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1章
许大贵做梦都没想到一家子会被扫地出门。
他以为住在城里,最多就是看侄媳妇的脸色。如果婚事能成,侄媳妇就是发脾气,他也忍了。
结果,以为能板上钉钉的婚事连个影子都没见,甚至许海柏都被撵了出来。
“没有!”
许大贵摇头,“什么把柄,我不知道。”
楚云梨掏出一锭银子:“老实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许大贵别开了脸。
许江氏很心动,刚张嘴要说话,就被许大贵一把给扯住了。
许大贵还回头去看儿孙,眼神格外严厉。
于是,其他人看天的看天,低头的低头,没谁再吭声。
楚云梨眼神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许海柏脸上:“看来你瞒着我的事根本就不是秘密,连你的那些侄子都知道。你们家的人占了我那么多的便宜,这银子……我不想给。”
她将银锭收回。
许大贵还好,其余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时。
黄老爷怒斥:“滚吧!”
许家人不想走,许海柏痛得不行,还是许大贵眼看留不下来,让两个孙子去抬了许海柏离开。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
看着许家众人离开,黄老爷心中无半分畅快之意,看着女儿的目光中满是怜惜:“妙娘,你要是心情不好,觉得太孤单,就带着孩子先回家住。”
楚云梨目光看向许志高所在的学堂的方向。
“爹,女儿无事,能够看清楚枕边人的真面目,女儿只有高兴的。”
黄老爷准许女儿休夫,因平时很疼外孙和外孙女,他只是将许海柏扫地出门,关于孩子以后跟谁住,他一个字都没提。
都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何况如今富裕的还是母亲,黄老爷不觉得这件事情要问过外孙和外孙女,他们肯定会选择留下。
“我还有点事,你一会带着孩子回家去,省得你娘担心。”
楚云梨不太想回黄家:“这院子里还有许多的东西需要丢出来,女儿得盯着人收拾一下。”
黄老爷见女儿神情和语气都挺好,不像是大受了打击要死要活的模样,也没有多劝,匆匆走了。
楚云梨当真让何家人将许海柏的东西全部收拾了出来,也没扔掉,而是拿去当铺卖掉了。
当下的当铺,一件衣裳,一双鞋,但凡是有点价值的东西,他们都会收。就是价钱低廉……约等于白送给当铺。
老何看得胆战心惊,取了其中两样许海柏的旧物前去询问主子,得知通通不留,他心里便知,许海柏回不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许海柏衣食住行所有用到的物件全部都已消失在了院子里,楚云梨又带着几个女儿搬了回来。
“那个小院还是你的嫁妆。”楚云梨嘱咐眼圈通红的大女儿,伸手帮她抹了眼角的泪,“没什么好哭的,女儿家不怕嫁错人,只怕不知及时止损。许海柏瞒着我的不只是算计你婚事这一桩事,他还干了其他的。珠儿,这其中没有误会,他就是个很虚伪的烂人,只不过往日伪装得太好,我们都没看出来而已。”
许珠儿哭到泣不成声:“娘,我都不想嫁人了。”
像她爹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对妻子格外耐心体贴都是装出来的,那这天底下估计是真的挑不出几个对妻子真心真意的男人。
楚云梨张口就来:“不想嫁就不嫁。”
许珠儿还在哭呢,听到这话又笑了,她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只是母亲的语气里满是纵容,甚至听不出是在哄她高兴。
“娘,您真好。”
院子里属于许海柏的东西搜罗一空后,感觉空旷了不少。
许志高此时匆匆赶了回来。
他才从何贵那里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事。
爹娘最近不睦,他都看在眼里,也想抽空去劝劝母亲消气。
想归想,心里也没那么急切,在他看来,天底下就没有不吵架的夫妻。
吵几天,恼几天,早晚都会和好。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会被休!
从来都是夫休妻,还第一回 听说做妻子地将夫君给休了。许志高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心里火烧火燎的,进屋看到面色平静的母亲和姐姐们,他张了张口,一时语塞。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又不是三岁孩子,要稳重一些,慌慌张张做什么?”
许志高目光一扫,发现院子角落的凉亭被拆了一半,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此时算是找到了话头:“娘,那是爹最喜欢的茶室,您怎么给拆了?”
“想拆就拆了。”楚云梨随口道。
许志高没等到下文,憋不住再次询问:“爹呢?”
