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2章
楚云梨嘱咐许珠儿:“你照顾好两个妹妹,就是帮了我大忙。”
许珠儿满脸的不放心。
楚云梨将姐妹三人送到了新宅子里,又找了些人将两个宅子看守好,这才找了马车,又带上十来个聘来的打手,直奔许海柏的所在的村子。
原本想找人去打探,如今她打算亲自去一趟。
黄妙娘做了多年的许家妇,因为黄家的长辈不允许,她自己也知道乡下人过得苦,还没有去过许家老宅。
许家所在的迎新镇,离城里坐马车要整整一日。
而从镇上到许家所在的白岩村,又要坐半个时辰的马车,还得走两刻钟的路。
最后的那两刻钟路程道路崎岖窄小,楚云梨走起来如履平地,倒是她身后跟着来的那些人,不太习惯走这种路,一路上不停惊呼出声。
白岩村的村头较平坦,整个村子都在半山坡上,楚云梨不知道哪个是许海柏的家。
一群人刚刚出现在村口,立刻有人来询问。
“你们从哪来?要找谁?”
问这话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满脸的戒备。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们住富县,距此三百多里,听说你们村子里有个病人脸色很黄,最近有进城去求医了,他人在不在家?是这样,我有个家人和他差不多的病症,到处都治不好,今儿来是为请教……放心,我不白问,会给一些酬劳。”
她掏出了一锭银子。
此时的楚云梨一身鹅黄色衣裙,肌肤白皙,一看就知出自富贵之家。
问一问就有钱拿?
老头明显动了心:“我带路……”
“一样有酬劳。”楚云梨将那锭银子递给了他。
老头伸手接过银子,他方才还满心防备,害怕这一群人是骗子,如今真金白银在手,顿时眉目都放松下来。
楚云梨好奇问:“我只知道那个生病的人姓许,这许家都有些什么人,其他人有没有病症,老人家能说一说吗?”
老头也姓许,算是许海柏的本家堂伯,因为手握银子,对于这一行人的话深信不疑。
既然是从那个什么富县而来,他便不需要有所隐瞒。
“生病的叫许大贵。”老人家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许大贵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前些年就已分家了,二老当时跟着二贵住……”
楚云梨打断他问:“不都是长子给双亲养老吗?怎么他们家是二子养老?难道是因为许大贵的病?”
村口那一片平坦的地方走完,全都是各种崎岖的路蜿蜒着去往各家,入目一片青翠,到处郁郁葱葱。
这地方景致不错,就是过于偏僻。
“你们有所不知,这许家二房了不得,二贵有个儿子是才子,于读书上很有天分,十几岁就考中了童生,而且他特别会做人,赢得了城里姑娘的芳心,靠着岳家在城里买上了房子……”老头子说到这里,察觉自己话多了,立刻伸手指着前面一处明显比别人家大得多的院子笑道,“那里就是许大贵的家,挨着的是许二贵,过去是许三贵。”
楚云梨那一片青砖瓦房,无论是大小还是房屋的青砖,都是村里的独一份。
“挺富裕的!有些城里的房子都没这么好呢。”
老头笑了笑:“许家人命好,出了一个能干的儿孙。所以老话说多子多福,生得多了,说不定就能出一个能干的,让全家改换了门庭。”
楚云梨随意听着,拎着裙摆,往越是靠近许家就越宽敞的小路而去。
“这么大房子,住得完吗?这房子要是没人住,又霉又烂,很快就不行了。”
老头随口道:“许家人多啊,各房儿孙一片……”
楚云梨故意道:“不是说这许家二房的儿子在城里住吗?难道生下来的孩子还送回来了?”
“没有送回。”老头欲言又止,“许大贵家到了,听说他最近进城去看大夫,不知道在不在家?不过,家里有他的儿孙,你只想知道病情,问他的儿孙也一样。”
楚云梨脚下顿住:“我家那个亲戚的病,是因为他兄弟的脸色也很黄,许大贵的兄弟们在不在?”
“在。”在老头看来,他带的这半里不到的路就能拿到十两银子,那许家再富,应该也不会错过只是答几句话就能得十两银子的好事。
他脚下一转,带着楚云梨去了旁边许二贵的院子。
开门的是许二贵的妻子蒋氏。
黄妙娘没有来过乡下,但却有把公公婆婆接去城里完婚,而且之后许二贵夫妻俩又去过几回……这些年见的面加起来不过五次,不至于认不出对方。
蒋氏看到楚云梨,愣了一下:“妙娘?”
