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荆云裳的问题实在直接, 卫清漪虽然被困在这个“阿易”的身体里,动都动弹不得,内心却很想给她鼓掌以示赞同。
不就是扣帽子, 谁还不会了?既然虞文镜要拿她跟裴映雪有交情来说事, 那她当然也可以怀疑虞文镜自己心存旧怨, 小肚鸡肠。
然而出乎意料, 虞文镜唇边从容的笑意分毫未减,像是并不在乎这个问题。
“荆道友说得也不错, 我确实可能跟天枢剑仙有仇,但方才那些牺牲者的家人亲友,哪个和他没有仇?你若想问清事实, 这就是盖棺定论的事实, 狡辩也无用处。”
荆云裳屡被指责,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恼怒地瞪着他:“你少血口喷人!是谁狡辩?难道不是你自己在煽风点火?”
她先前问得有理有据, 跟虞文镜的交锋也没人干涉,可此时一显出怒容,旁观的人就纷纷开始劝说。
“道友不要动怒,和气为贵, 我看虞少主也是一片正义之心,谈不上煽风点火。”
“是啊,虞少主也没说谎话, 倒是荆道友, 你非说天枢剑仙堕鬼一事另有缘由,又拿不出证据来,谁能相信?怕不是你们清虚天护短,一味包庇自己人吧?”
经过虞文镜那几番话的引导, 场上虽然剩下一部分人在沉吟考量,但也有不少已经倒向了他这边。
偏偏他身后还有虞家家仆像是得了授意一样,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仙宫可是起先就承诺了愿意打头阵,至少不像有些道友,什么力都不肯出,还要在这里逼问顾全大局之人。”
这些声浪一拨高过一拨,荆云裳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澄清得过来,她索性不再费心辩驳,看向虞文镜的眼神写满了讥讽:你继续,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虞文镜被她这样盯着,却依然是那副从从容容的模样,甚至还对她遥遥点了点头,一派君子之风。
卫清漪能看出来,虞文镜巴不得她动怒,这样就更显得他温和稳重,而荆云裳胡搅蛮缠。
不过老实说,对他这么镇定的反应,她在感同身受的气闷之余,其实还有些诧异。
当时她在梦里见到的虞文镜相当心高气傲,也不怎么会藏表情,自认为被抢功后差点当众黑脸,直接就开始阴阳怪气。
可刚才的他被荆云裳直接揭短,却能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像他少年时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难道他中间那几年演技一下子突飞猛进了?总不能他确实性情大变,真成了谦谦君子吧?
那只能说,他这会越来越像他的后代虞将离……呸,不对,应该是虞将离像他才对。
眼看谴责荆云裳的人越来越多,矛头快被移到清虚天这边,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又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够了。”
这次的制止源自孟觉非,荆云裳转头看见他,似是怔了怔,随即眼底的火光却燃得更旺了。
孟觉非对众人颔首为礼,平稳道:“清虚天对弟子约束不严,惊扰了诸位,见谅。”然后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语调隐含叹息,“云裳,退下来吧。”
荆云裳还是站着,一时没动,形成了僵持的局面。见状,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有人在说“果然是不服管教”,有人在说“看来年轻宗主的确还压不住场面”。
她唇线抿直,随即绷着脸,虽然没有坐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虞文镜把这幕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胸有成竹地坐着,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如果我没记错,孟宗主刚继承恩师之位,接掌清虚天不久吧?尊师也是我敬仰的前辈,却在阳山祸乱中不幸受妖魔重创身死,实在令人惋惜。不过如今看来,孟宗主资历尚浅,内部的争执还没有解决啊。”
孟觉非像是没听见,只是对众人道:“清虚天的事,清虚天自会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荆云裳站得笔直,终于转向孟觉非:“你要去阳山?”
孟觉非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木料,像是在借着这点动作,抑制着某些翻涌的东西。
她依旧没退,问得更清楚了:“你也要去讨伐天枢剑仙?”
“天枢剑仙已被逐出清虚天,与我宗门再无干系,无论他是人是鬼,是疯是醒,阳山之事,总该有个结果。”
孟觉非顿了顿,终于回答:“令师的公道,枉死者的公道,我去阳山替他们讨。”
“好,好,好!”
虞文镜抚掌笑起来,他总算大获全胜,喜悦溢于言表,目光在孟觉非和荆云裳之间轻轻一扫,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
“孟宗主已有决断,再好不过。清虚天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及时和那叛徒割席,实在是深明大义。”
卫清漪因为只是在读取记忆,没办法像梦境那样自由行动,内心很是抓狂,只想把他苍白又得意的脸痛揍一顿。
去你的!说谁是叛徒!你冒领功劳的帐都没跟你算呢!
