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0章
许大贵要的不是多活几年。
他想要让孙子和侄子一样,靠着姻亲在城里站稳脚跟。
许海柏在妻子面前各种卑微,可在许家众人中,他算是混得最好的人。因此,态度格外强势,完全不顾许大贵的拒绝,直接包了三副药。
三副药花了近五两银子。
许大贵只觉得心都在滴血,在医馆中大喊大闹也拦不住侄子,出门后就想和侄子讲讲道理。
“你将答应我的事情办到就行,我不想喝苦药汤子。”
“暂时办不到。”许海柏直言,“我也想拉拔侄子,可……那得是我站稳脚跟之后再伸手拉人啊,你们都听到了妙娘的话,她绝对不答应这门婚事……我自己都站立不稳,强行再塞一个人过来,最后只会是我们俩一起被淹死。”
他叹口气,“大伯,事不可为,别再强求了。”
“我不喝药!”许大贵满脸执着,他还想发脾气,被边上的儿子和孙子摁住了,他眼神偏执,“你答应过我的,咱们都是男人,男人说的话必须要算数,吐出去的口水你能咽回去吗?”
许海柏:“……”
“做城里的女婿看似光鲜,其实也要受许多的委屈。妙娘当着你们这些客人的面就对着我甩脸子,背地里更是跋扈得厉害……”
许大贵早就跟大孙子耳提面命过,做城里的女婿一定要有眼色,要受得委屈……他真心觉得,儿子那么好面子的人都能把这上门女婿做好,他孙子肯定能做到更好。
“只要能过好日子,忍忍没什么!你是命好,从小就被老爷子挑中了送进学堂,根本不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落地摔成八瓣的苦。跟起早贪黑饿肚子比起来,看人脸色,连个屁都不算!”
许海柏哑口无言。
“大伯,如果事情能办,我肯定尽力,总不可能明知前面是山崖,咱们还得拉着手往下跳吧?你不怕死,可我还不想死。”
许大贵阴沉着脸:“海柏,这事你必须要帮我办。”
许海柏皱眉:“办不了!我可以答应你过两年看情形……我又不是只珠儿一个闺女,等小的那个长大还要几年,到时再说。”
“我等不得了。”许大贵的病很重,镇上的大夫都说,慢则三月,快则一个月内。
“海柏,你不要逼我。”
许海柏面色阴沉:“大伯,你这话是何意?”
“你是黄家的女婿,却只顾自己过得安逸顺遂,完全不管我们这些曾经尽力托举过你的亲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许大贵仰着下巴怒瞪着侄子,“你半个月之内必须要把事情给我办成,否则,你就收拾收拾行李,跟我们一起回乡下种地去。”
伯侄二人对峙,到底是许海柏先败下阵来:“大伯,咱们亲伯侄之间,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威胁。”
“是你不愿意跟我好好说话。”许大贵见侄子软了,气焰愈发嚣张,“你可以不按我说的做,后果自负!”
“大伯!你不能这么对我。”许海柏厉声道,“我好不了,大家都要倒霉!”
“那就倒霉,反正我都要死了。”许大贵豁出去耍无赖。
许海柏:“……”
“你们容我想一想。”
他承受不起得罪了大伯的后果,可是又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愿行事,只好先拖一拖。
许大贵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我不管你怎么跟你媳妇说,反正我们一家子就要住在你的院子里,哪也不去,我也不回乡!除非你把我孙子的婚事定下来,否则,我就在城里办丧事!你想做孝子给我送终,我成全你!”
许海柏气到胸口起伏:“我是真心拿你们当亲人,得知你们要进城,我心里真的很高兴,还想了不少法子才说服了妙娘让你们住在家里……”
“你确定说服了?”许大贵满脸讥讽,“我们都还没进门,她就搬到外头去住。就差把嫌弃乡下亲戚这几个字刻在脑门子上,我就是老眼昏花,都看出来了她的不乐意。别拿我当傻子!反正我不管,你得把事情给我办成了!”
*
许海柏在妻女住的新宅子外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
即便他脸上有伤,有点见不得人,他也还是久久不肯离去。
许珠儿早就听门口的仆妇说外头有人在转悠,只吩咐下人不要搭理。
楚云梨得知后道:“把人给我推走。”
只见新宅子的大门打开,从里面涌出来了一群高壮的女人,许海柏这些年有刻意地疏离自己身边的所有女人,就怕惹了黄妙娘不高兴。看到一群女人朝自己扑来,他吓了一跳,刚想躲开,胳膊也被人抓住。
“这位老爷,得罪了!咱也是奉主子的命办事,您先离这门口远一点。”
许海柏眼看众人要关门,飞快扑上人去:“我要见我妻子!你们放我进去!”