旁边那个老头还在跟蒋氏热情地说一群人的来意,看到蒋氏的模样,又听到她喊出的名字,老头面色微变,立刻往旁边退,再退,然后一溜烟跑了。
无论怎么看,老头都像是闯了祸后落荒而逃。
楚云梨愈发笃定,许二贵的院子里有秘密。
她强势地往院子里挤。
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家门口的儿媳妇突然来了,蒋氏一时间压根反应不过来。被儿媳妇一挤,瞬间回过了神:“妙娘,你怎么来了?”
一边问,一边还试图挡住楚云梨的路。
可已经迟了。
最近不是农忙,许二贵一家子虽然种地,却不会如别家那般拿地当祖宗伺候。
村里别家靠种地养家糊口,许二贵是为了平时的消遣,种子下进地里,秋日里有得收就收,没得收就算了。
许二贵在屋子里听到有客人登门,而且听动静还挺陌生,于是从屋中走了出来,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俩半大少年。看年纪,大概十三四岁。
与此同时,旁边后院里又绕出来了两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另一边厢房的窗户处,有两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正好奇的往外望。
楚云梨目光一扫,看见院子里六个孩子……如果没记错,许海柏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他是二房唯一的儿子。
蒋氏用眼神示意几个孩子赶紧躲,可惜孩子们第一回 看到美貌又端庄的富家夫人,个个都有点呆,完全没顾得上看蒋氏的脸色。
许二贵不太记得儿媳妇的模样,只是觉得有点像。一看自家妻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色,心头咯噔一声。
“这是……”
蒋氏解释:“妙娘回来了,赶紧搬椅子。”她又看向几个孩子,“家里来了亲戚,不方便招待你们,赶紧走!”
楚云梨好奇问:“这些都是谁家孩子?”
“是海柏那些姐姐家里的孩子,珠儿她们不回来,我们俩年纪大了,觉得这院子里孤孤单单的,便把外孙接了来。”蒋氏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催促众人快走。
话说得这样直白,一群孩子总算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个个都慌慌张张往外走。
楚云梨似笑非笑:“走什么?我都来了,你们还想瞒着我吗?”
一番话说得几个孩子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离开。
许二贵夫妻俩胆战心惊。
“过来,还没给见面礼呢。”楚云梨招了招手,神情和语气都挺温和。
许二贵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富贵人家的男人娶妻纳妾就犹如喝水吃饭一般寻常,难道儿子已经说服了黄妙娘接纳家里的这些女人和孩子?
可若是儿子主动说的,为何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
“找个地方坐下,给我敬杯茶。”楚云梨环顾一圈,有看到了房子后面往这边探头的女人。
看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
楚云梨方才就发现了,有些孩子看着一般大,但又明显不是双胎,如果都是许海柏的儿女,那他绝对不止一个女人。
许二贵夫妻俩心里高兴不已,听儿媳这话里话外,明显是要接受家里的这些女人和孩子。
蒋氏瞪了一眼自家男人。
许二贵回过神来,立刻进屋搬来椅子,还让其他的孩子帮忙。
蒋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妙娘啊,你来前也不打个招呼,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我这就让人去杀鸡……你喜不喜欢吃猪肉?今儿天晚了,明儿我找个屠户来杀?”
楚云梨坐在了许二贵搬来的椅子上。
许二贵心里不太高兴,认为这富家姑娘一点规矩都没有……儿媳妇坐在公公搬来的椅子上连句谢都不说,简直是不孝!
随着楚云梨坐下,又自然而然接过了蒋氏递来的茶,院子里陆陆续续又多了几个人。
“都在这里了?”楚云梨慢悠悠问,“我来得急,没有准备礼物,只带了一些银子。许海柏在乡下养着这群……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没出现在此给我敬茶的,往后我可不会再认。”
蒋氏就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儿媳妇满身威严,她从来都不敢跟这个媳妇玩笑,闻言立即道:“还有个姑娘不在,是你表姐家的春儿,当年……咳咳……两个年轻人不懂事,一不小心就……”
楚云梨扬眉:“那表姐可有嫁人?”
“带着个孩子,不好嫁啊。”蒋氏无奈,“住在村里风言风语很多,母女俩差点被逼死。我就干脆让人住到了镇上去,你先认下这些,明天我带你去城里见他们娘仨。”
楚云梨心下呵呵,当年是带着个孩子不好嫁,如今变成了娘仨?
