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
今日的乾清宫格外地寂静，宫人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惹了皇帝不悦。
就连服侍皇帝多年的大总管李德全也是一脸苦相，愁眉苦脸地守在殿外，一时半刻也不敢疏忽。
殿内，康熙面沉如水地听着跪在下首诚惶诚恐的太医回禀当年的情形。
“……慧妃娘娘从科尔沁长途跋涉赶到京城，又逢年幼，因此便患上了水土不服之症，入宫半年以来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后来连发了几日的高烧，微臣等拼尽一身医术也是束手无策。”
两鬓已然花白的太医继续战战兢兢地说道:“皇上恕罪，此事年岁久远，微臣如今也已年迈，个中细节微臣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些了。”
他等了半晌也没听见皇帝的声音，心中的惶恐更甚，就在他觉得自己险些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听到上头传来的冷淡似冰的问话。
“你是说慧妃的高热一直未退，然后……不治而死了？”
这位太医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从他救治过云秀便能看出，已经在宫中起码当差了四十多年了，同皇帝自然不能说熟识，但也是时常来请平安脉的，在宫中这么多年，他只寥寥几次听过皇帝如此冰冷又悲伤的声音。
那不治而死四个字似是从喉中艰难挤出一般，带着些不可置信和难以抑制的悲恸。
这种语气，他只在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听到过。
思及此太医更不敢多话了，只能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回道:“是。”
上首的康熙恍惚间都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他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世界，还是他关于云秀的记忆只是一场梦。
云秀怎么会不治而死？
他记得她初入宫时确实是生了一场病，可那病很快就好了，什么病重不治，根本都是胡言乱语。
可这里似乎确实没有云秀存在过的痕迹，她早早夭折，在被他追封了一个慧妃的名位后便已经葬到妃陵了。
他阖了阖眼，声音低沉道:“下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忙应声退出去了。
殿外李德全还在焦急地等候着，见太医步履蹒跚地从殿内出来忙问道:“张太医，如何，皇上没事吧？”
一早起来皇上就不对劲，李德全便疑心是否是大喜大悲之下皇上的身体出了什么岔子，他正想着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皇上便主动问起了当年给慧妃娘娘诊治的太医，李德全便顺水推舟把人给传过来了。
只是这进去半晌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这会儿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两股战战面色煞白，李德全心中顿时暗道一声不好，只以为是康熙的身子真出什么大毛病了，于是赶忙又追问了几句。
“李公公，皇上看着没什么大碍，也没让我切脉，故而我也不晓得皇上的龙体如何。”张太医缓了口气，这才说道。
李德全一听便更是疑惑了，忙又问道:“那你在里头皇上都说什么了？”
这正是张太医的不解之处。
“皇上只问了康熙九年慧妃娘娘薨逝的事，问的事无巨细。”张太医压低了声音说道:“李总管，这慧妃娘娘都薨逝三十多年了，皇上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而且慧妃娘娘说是嫔妃实则这风寒都是死后追封，与皇上既无夫妻之实，生前还根本没有嫔妃的位份，张太医方才绞尽脑汁回忆当年的细节，还记起来那时慧妃夭折皇上好似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让人好好安葬了罢了，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又突然惦记起这位娘娘来了？
李德全自然也是一头雾水，但当着张太医的面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轻咳了几声说道:“太皇太后的忌辰快要到了，想来皇上是思念太皇太后，所以想起了慧妃娘娘。”
张太医恍然大悟，忙恭维道:“果然皇上的心思还是李总管最明白。”
他话音刚落，殿中便传来康熙低沉的声音。
“李德全。”
李德全一听皇帝唤他也没心思再同张太医寒暄。
“张太医你先回吧，今儿的事记住了，别再传出去了。”
张太医诺诺应是，赶忙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李德全长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裳进到殿中，只见康熙正在翻阅这些年的起居注，他躬着身子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康熙来到这儿，花了一上午便不动声色地将如今的情形摸得大差不差了，于他而言这里真可堪称为既陌生又是最熟悉的地方了，该在的人全都还在，只除了云秀，自以及与她相关的其他人。
而且这儿的皇祖母也于康熙二十六年离世了。
康熙想起云秀这些年来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悉心照顾，似乎也能理解皇祖母为何会在此处早早薨逝，没了云秀的耳提面命，日日诊脉做药膳，皇祖母的寿数便短折了这许多年，就连他的身体也远不如从前的硬朗。
虽说如今他却是也长了十岁。