荆云裳看了他半晌,冷笑一声,抓起坐在她身后的“阿易”,当即要走。
受制于这个身体的卫清漪连口都开不了,更别提动手了,唯有憋屈地被拽走。
孟觉非皱起眉:“云裳,你……”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决定。”
她脚步一刹,背影凝滞了片刻,却没回头,决然道:“但违心之事,我不能为。”
各宗云集的这场判罪会,传出了两条最大的消息。
曾经的天枢剑仙,裴映雪被打上罪人的烙印,以无妄仙宫为首,仙门将要在一月后联手讨伐他。
同时,那天的争议焦点也造成了清虚天内部的严重分裂,裴映雪的师妹,“枯剑”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宗门。
而这些,都是卫清漪从阿易的视角看到和听到的。
荆云裳离开后,一路途径在祸乱中被破坏的城池,帮那些民众除去余患,重建家园,然而天下几乎都是各个门派的地盘,她自然少不了和宗门打交道。
说来也是微妙,那些宗门弟子对她帮的忙来者不拒,但一提到她在仙门大会上公然为罪人师兄说话,却又会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用别样的眼神看待她。
阿易因为还是个孩子,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不解地问荆云裳:“师尊,你真的要走?”
荆云裳用灵剑刺入一只夜叉的脖颈,在它的惨叫中钉进地面,忙中应了他一句:“嗯。”
“是因为你师兄吗?”
“不是,是因为我和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易还要再开口,头就被荆云裳打了一下:“还问,没看见你师尊在忙吗?这里死的人太多,阴气过重,到处都是食尸夜叉出没,你还不赶紧练剑,当心夜叉吃了你的脑子!”
她长于市井,说话比起很多仙门修士都要直接许多,训阿易时也不像正儿八经教徒弟,更像姐姐管教弟弟。
只是阿易年纪还小,也许看不出她的心理,但卫清漪隐隐能看出来,荆云裳的态度不纯粹出于忙碌,更像是心头压着什么事,才给自己找数不清的活干。
直至深夜,荆云裳领着阿易回到临时住处,还没进门,就停了下来,看着门口徘徊的影子。
“孟师兄?”
从卫清漪知道的,关于荆云裳的故事里,她被逐出清虚天后,就和昔日师门不再有关系,自己做自己的游侠。
但原来,在传说中奔赴阳山之前,孟觉非来见过她。
院子里,两道人影都站着,只有阿易懵懂地坐在石凳上,听他们说难以理解的话。
孟觉非率先道:“那日制止你,并非出于我本意,但在师弟……在天枢剑仙的事上,清虚天本就已经压力重重,如果当时的势头再继续下去,恐怕会变成对一宗的攻讦,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说得诚恳,又道:“若你还心有介怀,我在此道歉,至于外头那些逐出门派的流言,只是好事者传谣而已,师妹随时可以回去。”
荆云裳对他的态度不算差,但也没有附和的意思:“要是清虚天也决定加入讨伐,那我就不会回去,不是宗门逐出我,是我自己离开的,孟师兄用不着来劝我。”
孟觉非眉心有着一条竖痕,仿佛最近常常皱眉,以至于痕迹消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道:“那天……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出来替他说话?”
荆云裳嘴角勾了勾,却不带笑意:“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只是看那些人当年对他恨不得捧到天上,如今又恨不得踩到地下,觉得好笑而已。”
孟觉非沉沉道:“所以,你真的相信你师兄没有操纵无相鬼?”
“我不知道,没有证据的事,轮不到我相不相信。”
荆云裳抱臂望着半塌的院墙,从这里能望见整座城池残损的轮廓,夜色阑珊,她神态难辨。
“但他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不必这么多年担着天枢的使命,会上判罪的那些人,当初求他去自家地盘上除邪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嘴脸。”
孟觉非喃喃道:“可是,你师父的死……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也都怪我,要不是我去信给师叔,恳求他去见师弟一面,问清楚师弟究竟有没有自堕鬼道,师叔或许不会罹难……师弟也就……”
提到师父两字,荆云裳的眉头蹙了蹙,眼神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她忽然道:“师父临去见师兄前,我见过他一面。”
孟觉非蓦然转头:“什么?”
荆云裳没看他,继续道:“其实我跟师父见得也不多,师父生性自由,平素也散漫,但我总觉得,他那天很奇怪,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像是心不在焉似的,说一句忘一句,后来我问他之前给我的剑谱,他都没想起来。”
荆云裳指尖敲着手臂,像是在回忆:“我想问他师兄的事,但他说了半天还是没头没尾的,却莫名其妙跟我提起来,他来找我的路上遇见了无妄仙宫的队伍,他们正在集结人去阳山,在那里,师父碰巧还见到了虞文镜,虞文镜劝了他很久,说天枢剑仙已经是罪无可恕,请求他大义灭亲。”
孟觉非张了张嘴,拧眉道:“师叔去阳山前,无妄仙宫就已经在集结人手了?”
那么虞文镜在大会上的种种言辞,就绝非偶然,而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裴映雪的罪名坐实,甚至是刻意激起众愤,来实现他的筹谋。
可他到底为什么和裴映雪有这种程度的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