楚云梨语气不耐:“他自己长了腿的,又没跟我说要去哪儿,你这话问错了人。”
许志高深吸一口气:“娘,听说你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我把他休出了门。”楚云梨直言,“你们姐弟四人都是我的孩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许海柏虚伪至极,毫无人伦纲常,我不要再与这样的人做夫妻,已经休了他!你们想跟谁,都由你们自己选。志高,若你要随你爹去,我不会拦着。”
许志高看到母亲那平静的脸色,像是在说今儿天气真好似的。
夫妻和离,放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很新鲜的事。尤其妻休夫,更是稀奇。
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即便是再也过不下去了,母亲也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他脸憋得通红,忍不住问:“娘,您这么干,外人会怎么看?”
“随便他们怎么看。”楚云梨直言,“我从小得双亲宠爱着长大,受不得委屈。让我因为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打破牙齿和血吞,不可能!”
许志高沉默下来,半晌后见母女几人开始说笑,他真的很难理解自己看到的这一切,那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和父女感情难道都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娘,往后您一个人,不觉得太孤单了吗?爹即便做错了事,可他一直将您放在了心上,对您言听计从。他也不是三岁孩子,只要您跟他好生讲道理,他一定会改!儿子也会帮您劝!”
“我说过,若你舍不得你爹,现在你就可以收拾行李走。”楚云梨面色淡淡,“他们今日才出门,肯定还没有启程回乡,应该就在这城里。你赶紧去追,多半还追得上。即便追不上,反正你也知道许家在哪儿,自己找回家去也行。”
许志高:“……”
“娘,儿子想要你们夫妻和好……我不要选,爹娘我都要。”
“你十三了,该明白道理。”楚云梨强调,“我不相信你没听说他要让你姐姐嫁给许家人的事,除非是脑子有病,才会想让同族堂兄妹成亲……”
许志高急忙辩解:“可这婚事不是还没成么?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不就行了?”他急切地上前两步,“娘,天底下所有人都是第一回 做人,做错事情很正常,只要愿改,都不算无药可救。您原谅爹这一回,就当是为了我们,行不行?儿子求您了。”
说着,还跪了下来。
楚云梨仍然看着他,张嘴夸道:“果然是你爹的好儿子!他干这事你都赞同,认为可以原谅,是不是他想要杀人,你还得帮他递刀?”
“娘,我们是一家人。”许志高语气中满是哀求之意,“您这一闹,家就散了。”
这话将楚云梨都气笑了。
她在闹?
楚云梨深吸一口气:“志高,这都是命!谁让你摊到了一个毫无人伦连亲生女儿都要害的父亲和自私自利不肯包容的母亲呢?我不爱听你说他的好话,既然你那么心疼他,现在就去找他。”
许志高被父亲带着回过几次乡下,那日子……他连那个满是泥的院子都不想踏入。
他才不要回去住。
“娘!您连儿子也不要了吗?”
许志高语气悲愤,心底却不以为然,母亲生了四个孩子,只得了他这一个儿!在他看来,若是几个姐姐这么闹,可能会被母亲扫地出门,但他是儿子,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无论母亲有多生气,都不会出言撵他出门。
楚云梨干脆利落地道:“不要了!”
许志高愕然:“……”
“娘,您这么说,儿子会当真。”
“我不要你了。”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今儿你踏出这个门,我也不需要你帮着养老送终。回头……把你这些值钱的物件都给我摘下来,跟你爹去吧。以后不用回来了。”
许志高惊讶到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想从母亲脸上找出开玩笑或者是说气话的痕迹,却怎么都找不出。
“把他给我丢出去。”楚云梨呵斥,“老何,若你不想好好干,也可以直说。我不信拿着工钱请不到人帮忙做事。”
老何还在边上磨蹭,偷听这边动静,听到这话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小的一定好好干。”他慌张起身,跑去服了许志高,“小主子,您先出去……”
许志高大怒,对着母亲和姐姐不敢发脾气,转身就踹了一脚老何。
老何被踹倒在地上,满脸痛苦,半天爬不起身来。却还记得安抚许志高:“小主子,夫人如今正在气头上,您先出去,回头等夫人气消了……”
许志高又踹了他一脚:“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
一边骂一边踹。
短短三下而已,老何竟然被踹得吐了血。
黄妙娘和许海柏在教养孩子上很舍得花钱,许志高不光读书,原先还学了几年的武。
夫妻俩并不是想让儿子文武双全,而是想让儿子学一些拳脚功夫,不至于在遇上危险时毫无自保之力。
许志高的武师傅在知道这个徒弟并不是要靠武养家后,就教了他一些有技巧的杀招和人体的要害之处……世人都怕死嘛,吃痛了会收手,也会下意识护着要害。真的遇上歹人之时,许志高下手重一点,就能制服对方。
那些年还是老何牵了马车送许志高去武师傅那里学武,老何做梦都没想到小主子会对自己下这样重的手,不写时还满眼的不可置信,吐完就晕了过去。
楚云梨漠然许志高发疯:“丢出去!”
