝我什么,如果清虚天要将师兄除名,那就把我也除名好了,这就是我的态度。”
阿易不敢不听师尊的话,一路小跑着跟上荆云裳的脚步,却又不解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孟觉非滞在那里,失魂落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萧索。
在荆云裳进门前,孟觉非又叫了她一声:“云裳。”
这声音意味复杂,但他的确没有再劝哪怕一句,只是莫名道:“先前我以为,我一直当他是我师弟,你却从未真正认为他是你师兄。”
他苦笑了一下,如同自嘲。
“真有趣,是吧?我们两个人中间,反而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判罪那日,你比我有勇气得多。”
荆云裳停住脚步,却没回头,须臾,她抬手对孟觉非挥了挥,像是告别的手势。
“别把我捧得那么高,我也不站在他那一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真那么信他,哪怕天下人都要讨伐,我也会去阳山拦路的……这不是没去吗?”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夜风中,逐渐模糊:“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就没人站在他那边。”
夜色晦淡,杳无灯火,昏暗里,荆云裳背影隐没进门中,再也看不见了。
“……清漪?清漪!”
“你看完了吧?光都已经灭了呀。”
视野回归,是乔慕青期待地盯着她:“怎么了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这封信里说世人对荆云裳前辈有很多误会啊?”
卫清漪愣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玉简从她手里落回桌,滚了小半圈,被王铭截住。
王铭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神色恍惚,乔慕青见状却眨了眨眼,努嘴示意他别说话。
四下里,只听见她飘忽道:“抱歉,你们还是直接看里面的东西吧,我要出去一会。”
其实卫清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心里闷得慌,必须要出门透透气。
可出门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多少,即使坐在沁凉的石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浸在加了冰块的柠檬水里。
“这里很冷,你要施避寒法诀才行。”
身上突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是裴映雪半跪在地,解下氅衣,给她披了上来。
他本身并不需要保暖,不过卫清漪出于习惯,总会给他也穿的一样厚实,而他虽然没说,但至少看起来很希望被她这样安排。
她摸了摸氅衣的毛领,语气委屈:“你的衣服好冷。”
氅衣原本应该裹着暖气,但穿在他身上半分也没有,鼻端只是萦绕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裴映雪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我去给你找个地方烤暖。”
如果他还有灵力,取暖再容易不过,仅仅是一个法诀的事,但他已经没有。
他几乎可以杀死任何人,夺走难以计数的生命,为她扫清拦路的障碍,然而这些最简单的小事,他反而做不到。
“算了,别去了……你陪我坐一会。”
看他真要起身,卫清漪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下来:“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冷,小寒峰顶我们都去了,这点风算什么啊。”
她扯着那件毫无体温的衣服,小声道:“我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裴映雪体温总是那么冷的原因。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寒毒,就和他身上其它的旧伤一样,只要她不问,他就不会表露出来,毫无痕迹。
裴映雪被攥住衣袖,依从她的意思坐在身侧,黑眸静静看着她:“刻在溯回简里的过去,是不是和我有关?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因为这个,她才会眼神躲闪,一个人闷闷不乐,对着他犹豫了又犹豫,不肯说出真实的心绪。
关于他的旧事,他原本没有太多知道的兴趣。
三百年前的终局早就注定,一切都归于尘土,纵然是黑暗中度过的漫漫岁月里,他也从未再回想过。
正如腐烂过的伤口已然结痂,再去反复撕扯开,只会流出更多血,不会有任何好转。
可这些在令她难过,那么他仍有知晓的必要。
卫清漪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迟疑道:“你真的要听?”
“为什么不听?”裴映雪却笑了笑,面不改色,“都结束了,只是些故事罢了。”
他真的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提及荆云裳出走的部分,他的神色才终于有了波澜,语调如同叹息:“我和师妹素无交谊,她本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是我连累她的缘故。”
卫清漪有很多解释可以说出口,她旁观了那么多,更能理解荆云裳的心情,也知道这跟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毫无关系。
但最后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揪住他的领子,气恼道:“那你呢?”
裴映雪猝不及防,骤然被她抓住衣襟,她黑琉璃般的眼珠直直对视上来,隔得很近,眼底含着不明由来的恼意。
他眼神怔忪,隐有茫然:“我怎么了?”
“你就一点都不受伤?”
卫清漪凑得更近了,借着廊下灯火的照映,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你被孤立,被审判,被抹除了功绩,被打上罪名……你为什么要显得不在乎一样?”
