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卫清漪抬眼看向对方, 不由得怔了怔。
这个女子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奇特的矛盾感,格外引人瞩目。她头发已经花白,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面容却比发色年轻许多, 看起来不超过三四十岁。
而且她手中拿的那把大剑刃宽背厚, 肉眼可见的沉重, 然而她的身形却轻盈得不可思议,步履翩然如踏风而行, 衣袂拂动间,仿佛足不沾尘。
一见她出现,先前说话的太一门长老连忙上前几步道歉:“前辈, 这件事是我们发现得太晚, 援救不及,险些酿成大祸, 实乃疏忽之过。”
他姿态恭谦, 黄衣女子却丝毫不给面子,冷哼道:“援救?援救什么?要是等你们来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行了,别废话,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在场虽然大多是太一门的弟子,但也有几个辈分较高的长老,可众人居然都老老实实低着头, 任她教训了一通, 没人敢说话。
卫清漪越看越觉得稀奇,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绝世高手的风范?
这时候,旁边却突然冒出一道悄悄压低的声音:“卫道友,前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你小心点儿,万一前辈注意到你就糟了。”
程归匆促地包扎了一下伤口,虽然还是走得步履蹒跚,好歹是能行动了,他见卫清漪站得靠前,便暗暗挪过来提醒了一句。
她很听劝地移开视线,掩饰般清了清嗓子:“这位前辈叫什么?我听说过吗?”
程归悄声道:“真名我不知道,不过宗中通常就称她为守山人。我还听同门说过,她自称‘不醉老人’,也让别人这么叫她,但我们一般不敢。”
不醉老人是什么称呼?听起来好像没有仙门里那些道君元君之类的正经,像是随便取的绰号。
“对了,千万记得。”程归还没忘叮嘱,“守山人一脉远离尘俗,性格再怪异都是常事,反正你千万不要忤逆前辈,不管她说什么直接照做就是了。”
他说得没错,这位不醉老人的性情相当古怪。
面对着一群受伤的太一门和无妄仙宫弟子,黄衣女子半点都没有在意,更没有帮他们料理残局的意思,丢下木偶和几句话后,就自顾自转身离去了。
太一门的人却个个习以为常,也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一些伤情比较轻的弟子在几个长老的安排下,开始安置重伤的同门。
连无妄仙宫的掌令都略显讶异:“道友,守山人前辈难道不打算管你们?”
一旁的太一门长老摇了摇头:“阳山神庙的守山人只是和太一门有关系,但并不属于我宗,他们是特殊的一脉,平时和我们互不干涉。”
掌令眼中隐含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上前的无妄仙宫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随即指挥着他们收拾残局。
这边围着的人眼看散去,卫清漪肩上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是乔慕青在探头探脑:“刚刚程归跟你说了什么啊?我本来想过来的,被王铭拖住了。”
她把程归的话给乔慕青复述了一遍,说完又转头看了看王铭:“他的伤没事吧?”
乔慕青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呆木头能有什么事?一点小伤,他估计都习惯了,修养两天就能好。”
虽然经过一场恶战,神色颇为疲惫,但乔慕青的情绪却一点也不低落,反倒心很大地开始展望未来。
“这次来阳山还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我们几个好歹也是帮了大忙,太一门肯定不能拒绝我们一起守山吧,那不管怎么说,因祸得福,正好可以住进神庙了!”
卫清漪被拽着往前走,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
“等等,慕青,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语重心长:“辛白人呢?”
乔慕青的脚步猛地一刹,被她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回事,当即一拍脑袋,惊叫道:“对啊,我差点忘记小白还等在山脚下了!”