旁边何贵硬着头皮上前。
许志高转身要掀衣摆,跪在了母亲面前深深叩首。
“娘,儿子舍不得您。”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可我不想要你了。”
许志高泪眼汪汪抬头:“儿子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您如此……”
老何不能将许志高送出门,那旁边脸色苍白的何家三人更不可能送得走他。
楚云梨也不指望他们,亲自上前一把揪住许志高的脖颈将人提了起来,然后推着他往外走。
许志高不想顺从母亲,以为很轻易就能挣脱,发现自己无论用多大的力气,身子还是控制不住的一步步往后退……因为用的力气过大,脖子处被母亲推得特别疼痛,他脸色变白:“娘……”
楚云梨不想再听他喊娘,用力掐住了他。
许志高被掐得直翻白眼,晕晕乎乎被推出了门槛,然后摔倒在地上。
他再抬眼看母亲,却见母亲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冷漠。
许志高惊呆了。
怎会如此?
娘怎么可能不要他?
“娘!”
楚云梨却已关上了门,又看向何娘子:“将门栓上。”
何娘子连滚带爬上前栓门。
楚云梨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战战兢兢栓好了门小心翼翼望来,才道:“志高在学堂,这也不是回家的时辰,他这么快赶回来……你给他报的信?”
何娘子急忙摇头:“奴婢没有,真的没有!”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姐弟俩。
姐弟俩都不敢抬头,何贵更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几个人早就听命于许海柏,母女几人那般惨烈,也有这几个人的手笔,尤其是何家母子……竟然趁着许海柏让他们将许宝儿送去酒楼献媚之际,趁着许宝儿昏迷不醒欺辱了她。
许宝儿醒来后,当场就从酒楼跳下。
因为只有三层楼,摔下来只断了腿,许宝儿被送到了医馆之中,后来她气得咬舌自尽。
可黄妙娘明明发现,许宝儿舌头断裂处齐整一片,根本就不是凭牙齿能够咬出的齐整!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被刀割了舌……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医馆的小床上,口中流出的血染满了身上的薄纱。
黄妙娘亲眼看到女儿死得这般惨烈,而且闺女才十四……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让他再一次醒来,许宝儿已经被下葬。
许海柏理由很充足,说是女儿去得惨,他怕妻子醒来后看见女儿的死状在伤心伤神,因此已将尸首交到了庙里,让大师帮着好生做法事,保佑她下辈子平安顺遂。
黄妙娘当时经历了大女儿被逼着与族兄定亲,二女儿又被娘家的大嫂算计给了穷侄子,如今连小女儿都这般凄惨,她一度怀疑自己不会养孩子,深恨自己没能护住孩子,整日以泪洗面,然后就病得越来越重。
她以为是自己想不开,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怨恨和焦躁才病情加重,后来隐约听说双亲出世……再后来,她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听见许海柏在她床前与他侄子谈话。
俩人以为她晕了,实则她醒了过来。当即恨得想要杀人,她也真的跳起来杀人了。
过于愤怒,本来手脚都已不能动的她竟然抬起了手取过了枕头边上的钗环,对着许海柏的脖子狠狠扎了过去。
可惜,扎偏了。
许海柏受伤出血,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捞了一根绳子就开始勒她的脖子,一边勒一边骂。
说已忍她太久,说受够了她的跋扈和霸道,说早已不想再哄着她,还骂她命好云云。语气里满满都是怨恨之意,黄妙娘最后的印象,是他眼中的毒辣与恨意。
许海柏能够把母女几人一个个害了还不让黄家怀疑,何家几人功不可没。
估计后来二老有所怀疑,所以他们接连病逝。
二老怎么没的,黄妙娘不太清楚,但她在那之前摔断了腿,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人为。
黄妙娘感觉自己一辈子稀里糊涂,只得了双亲和兄长的照顾,却连他们的死因都不知道,实在是过于蠢笨。
“没有?”楚云梨忽然弯腰,伸手拨弄了一下何娘子的衣领,掏出来了一根红线,红线上坠着一枚平安扣。
玉质平安扣晶莹剔透,上面还有个小小的蛇首。
平安扣大小都可做,一般是用边角料,但这种扣子外还盘了一圈纹路的,价钱会很贵,至少翻一倍。
这样精致的东西,黄妙娘的首饰匣子里都找不出几样。
“你怎么买得起这个?”