后出现的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也就是说,除开最开始进门看见的六个孩子和面前这个四五岁的孩子,镇上许海柏还有三个儿女。
十个孩子!
楚云梨有点头疼,用食指的指尖摁了一下额头,道:“除开这四个妾,还有女人吗?”
“嗯……”蒋氏还想说话,被边上的许二贵拉了一把。
“没有了。”
两人之间明显有事,楚云梨严肃道:“我这个人呢,最恨别人欺骗,要是有,赶紧都说出来!若过两天又说骗了我,那……我绝不会原谅。”
言下之意,今天正明身份她不追究,但若是回头又冒出来,她会很生气。
蒋氏忙道:“还有一个小灰庄的姑娘,说的是下个月过门……妙娘,海柏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们都知道你接纳这些女人是真的很善良很大度,这时候我们不应该再纵容海柏纳妾,可是那已经是海柏的人,肚子里都有两个月身孕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儿媳妇的脸色。
实话说,蒋氏看不出儿媳妇是否生气,但肯定是不高兴的,整张脸都特别冷。
楚云梨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隐约记得这是一种叫望君眉的茶,要卖二两银子一两,平时黄妙娘不爱喝茶,可是黄老爷那边但凡有了好茶,都会给女儿送些……他并非不知这些茶最后会入女婿的口,纯粹是爱屋及乌。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女儿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所以也愿意让女婿喝上几杯好茶。
结果,黄妙娘没有喝,许海柏不知喝没喝,这般上好的茶叶却流落到了一个庄户手中。
楚云梨忽然发现一件事,黄妙娘每个月给许海柏十两银子的月钱,但是家里这些好东西从来就没避着他……就比如这茶叶,偷一斤去卖,卖不上二十两,也能卖个十五六两。
黄妙娘这些年还丢了不少首饰,害她以为自己是个爱丢东西的冒失性子。如今回头去看,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她不小心弄丢,而是自己长了腿跑了。
楚云梨语气淡淡,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银票慢慢数着:“除了这十一个孩子,还有吗?”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银票上拔不下来。
这银票,最小面值也是十两。
他们不知道那一摞银票的面值,只看得见至少有十几张。
蒋氏欢喜至极,就当这银票是面值最小的十两,如果一个孩子发一张,那也是十几张。即便最后儿媳妇不孝敬他们,家里也会平白得一百多两银子。
“没有了。”
她语气里还有惋惜之意,早知道儿媳妇这么好说话,该给儿子多纳两个妾的。
楚云梨慢悠悠数着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孩子,都有读书吗?”
许二贵想着,儿媳妇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些孩子,身为大妇,确实该管孩子的教养和出路。便不再隐瞒:“读!这是大光,往下是二光三光四光五光……”
楚云梨打断他:“都读了吗?”
许二贵搓着手,点头:“读了的,就是二光三光没天分,坐不住,我让他们学了木匠……”
楚云梨再问:“学木匠要拜师吧?每年的孝敬多不多?”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许二贵夫妻俩却没有怀疑。
儿媳妇不高兴才正常。
突然知道自家男人多了一堆女人和孩子,如今这些孩子的花销还大,无论换了谁坐在这里,都会不高兴。
“大概一年花个五两银子左右,平时不送钱,逢年过节买了礼物送去……木匠也希望多几个徒弟帮着打杂。”蒋氏叹口气,“学手艺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又苦又累,还要被师父骂!好在我们家送的银子多,别看俩孩子年纪小,已经能单独做些桌椅了。”
“今天怎么没去?”楚云梨看向众人,“这个时辰,不管是读书还是学艺,都不应该在家。”
众人谁都没说话。
无论是读书还是学艺,都得去镇上。
去镇上若不坐马车,至少要走一个多时辰。
这一趟让大人走都不轻松,何况是一群孩子。
平时许家这些孩子是变着法儿地找各种理由躲着……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到点吃饭睡觉。读书和学艺都很辛苦,谁会好日子不过跑去吃苦呢?