卫清漪:“……”
在解决假冒程归那伙人后,考虑到山上危险,辛白一个凡人跟着来多有不便,王铭就找了块隐蔽的地方,让辛白等在那里。
但后续这么多事情,谁也没再想起来,辛白估计在那块山石旁边等了一夜。
这下可真是为谁风露立中宵了。
*
天光初透,云染朝霞。
远山还浸在青灰的雾里,晨风穿过层层殿阁,檐角的铜铃摇了摇,声响清泠泠的,坠进下方缭绕的香火烟霭之间,飘渺而沉静。
乔慕青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却又勉强振作起精神,满怀新奇地左右打量:“阳山神庙原来长这样,总觉得里面好严肃,我都不太敢大声说话。”
他们昨天都是一夜没睡,好不容易解决了藏在神庙里的真言教徒,紧接着还要安置伤患,忙碌了整个晚上,再一抬头,天就快要亮了。
在逐渐亮起的淡金色光辉中,神庙已经和昨夜那种阴沉诡谲的模样大不相同。褪去了黑暗的笼罩,一层层朱墙金瓦看起来异常庄重,走在其间,让人不由得肃穆起来。
熬到这个时候,卫清漪其实已经犯起困来,站着都有点打瞌睡。
她困倦地靠在裴映雪身上,因为刚才一番忙碌,又累又热,反而觉得他怀里冰冰凉凉的温度很舒服。
“是啊,但这片地方好大,半天都走不到头。”
昨天夜里乱成那样,她也没看出来神庙到底有多大的地方。直到进来才发现,这里说是庙宇,但里里外外好几层,不熟路的话就像迷宫一样。
说话间,腰侧忽而覆上凉意,是裴映雪抬手抱住了她。
没用多大力道,只是恰好给了她一点支撑,让她不必费力,借着这个姿势就能放松下来。
他轻声道:“要不要去床上睡?”
“暂时还不用。”卫清漪又打了个哈欠,却摇头。
困是有点困没错,但反正都已经通宵,倒是不急着马上睡觉了。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没多想,放心地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熟悉的清冽气息漫了上来,如松枝上满覆的霜雪,望着寒冷,枕上去却是意想不到的松软舒适。
裴映雪见她不想回去,也就没有再问,静静托在她腰身,让她卸下力气,闭着眼休息。
很快,她连脚步都懒得迈,基本是被他带着走。
就这么贴着,居然也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她眼皮都合上了大半,模糊的意识中,飘来乔慕青的声音。
“对了小白,真不好意思,昨天我们去接你太晚了,你一个人呆在那不害怕吧?”
辛白听起来毫不介意:“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而且有王铭哥的符箓在身上,我又躲得那么严实,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接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是可惜,我也跟你们一起历险这么久了,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唉,要是我也能修炼就好了。”
“怎么说呢……有时候修为高也不见得就更好,像我阿爹就只教我安安稳稳,用不着太去争先。”
乔慕青顿了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语气难得带了点感慨。
“他以前常说,天授其能,必寄其重,越是杰出的天才,越是要担起天下人的期望。可遇到阳山之灾这样的祸乱,就算是当年那些最厉害的仙门弟子,很多人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零碎的话音传进卫清漪耳朵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几人面对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座大殿,殿中燃着长明的灯火,光焰层层叠叠,在熹微的晨光里渐次晕开,仿佛浮在金雾中的莲华,明亮得近乎庄严。
她从裴映雪身上勉强挣扎起来了一点,问乔慕青:“这是什么地方?”
“咦,清漪你居然没看出来吗?”
乔慕青回过头,“就是书上写的昭灵殿啊,当年阳山之灾后,重建神庙的时候特意开辟了这座殿,用来供奉战殁的英魂。”
卫清漪揉了揉脑袋,想起来她看过这个记载,阳山神庙不仅供奉云中君,还有片神祠,里面祭奠的是那场灾劫里逝去的牺牲者。
她仰头望过去,高高的台阶上,灯火摇曳,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漫布,多得难以数清。
“所有阳山之灾的逝者都在这儿?”