何娘子脸憋得通红:“是……是我的传家宝,外祖母传给我娘,我娘传给我的。”
楚云梨摩挲着那雕工:“可这不像是多年的老物件。”
何娘子立即道:“刚翻新过。”
“这么好的雕工,只是翻新,估计也要你半年工钱了吧?”楚云梨用力一扯,那平安扣从她脖子上面扯了下来,然后站着身子对着阳光照,“你会舍得?”
“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奴婢还打算以后将她传给女儿,所以才花了大价钱。”何娘子声音特别小,越说越心虚,到后来近乎无声。
楚云梨轻笑了一声:“好得很!去年许海柏给我买了一个平安扣,雕的是牛身,玉质差不多……”
她看向许珠儿,“珠儿,你过来看看。”
许珠儿从小学绣工女红,读书认字,她还喜欢看各种杂学。闻言,急忙上前取过那枚平安扣,看着看着,眉头紧皱。
“这……好像和您的那一枚是同一块料子取下来的。”
确实是。
平安扣上有浅绿飘花,这飘花的色彩和方向,能够辨得出是不是同一块料。
这又是黄妙娘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一个男人,拿两枚同样精致的平安扣,一个送妻子,一个送给家中的下人。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意下人,还是故意如此折辱妻子。但能肯定的是,许海柏绝对没安好心。
楚云梨都气不起来了。
何娘子已在发抖,跪在地上头低垂着。
楚云梨垂眸,只看得到她乌黑如云的发。
这位何娘子是按年纪算,只比黄妙娘大五岁,比许海柏大两三岁。长相一般,看着挺端庄,不丑,但也绝对称不上是美人。
“何娘子,你伺候过许海柏?”
“没有没有,奴婢不敢!”何娘子一叠声地否认。
楚云梨目光又看向旁边的姐弟二人,当年接这一家四口来时,姐弟二人已有几岁。
这姐弟俩不可能是许海柏的儿女……当然了,也可能是许海柏在认识黄妙娘之前就已与这一家子相识。
不过,单看长相,姐弟俩都很像老何。
老何的年纪比何娘子大多了。
“是不敢,还是没有过?”楚云梨质问。
何娘子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奴婢……奴婢不敢拒绝主子……”
楚云梨都笑了,是被气的。
无论是这两人都有意才滚到了一起,还是许海柏自己强行欺辱下人,都证明了许海柏并不是他平时所作所为的那般对妻子一心一意百依百顺。
“好得很!”楚云梨将平安扣捏在手心,“我有点后悔那么轻易地放许海柏离开了。”
何娘子不吭声。
楚云梨原本是想将何家人发卖了事,他们上辈子固然对母女四人的惨状有推波助澜,但说到底,都是听命行事。
如今楚云梨改主意了。
何家人身上的秘密好像挺多,得查清楚才行。
楚云梨伸手一指:“你们自觉去那间屋子。”
何家几人不敢吭声,姐弟俩麻溜地上前扶了何娘子离开。又飞快去门外扶被踢晕过去的老何。
许珠儿眉目间满是担忧之色:“娘,您不要信何娘子的一面之词……”
她不是相信父亲的情深是真,而是害怕母亲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而且,她真的很难想象父亲和这个头发都有些白了的女人躺一张床上的情形。所以她真的很希望是何娘子在乱说。
“本来就是真的,有什么信不信?难道她还敢骗我不成?”楚云梨亲自去找了一把锁,将那几人锁在了屋子里。
原本以为把许家父子赶走,母女几人就能搬回来住,如今却不能了。
楚云梨还得出门,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把姐妹三人揣兜里带上,还是让她们离这些恶人远一点。
“你们别住在这里,我送你们回那边的院子暂住。”
许珠儿忙问:“娘,您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