却见其中一个仆妇抽出了一根棍子,那是一根竹节鞭,抬手就抽。
许海柏吃痛,先愣住了。
仆妇却没有停下,一鞭接着一鞭,直接把人抽出了大门之外。
许海柏一咬牙,跪在了门口。
这么一跪,立刻引得路人望了过来。
下人见状,将这事报到了楚云梨面前。
如果放任许海柏在外头跪着,到底是不好看也不好听。
楚云梨得了消息,结果下人的竹节鞭,一路直奔大门之外。
许海柏看到精致的绣花鞋出现在眼前,惊喜抬头。
还没看清楚面前女子长什么模样,先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神,然后,竹节鞭挥下,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许海柏吃痛,下意识低头。然后他又抬起头:“妙娘,今日我就是来请罪的,要打要骂,随你高兴。你哪怕把我砍死在这当场,我都毫无怨言。但……你别不理我,好吗?”
一开始视死如归,说到后来,语气哽咽,特别可怜。
楚云梨呵呵:“这可是你自找的。”她抬手狠狠一鞭,用上了巧劲,直接打在他的肩膀上。
竹节鞭所到之处,衣裳破裂,肌肤上立刻就红肿到险些流出血来。
许海柏想的是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妻子心软,大不了就使苦肉计。可这才挨第二下,他就有点受不住了,鞭子落在身上,他忍不住痛叫一声趴倒在地,那条胳膊,怎么都抬不起来。
楚云梨再次抬手。
许海柏咬牙没躲。
楚云梨这回抽的是他的背,因为下的手足够重,不过两下而已,衣裳就破了大半,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这第二下用的力道不轻,许海柏身子都被抽得直发抖,他眼前发黑,差点昏死在当场。
痛到极致,许海柏猛然抬头。
却见面前女子又抬起了竹节鞭。
许海柏眼神中满是恐惧,他再也经不起了。
“放我……”
楚云梨呵呵:“不是说任打任骂,死也无憾么?就这?”她将竹节鞭狠狠一扔,“滚!”
许海柏滚不动,送他来的老何连滚带爬上前扶人,又有点扶不动,还碰着了许海柏的伤。
后来许海柏干脆晕了过去。
楚云梨转身进门,看到姐妹三人互相偎依在一起,面色苍白,脸上都是泪水。
对于姐妹三人而言,这是恩爱的双亲突然反目成仇。
黄妙娘心底里其实很害怕女儿不理解她。
因为她不可能再委屈自己与许海柏在一起……如果女儿觉得她过分,那她失去的人除了许海柏,还有几个闺女。
楚云梨微微皱眉,避开三姐妹从另一边游廊离开。
姐妹三人却追了上来。
许珠儿一把抱住楚云梨:“娘……您别不要我们……”
姐妹三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脸色那般冷漠的母亲。她们想不明白母亲到底遭受了怎样的伤害才会变成了这样……唯一知道的是,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冷漠无情。
楚云梨唇角微翘:“不会!我都把你们带出来了……”
剩下的姐妹俩纷纷上前,抱紧了楚云梨痛哭。
既是哭父亲不疼她们,也是替母亲委屈。
*
许海柏被抬回了院子。
门口动静颇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许大贵等人自然发现了所有下人都在门口扶许海柏。
看着许海柏被打的脸色惨白,连路都走不动,只靠何家父子二人抬着进门,许家人面面相觑。
许大贵眉头紧皱,跟着何家父子入了许海柏的屋子。
那边何娘子去请大夫,许海柏趴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许大贵小声问:“谁打的你?”
许海柏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许大贵心里很怕,口中喋喋不休为侄子鸣不平:“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平白把你打成这样,你可以去告……”
许海柏不耐烦质问:“黄氏打我,是平白吗?”