她在溯回简里积攒了满腔憋屈,总算有问出来的机会。
甚至记忆里遗留的困惑,孟觉非和荆云裳不知道的那些,她同样可以问他。
但她不想问这个。
因为她相信裴映雪,相信他从来就没有驱使无相鬼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如此厌恶那些龌龊的邪鬼,正如他厌恶巢穴里无处不在的污秽,即便那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卫清漪迫切地想为他澄清,如果她真能站在三百年前的那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所有人宣告,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那些罪名不应该被施加到他头上。
然而裴映雪道:“那本来就是我的错。”
她动作停住,呆呆地看着他,看他浓黑的睫羽垂下,在脸上投落一层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面孔如雪苍白。
“杀死邪物后,我被恶魂吞噬,意识混沌太久了,如果清醒得更早……还来得及阻拦无相鬼。”
那数千修士就不会惨死。
他已经不记得其中有哪些人,因为几乎都与他素不相识,但他知道有许多人是为了跟随天枢剑仙,才怀抱着义心去往阳山。
牺牲者中,多得是仰慕和崇拜天枢剑仙的人,尽管仰慕的也许只是这个名号。
但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堕为恶鬼,变成扭曲而邪异,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然后他们被无相鬼吞吃,留下的怨念徘徊不去,永远对他心怀诅咒。
卫清漪有一会没能发出声音,等她恢复过来,恨不得晃着他的衣领让他清醒点。
她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被道德绑架太多了,自己也相信了?救人是责任没错,但要是能力有限,确实救不了有什么办法?是,死的人是很惨,很可怜,谁看了也不忍心。可你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他们,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为什么都要怪你?”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眼瞳深黑,透不进一丝亮光,仿佛无星无月的暗夜:“这就是天枢的使命。”
从他接过那柄剑开始,就选择接受的使命。
既掌天枢,当承苍生风雨,以一身之道,为天下先。
即便他如今已十恶不赦,不再循仙门正道,但只要他还是天枢剑仙一天,就应当守诺一天。
“……”卫清漪望着他的眼睛,攥着衣料的手松开,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迟来地察觉到,最初他告诉她可以随意伤他,不管不顾用她的剑锋刺穿自己心口,冷眼看着血肉愈合的时候,他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
也许还有憎恨。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罪人,而他居然也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自己当成一个罪有应得的囚犯。
她心中的恼怒和酸涩都散去,反而冷静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令他只能直直看向她。
“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想救人,却没有成功,难道我就应该一直负担着罪过?也许我有机会救下那些傀儡,还有云熠星,我甚至答应了他要送他回家,结果我却没能做到,所以呢?”
卫清漪恨恨捏着他面颊上的软肉,带了点挑衅意味,气势汹汹瞪着他:“嗯?你觉得我要为此忏悔一辈子吗?”
她的确是想过,要是她更强,更敏锐,更机警,是否能救下更多人。
但现实是她做不到,她很同情受害的无辜者,也会真的为他们伤感,可就算有人拿这个来质问,那她也问心无愧,因为她确实竭尽全力。
夺走那些性命的是灾祸,不是她故意为之。
裴映雪被迫抬眸看着她,眼瞳微微睁大,竟然像个被教训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却还记得为她撇清责任。
“不是,这不关你的事。”
他被她揉搓着脸,语调依然清晰,一字一句道:“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到了她的问题上,他脑子又清醒了。
卫清漪郁闷地松了手,心想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
算了,她不应该跟他计较这个的,鬼知道他当年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何况心结难解,不是一时半会,一句两句就能说开的。
裴映雪望着她的手指抽离,暖意散去,他本能地偏过头,仿佛希冀她的体温多停留一刻,却无法挽留。
然而下一秒,卫清漪就扑进了他怀里,一头扎在他腰腹处。
她是故意撞上去,想把他撞疼,结果没想到冬日的衣服层层叠叠,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让她的脸埋进了松软的衣料里,清冽寒凉的香气扑面而来。
真要命,到这种时候,她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卫清漪彻底放弃,就这么抱着他,闷着嗓音问:“当年……那些审判你的人,你会恨他们吗?”
“太远了。”他怔了怔,小心地回抱住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裴映雪垂眸凝望着她,唇角惯性地弯起,他始终神色温柔,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其实他早就不再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感到痛楚难安。
时间已经度过了三百年。
灵力丧失也好,受仙门唾弃也好,被放逐也好,困于黑暗之地也好,全部是太久远的过去,无法更改,而他所失的也不可能再回来。
都不再多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正在学会的那些。
她在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再次告诉他,如何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
然而他渴求着更多,渴求她的怜惜,渴求她的偏爱,渴求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能多停留一瞬。
他此生得到过的东西很少,能抓住的更少,终究也都一件件失去了。
当他还担着天枢剑仙名头的时候,世人总以为他无所不能,他们相信他能斩除一切邪祟,护佑每一个人平安。
事实证明他不是,他只是竭力担当起这份重任。
但他比那些人想象的要无能为力得多。
廊间的寒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的风声如刀穿过,卫清漪下意识缩了缩,感觉到他抬起手,给她拢紧了氅衣,颊边传来一抹凉意。
有什么洁白的东西飘落在毛领上,被她身体的温度融化,留下一点小小的湿润。
他抬起头,望向外面,轻轻道:“下雪了。”
夜色还长,天穹漆黑,只有檐下暖黄的灯光照着一片片落下的雪,纷纷扬扬,盘旋着穿过长廊,落在石阶,落在庭院,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卫清漪怔怔地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雪片。
这应当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么冰冷,却又那么绵密轻软,仿佛春日柳絮飞散,飘入尘寰。
雪越落越大,她却不想躲,只是合拢手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都到了下雪的时候,冬天肯定没多久就过去了,春天很快就会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道理,听起来莫名其妙,裴映雪却笑了起来,声音又低又柔:“是啊,早就来了。”
他在阳山没能等到的那个春天。
现在已经停留在他怀里。
“我喜欢你,我相信你。”
她握住手心里的雪,若无其事地把脸继续埋在他怀里,声音很轻,但也很确定。
“裴映雪,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