许海柏当年读书时受够了苦,早已跟家里人耳提面命,孩子能读就读,不能读就算了,没必要太逼着。即便孩子没天分,他也总能给儿子找到一碗饭吃。
气氛一片凝滞,蒋氏见儿媳妇似乎非要等到一个回答,勉强笑道:“天气不好,这几天镇上得风寒的人很多,有点像前两年的疫症,那回死了不少人,活过来的也被折腾去了大半条命,几年都缓不过来。我想着孩子一辈子那么长,没必要犯险,所以就把他们留在了家里……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一定督促他们好好学。”
许二贵见儿媳妇还是不说话,吩咐道:“赶紧去做饭。儿媳这么远来,肯定饿了。”
楚云梨手里的银票没往下发,又收回了袖子里:“我第一回 来这种小村子,想去外头走走见识一下。你们别跟。”
许家人不跟,楚云梨带来的那十来个人却跟上了。
整个白岩村总共四十多户人家,姓许的有一半。
楚云梨打扮得精致又华贵,村里那些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没见过这样打扮的女子,一时间个个都从家里走出来看新奇。
众人只是远远站着看,不太敢靠近,对于富贵之人,大家心底里都有敬畏之心。
此时楚云梨再打探消息,众人都七嘴八舌的答。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和富贵这人说话的机会。
于是,楚云梨知道了许海柏当年欠了不少债,娶媳妇一年不到就全部还清,之后每年还会托家里给那些原先借钱给他的人送一份礼物,多数时候是十斤粮食,二尺布,近些年是全村都送,说是谢全村人照顾他爹娘。
因为那些礼物,许二贵夫妻俩在村里是头一份的体面。
众人当然不知道这些是黄妙娘不知情,个个都在夸许海柏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又夸黄妙娘人美心善。
楚云梨站在村尾,看着不远处许海柏家的地,地里的庄稼长势明显比别家的地要差得多,杂草倒是比别家的猖狂,抽出来的穗估计只有别家的一半大。
转了一圈,楚云梨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还有不少人跟她说许海柏小时候就是非一般的聪慧,还有谁谁谁说他以后绝对有出息。
还没走到许家门口,看见那处站着一大群人。
许海柏回来了。
被抬回来的,肩上和背上的伤让他站不起来。
而许大贵也是抬回来的,原本许海柏不想回来这么快,他还是想留在城里争取妻子和岳家的原谅,可伯侄二人囊中羞涩,且许大贵病情加重。
当下办丧的风俗,如果人死在外头,只能在院子里做法事,且日后供奉时,还得单独在院子里帮他摆供桌……总之,老人最好是在自家房子里断气。
两人都需要抬,两个院子门口又紧挨着,门口一片热闹。
楚云梨站在人群外,许海柏却还是很快发现了她,当即脸色变得惨白,吓得差点从抬他的门板上摔下来。
蒋氏兴致勃勃上前:“儿啊,妙娘认下了那些孩子……”
落在许海柏耳中,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天际飘来,话中之意更是美好得不真实。
蒋氏很快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吓得后退一步,刚好撞上许二贵,夫妻二人对视,眼神中满是惊恐。
楚云梨双手环胸:“回来了?之前我想不通,这么疼爱孩子的你为何会把女儿到处送人,来到你家我就明白了。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你的儿女太多了,我生的那几个……估计是最不讨你喜欢的几个孩子,所以你才故意糟蹋她们。志高……来找你了吗?”
许海柏木然地摇摇头。
“早晚会来找。”楚云梨看着许二贵家院子门口处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到时你会多一个儿子。”
许海柏见妻子一点都不生气,语气还挺平静,一时间心里格外慌。
“妙娘,你听我解释。这是爹娘的意思,他们怪我长期住在城里没有在家尽孝膝前,就想要多几个孙子陪伴……他们让我纳妾,让我生子……”
楚云梨呵呵:“让你纳妾你就纳,让你生孩子你就生,你是配种的骡子吗?难道他们让你去死,你也乖乖听话?”
许海柏:“……”
正在忙活着把许大贵往院子里搬的众人立刻察觉到了夫妻之间的不对劲。
村里人对于富贵之人有敬畏之心,没人敢多问。
许海柏算是村里头一份的能干,和他同龄的那些年轻人都特别羡慕他的日子。如今他身上似乎有新奇事,众人都眼睛瞪得老大,耳朵悄悄支着,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蒋氏看着儿媳妇的脸色,浑身汗毛直竖,面色白得像鬼似的。
如果儿媳妇不是事前知道了家里有这么多的女人和孩子,来撞见后故意说已经知情还表示要发见面礼,偏他们还傻傻地相信,招了个干净……事情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