“那倒不是,只有一小部分,据说有些是各大宗门的人,也有些是散修。毕竟要是出身宗门,死后的骨灰没准会被送回去,不见得留在神祠里。”
卫清漪随口问了句:“为什么有的葬在这里,有的葬回宗门?”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诶。”乔慕青想了想,“不过像我们玄同道,大概是死者的亲朋好友决定他们葬在哪里。有的死者性情随意,不在乎归处,亲眷索性就让他们留在这儿接受香火祭念了。”
卫清漪点点头,望着那些长明灯,心中升起一丝敬意,反手抓住裴映雪:“那我们进去参拜一下吧。”
虽然她并不认识三百年前的逝者,但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护佑苍生而殒命的,都值得尊敬。
何况,她忽然想,这里面会不会也有他认识的人呢?
宝座下,裴映雪微微抬眸,眸中倒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烛火。他置身于暖光间,却不曾被光点染,眼瞳深黑而冷寂。
殿内缭绕着一股沉沉的熏香气味,无数盏长明灯被放置在高高的台座上,上面是许多木制牌位,记录着那些人的名字,还有身份。
他抱着怀中软绵绵的身体,视线无声扫过那一列列文字。
所有曾经鲜活过的面容,在三百年烟尘过后,就只剩下了木牌上刻的字迹。
“唐无思,太一门,顾佑,太一门,段日盈,太一门……”
卫清漪数了数:“这些都是太一门的人啊。”
不过想想也是,太一门本身就是最靠近阳山的宗门,说是首当其冲也不为过,当年应该没有哪个门派比他们损失更惨重了。
“因为你看的就是太一门那一片嘛,你看这里,这里有好多是清虚天的人。”
乔慕青指着台座上的一片区域,仰脸细看,突然惊讶地瞪大眼睛:“诶?原来你们清虚天有位宗主都葬在了这里。”
牌位上,除了名字和年月,还有几行简单的小字,写了每个人的事迹。
三百年前,这位宗主以自身为祭,清除了阳山的余孽,却也耗去了自身寿元,数年后陨落在阳山。
卫清漪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跳过了前面的道号,轻轻读出那个名字。
“……孟觉非?”
话音落下,按在她腰侧的手忽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开,却让她心中微动。
裴映雪不会认识这个人吧?
孟觉非,她听过这个名字吗?清虚天历任宗主太多了,虽然课上都会学到,但介绍得很粗略,她想不起来有什么相关的痕迹。
可是……等等。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很少出现跟他关系亲近的人,她从童年看到少年,也就是出现了那么一个,是在灵犀镇那个梦里,他称对方为孟师兄。
难道这位孟宗主,就是她在他梦中看到过的孟师兄?
卫清漪立马清醒了,想着这个猜测会不会太大胆,心跳却诚实地快起来。
他们贴得如此之近,她稍微有点不同,裴映雪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放在她腰侧的手抬起,轻轻拨了下她脸颊上粘的碎发,一点点把蹭乱的发丝理好:“你有话想问我?”
明明她确实觉得他有一瞬的异样,但那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开口时,语气已经听不出端倪,甚至问得颇为平静。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我刚刚说的名字……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他是我师兄。”
听到这个回答,她很难说是忐忑或是好奇。
因为裴映雪轻微露出一点的情绪又收了回去,他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个问题,却低下头,似乎不想面对那块牌位。
她又看了眼木牌,把头转回来,认真望着他:“那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们要不要一起祭拜你师兄?”