即便是他接受与妻子的反目成仇,也不敢跑去杨告状,因为黄妙娘长了嘴,真闹上了公堂,他干的那些事情就瞒不住了。
到时黄家将他的所作所为宣扬开来,哪怕他无罪,可算计女儿嫁给侄子,也会被城里的人戳脊梁骨。
许大归哑然。
屋中静谧下来,时不时许海柏就嘶一声,他见大伯不说话,就知道大伯还没有打消念头。
“这一次真的不行,我今天连门都没能进去,见到人还没说上两句话,黄妙娘就拿着鞭子抽我,她……一点不顾念夫妻情分,下手特别狠,如果我再不离开,她真的会抽死我。”
许海柏也不明白妻子为何会这般恨自己,“大伯,如今我都不一定能留在城里,你如果非要把我弄到身败名裂……也随你高兴!我是真的尽力了……”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心灰意冷,眼泪默默流下。
大夫来了,剪开了许海柏背上的衣裳,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伤,那肿起来的痕迹有半个巴掌那么宽,足足一尺多长。
包扎伤口时,大夫一碰伤,许海柏就痛到全身发抖。
许家男人们都在旁边看着,个个面色沉重。不是担忧许海柏的伤,但是他们彻底认清楚了许海柏往日吹嘘的夫妻情深其实都是假的。
如果夫妻情深是假,那许海柏在黄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位,他想做主女儿的婚事,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家人此次进城,想的是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如今……兴许只能灰溜溜地回乡去。
许海柏挨了一顿打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黄家。
黄老爷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女儿有多厌恶女婿,他一听说这事,就再没心思做其他事,吩咐身边随从,让人去把女儿请了过来。
父女俩见面,是在黄家的布庄书房里。
“你下这么重的手,是真的不打算和他过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们黄家这么多年养着他,供着他,我还为他生儿育女,他眼里却只有许家人。堂堂一个童生,竟然听从长辈之意让同族兄妹结为夫妻……太荒唐了。女儿绝对不要这样的人躺在枕边。”
黄老爷长长叹一口气:“怪我乱点鸳鸯谱,害苦了你。既然知道他毒辣又绝情,那……还是离这种人远一点。走吧!”
他起身,“我亲自去跟他谈。”
楚云梨不让他去:“没必要,女儿跟他说就行了。”
黄老爷执意出门,父女俩一起回了原先黄妙娘的宅子,到了大门口,黄老爷一脸怅然:“当年我买下这个宅子时,还特意请人来瞧过风水,当年那位道长说,以你的八字,住在这里面一定能万事顺意,夫妻和睦,儿孙满堂,就是要防止小人作祟……没想到,还是没能防得住。”
他缓步踏入,“妙娘,你们夫妻之间过成这样,非你之过。宅子是好的,只是人坏了,爹希望你以后平安吉祥,万事顺心顺意。”
父女二人进门,院子里端着盆的何娘子立刻上前来请安。
黄老爷摆摆手,自顾自入了正房。
许家人坐在厢房里,一家子都在商量事,看见父女二人登门,一时间没敢出去。
他们不认识黄老爷,但只看他气势和年纪,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许大贵之前病入膏肓,许海柏强行给他配了药,他当时说的是不喝不喝,可是乡下人过日子习惯了节省,这药都抓回来了,退又退不掉,肯定是要熬了喝的。
喝了两天,面色好转了许多,但是此时他看到黄老爷出现,不过眨眼之间,脸色就变得比之前还要差。
坏了!
确实坏了。
许海柏看到岳父出现就眼皮子直跳,趴在床上还努力试图起身。
黄老爷站在床前,漠然看着他折腾。
许海柏是真的想要起身,弄得满头大汗,可惜太怕痛了,挪了半天,根本就没能翻身。
“岳父。”
黄老爷沉默良久,忽然道:“城里有许多女婿称呼岳父为爹,以示翁婿亲近之意。但你从来没喊过……像你这般会做戏的人,竟然会纠结一个称呼,可见你心里,你压根就不想与我亲近。喊我岳父,是在提醒旁人你不是上门女婿。”
他嗤笑一声,“既想要黄家女婿带来的好处,却连一个称呼都如此在意。许海柏,我早该看出你的真面目了才对。”
许海柏满脸焦急、“岳父,我家乡那边不能乱喊,不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反正你以后也不用再喊。”黄老爷伸出手,门外的随从立刻进门送上了一纸文书。
“你与我女儿结为夫妻,当年有送婚书到衙门,今日这张休书你摁了吧。”
语气轻飘飘,却不容拒绝。
许海柏面色更白了几分。
“岳父,我不要……爹……”
黄老爷打断他:“你现在就是喊我祖宗,也迟了!”