康熙见李德全进来了，抬眼瞧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四阿哥和八阿哥呢？”
正值刚刚复立太子的这个敏感时期，皇帝提起四阿哥和八阿哥让李德全的警钟瞬间敲响了。
他迅速抬眼看了康熙一眼，随后斟酌地说道:“回皇上，四阿哥如今正在内务府当差，八阿哥……八阿哥按着您的旨意，正在府中闭门思过。”
彼时太子刚刚复立，也就是群臣保举新太子刚过，康熙方才也已经捋清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他废黜了胤礽，但后又反悔想要复立，于是让群臣举荐，自然私底下他也隐晦地暗示了不少朝臣让他们推举胤礽，本以为这事会水到渠成，可没成想纷至杳来的还是推举八阿哥为新太子的奏章。
随后他恼羞成怒，硬是逆着群臣，凭借着自己多年对朝局的掌控力强行复立了胤礽，并以胤禩串联朝臣行大逆不道之举，为狼子野心之徒为由削去了他的贝勒爵位和一应差事，责令于府中闭门思过。
不得不说到底这儿的康熙同他还是一个人，他看后竟然也能理解为何他会以如此的雷霆手段处置了胤禩，如今的他已然过了知天命之年，人生走向尽头，垂垂老矣，而胤禩竟然在朝中有如此大的能量，汇集人心，宁愿违拗他的意思也要保举胤禩为储君，这犯了为君者的大忌。
但穿越而来的康熙能够理解却并没有多么大的触动。
在他心目中的胤禩，有能力也聪明圆滑，但为人中正，若说他没有野心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但绝不会有谋朝篡位的心思。
而且他同他四哥关系实在太好，胤禩也是心甘情愿辅佐胤禛，这些年下来，康熙同胤禩之间的父子之情十分深厚，因此在听闻此间的胤禩过地如此辛苦之后，他难免多了几分心疼和惦念。
虽然此间的胤禩并非云秀所生，生母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辛者库出身的宫女。
这样的出身，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也是不易了。
至于胤禩的生母良妃卫氏，康熙也早就已经怀抱着微弱的期待宣召过了。
那是一个柔弱又美丽的女子，十分美貌，但不是云秀。
康熙谈不上什么失望，良妃难得见康熙一次，又是在儿子被贬黜的时候，十分想要为胤禩说上几句话，康熙却没什么心思听，很快把人打发走了。
“传朕的旨意，宣八阿哥进宫。”康熙淡淡地吩咐道:“待八阿哥到了后，再宣四阿哥，朕没让他进来，便让他在外头先等着。”
胤禛和胤禩他是一定要见的，但按着他对如今形势的判断，胤礽已经被他废了一次，剩余的儿子们也开始蠢蠢欲动，没了云秀，胤禛和胤禩也只是普通的兄弟，同旁的皇子没有什么不同，感情也很是一般。
而且康熙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如今可能还是敌对一方。
所以康熙便想先见胤禩，看情形再决定要不要把胤禛也叫进来。
胤禩来地很快，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他进殿时康熙正在翻看近来的奏章，听到来人的动静，他抬眼便见同样年长了十岁，容貌愈发成熟但却带着遮挡不住的疲惫的胤禩正缓步走近。
两人竟然生地一模一样。
康熙讶异，明明这儿的胤禩已经不是云秀所出，但那双酷似云秀的眼睛竟然没变，只是比他记忆中的胤禩长大了几岁而已。
高了些也瘦了，面上也没有那意气风发，狡黠灵动的模样，只余下槁木死灰。
康熙看着他走近，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地柔和下来。
而胤禩心中则是万念俱灰并掺杂着几分惶恐畏惧，他如今已经明白群臣的联名推举并非是他登上皇位的起点而是宣判他彻底无缘那个位置的判决书。
皇阿玛容不下他，如今在皇阿玛的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儿子而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政敌吧。
还有额娘，也被他牵连，被皇阿玛在众臣面前大骂辛者库贱妇，每每想到这儿胤禩心中便无限悲凉。
额娘一生谨小慎微，在宫中委曲求全，从不与人为难，他拼了这么些年也是想着能让额娘往后余生过地安稳，不必再看别人脸色，而如今却是因为他这个不孝之子，让额娘颜面尽失，辛者库的出身又重被翻出嘲弄。
他这一生竟好像个笑话一般。
这个时候皇阿玛又宣他入宫，还不知道是又要有什么样的责罚。
胤禩走近，垂着头没看康熙，只木着声音俯问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没有听到康熙喊起的声音胤禩心中也没有半分波动，意料之中。
但很快他便听到了脚步声，似乎皇阿玛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胤禩的身体绷紧了些，只以为下一秒要迎接的是被踹上一脚或是冰冷的诘问。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脚步声确实在他面前停下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皇阿玛散发着暖意的手和温和的语气。
“起来。”
康熙扶起胤禩，见他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惊愕表情，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他和云秀的胤禩，一模一样。
“瞧着精神不好，身体不舒坦？”他皱眉问。
而胤禩已经震惊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皇阿玛怎么可能用这么关切的眼神和语气同他说话，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一旁的李德全也同样震惊在原地，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上今儿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