在梦里,她记得那位师兄跟他很熟悉,而且言行举止上也充满关照的意味,应该至少也算是亲近的朋友。
然而这回,裴映雪略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必,师兄大概不会想看见我。”
三百年前,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答应师兄,自愿坠入尘河,连同阳山的残骸一起,被彻底放逐于渊墟中,此生再也不会回到人间。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违背了这个诺言。
只是这么多年后,重见师兄,他心头逐渐开始浮出一丝困惑。
当年的那个承诺,究竟是真正出于师兄的本意,还是像卫清漪告诉他的那样,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她知道,如果她问的话,裴映雪是肯定会回答她的。
但从表面也能看出来,这大概又是一桩伤心事,没准他是跟他师兄因为矛盾或者误会而闹掰了,双方反目成仇,刀剑相向,老死不相往来。
毕竟他都是正儿八经的邪祟了,怎么想也很难和一个仙门的宗主和平共处。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倒也未必,你又不是你师兄,怎么知道你师兄现在怎么想。”
比如单就身份而言,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畏惧和提防裴映雪,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所以道理归道理,道理总有不适用的地方。
裴映雪把下颔压在她发顶,厮磨着,轻轻道:“是啊,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放逐的那一刻,师兄心中到底是决然,还是遗憾。
然而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可挽回了。
卫清漪看他确实不打算祭拜,也就没有强求,探出头看了看:“慕青他们人呢?”
没听到回应,原来在他们逗留的功夫里,前面几个人越走越远,差不多绕过了台座,身影被淹没在一片灯火中。
她这才发觉她已经没正形地靠了太久,导致裴映雪根本不好挪步,就用手在他肩上撑了一下,想要退开些,自己站好。
但刚离开一寸,原本慢慢理着她发丝的手就忽然压下,把她又重新按回了他身上。
卫清漪猝不及防被摁了回去,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整张脸深埋在云白色的素纱衣料里,鼻尖盈满了清淡的雪气。
她被紧紧锁在这样的气息里,只能无奈道:“你不累吗?”
这次却没有得到回复。
裴映雪缓慢放下手,按在她颈侧,这样近的距离,只要轻轻的触碰,就能感受到那层单薄的皮肤下,温热跳动的脉搏。
在他贴上去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突然袭来的冰凉感刺激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继续由着他抚摸。
他摩挲的动作于是顿住,停在那里,让浅浅的温度渗入指尖,凉意被她捂暖。
卫清漪想起身,大概是以为,现在是她在麻烦他。
但其实一直都不是。
是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的贴近,需要她的体温,需要她带着暖意的香气,需要她这样亲昵地靠着他,无所顾忌地撒娇。
然而卫清漪并不像傀儡那样乖,她敏锐也狡黠,心软却坚决,不是能够被掌控的人。
在他沉默的间隙,她已经无聊地一下下戳着他的肩头,含糊地嘟囔着,像被困在掌心里的鸟儿,只要松手就会扑簌簌飞出去。
所以他没有松手,低柔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太一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就在客舍里面,窗明几净,虽然没有凡间的客栈那么有烟火气,但各处都整洁干净,连浮尘也被仔仔细细清扫过。
可惜卫清漪真正坐上床的时候,其实已经困意全无,不知道是不是熬过头了的原因,甚至比早起的时候还要有精神。
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还是半点睡意都没能酝酿出来,干脆又重新抱着枕头坐了起来,苦恼道:“完蛋,我睡不着了,这下怎么办?”
巧的是裴映雪也没睡,他说着累了,结果连眼睛都没闭上:“那就先休息一会,想睡的时候再睡。”
卫清漪低头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着她翻身坐直,他也靠着床头,略微撑起了身体,腰身舒展,姿态散漫地倚在枕间,身上只穿了两层衣服,一层里衣,一层外披。
衣料还是她当时在铺子里选的,轻薄半透,上面绣着银白的雪竹,敞开的衣襟间一览无余。
她顿时更清醒了:“你怎么不把寝衣穿好?”