他自顾自取过了下人送上的印泥,拉着许海柏的手摁上,然后摁到了那张休书上。
许海柏想要抽回手,根本就抽不动,眼睁睁看着自己鲜红的指印落在了那张休书上。
休书不止一张,一共三份。
许海柏的手都不需要动,因为黄老爷会把休书送到他的手指底下。
许海柏急得都哭出来了:“爹……”
休书摁完,黄老爷丢了一张在他身上,又将剩下的两张放到随从递过来的托盘上:“拿去衙门记档。”
“我不!”许海柏被妻子责打已经很让他绝望,没想到更绝望的是岳父要将他扫地出门。
如果是黄妙娘不要他,他可以哭,可以求,可以耍无赖,可岳父决定的事情,他压根更改不了。
比如此时,门口的随从已经去了。
许海柏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从床上挣扎着想要下地,最后却从床上滚了下来。
“岳父,小婿真的知道错了,您原谅小婿一回……是他们,他们用曾经的恩情逼着我答应那些事,小婿心里不想那么干,真的……小婿很疼女儿……”
黄老爷任由他拉拽自己的袍角,漠然看着他哭求,直到半刻钟后,许海柏都有点哭不动了,他才出声道:“把他和许家人给我丢出去。”
他来之前就有所准备,门外站着十来个下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人进来捂住了许海柏的嘴,拖拽着他往门外走。
许海柏哭喊着不要不要,这会声音大得几乎掀开屋顶。
可他这些年为了表明自己没有那些繁文缛节,身边没有下人,平时只用何家父子伺候。
何家人虽然听命于他,此时却万万不敢上前护主。
厢房里的许家人看到黄老爷来就知道要不好,一直躲着没冒头。却还是没能躲过,厢房被打开,门口出现了两个黄家的下人,态度冷淡地伸手一引:“几位请!我家老爷不想招待你们……限你们一刻钟之内收拾好行李离开院子!”
许家人面面相觑。
他们敢和许海柏胡搅蛮缠,敢仗着长辈的身份对黄妙娘耍无赖,却不敢在已经把许海柏丢出门的黄老爷面前闹事。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磨磨蹭蹭一刻钟后,他们才在下人的催促中到了大门口。
而大门口处,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下人。
“打开包袱,我们要一一查验过。”
许家众人:“……”
这不光没把他们当客,分明是把他们当贼了。
许大贵上前:“不行!”
论起来,他是许海柏的大伯,如果没有闹成现在这样,他还能称呼黄老爷一句亲家。
黄老爷呵呵,一挥手:“查!查完包袱,把这些贪得无厌的小人全都给我丢出去。”
许大贵原本想说几句软话,一句亲家到了嘴边还没喊出口,就听到了黄老爷的这番话。
黄老爷的神情语气,完全就没把许家人当亲戚,事情做得这么绝。看来他是真的不要许海柏这个女婿了。
下人们上前,打开了许家人的包袱。
还真的从婆媳俩的包袱里找出了一套茶具,还有一些小摆件。
茶具和摆件都很精致,哪怕拿去卖,也能值个几两银子。
黄老爷看着那搜出来的十来样小东西,蔑视地看向了门口趴地上的许海柏,讥讽道:“果真没让我失望。”
许海柏:“……”
他也不知道许大贵一家子眼皮子这么浅啊。
太丢他的人了。
“爹,他们是没见过好东西。”
黄老爷冷笑:“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跟见了好东西偷偷往家偷拿不是一回事。你家里有这种长辈,你也好不到哪去,许海柏,滚吧!识相的,今天就带着这群人回乡去,以后再别进城!”
黄家的下人翻找东西时动作不算粗鲁,只将这院子里的那些东西留下,将剩下的行李还给了许家人。
楚云梨忽然上前,弯腰取下了许海柏腰上的玉佩,头上的玉冠。
“占了我那么多便宜,可不能再让你带这些贵重的东西走。”
许海柏伸手想要拉她的手,却反被她精致的绣鞋踩住。
楚云梨居高临下:“我许触碰我,你才能碰得着。不许你碰,你连我的边都挨不上。许海柏,你该不会当真以为自己貌似潘安才学绝世,天底下的女子都对你前赴后继吧?”
许海柏:“……”
他往日是有几分自信,因为他真的是凭着自己的容貌和才学俘获了黄妙娘的芳心。
楚云梨收回脚时,对着他的肚子猛踹了一脚。
许海柏整个咕噜噜滚了出去。
许大贵的人动也不动,没谁想过去扶许海柏一把。
楚云梨见了,忽然道:“许海柏,你为这群人算计自己亲生女儿,根本就不是为了报恩,而是……被他们威胁了对不对?我倒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把柄,让你连亲生女儿都能舍。”
她目光看向了许大贵:“这把柄肯定在你那儿,说说!”
许海柏滚了几滚,痛得几欲晕厥,闻言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实在没时间捉捂脸笑哭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