裴映雪抬眸看她,漆黑的睫羽深浓,但话说得没什么诚意:“睡乱了。”
她目光落在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上下扫视了几遍,表示很怀疑。
很奇怪,她之前跟裴映雪同床睡了那么久,从巢穴到千鉴城,也没见过几次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每次他都好端端穿到脖子以上。
但最近莫名其妙地,她经常见到这种状况。
而且就算被她这么直接地盯着,他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只是仰起脸,再配合不过地由着她打量。
“叮铃。”
铃铛忽然颤了一声,是他指尖勾住了腕上的手链。
他慢慢转动着红绳,凹凸不平的绳结划过皮肤,银铃叮当作响,鲜红映在苍白间,雪一样清冷锋利。
原本这声音也没什么,但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安静,这点细微的铃响就显得异常扰人,勾得心头微微发痒。
“你别动了。”卫清漪按在了他手腕上,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言不由衷道,“我还准备睡觉呢,这样太……太吵了。”
明明没有。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停下摇晃的铃声,仿佛在欲盖弥彰地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某些念头。
她一伸手,就不得不弯下腰,身体前倾,变成了跪坐在床上的姿态。
裴映雪也就真的不再动,定定望着她,面孔素白,皎若霜月,嫣红的唇微张,鲜明得晃眼,像是咬破桃李露出的艳色。
卫清漪垂下视线,迎上那双深黑的眼瞳,不禁有些迟疑。
她自觉刚才在神祠里提到了他的伤心事,应该悄悄想办法安慰他,在她的想象中,这本来会是个轻言软语,温情脉脉的时刻。
但裴映雪似乎不这么觉得。
若不是他气质太清冷,这样仰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缠绵而热切的。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裴映雪。”
“嗯?”
“我总感觉你在……”
卫清漪莫名有些气息不稳,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不好意思说出那几个字。
偏偏他还要一脸无辜地追问:“在什么?”
她继续和他对望半晌,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他,感觉比刚才更确定了,终于深吸了口气道:“你在勾引我。”
裴映雪长睫抬起,黑眸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孔,仿佛春溪里浸着柔白的梨花。
他完全没有被指责了的自觉,脸上只有一点浅淡的疑惑:“什么是勾引?”
这句问得比先前那句实在得多,至少有九分诚意,因为他的确不明白。
他听说过这个词,但应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在人间,在临安的大街小巷间,人们才会吐出这样的词语,多多少少带有鄙薄或者谴责的意味。
仙门中人很少用这么直白的说法,何况是在门规森严的清虚天,即便有人说起,也不会当着他的面。
他少年成名,从十几岁起就背负重任,正因为此,也没有交到过什么朋友,更不用提知交。除了孟师兄以外,同辈弟子对他大多仰慕崇敬,却都隔得很远,绝不可能有哪个女修直白地对他说,他在勾引她。
卫清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勾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裴映雪神色坦然,“但我不懂,什么样算是勾引,为什么我刚才有在勾引你,还有……”
这下她倒是差点噎住:“等等等等,我随便问的,不要把这种事情剖析得那么清楚啊!”
又不是教科书,难道还要她从起源定义讲到性质案例吗?然后再例举经常出现的一百零八种勾引手段?
他唇角弯了弯,带着笑意:“那你可以按你的想法给我解释。”
“你刚才那样很明显就是在勾引我啊。”卫清漪有点别扭,“比如说,你突然凑得很近,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想让我亲你。”她耳根发热,不自觉咬住下唇。
裴映雪真的思考了一小会:“想要你亲我,就意味着勾引?”
“那当然不止,可是如果你嘴上不说,但又有这个想法,老是用动作暗示我抱你或者摸你头发之类的……就算是了。”
其实这种说法也不怎么准确。
不过卫清漪发现,通常情况下,无论她怎么说,裴映雪都会相信的,就像最开始她胡诌的那些感谢礼仪一样。
在这种跟人间相关的问题上,他意外地像张白纸,而且莫名信任她。
哪怕她说他是个男狐狸精,他估计也会坦然接受,没准还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就像现在,他听完她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描述,竟然认真点了点头,给出总结:“所以我勾引你,是为了和你更亲近?”
卫清漪破罐子破摔,勉勉强强认同:“可以这么说吧。”
他偏过头,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忽而又撑起身,依然仰着面孔,停在她低头就能吻上去的距离上,毫不掩饰渴求。
“那没错。”他语调温柔,“我是在勾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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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裴三百年前跟现在性格差别挺大的,从梦境应该也看得出来,属于是清冷剑仙爆改温柔人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