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万圣糖果夜
◎不给糖就捣蛋!◎
[听说山下在过万圣节?]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裴雪樵正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其实对各类节日向来不感冒,可看到瑾玉感兴趣,他想起什么,手指滑开物业群,最新一张是物业管家刚发来的小区活动通知彩页,印着夸张的南瓜灯和蝙蝠图案。
把图片发给瑾玉,他望向几个邻居的家,他们皆热火朝天地装扮着家门口的空地。
他所在的别墅区年轻业主多,今年呼声高,竟被划进了政府搞的万圣节活动试点路线里,物业还鼓动大家报名装饰庭院。
“叮~”
手机又震了。
[看起来好生热闹有趣!]
裴雪樵轻笑,“忘了,你确实喜欢这种氛围。”刚想回复,又是一声提示音。
[有点遗憾呐,山神庙离郊市还是太远了,这份热闹怕是沾不上多少。]
裴雪樵蹙眉,回复道:“那你可以——”
[所以我决定啦,万圣节去你家喽。]
裴雪樵默默把对话框的字删掉,盯着屏幕那行字,大脑有些空白。
来…来他家?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色调沉凝的大平层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栋拥有独立庭院的新居所——自瑾玉化身云团去过他家,他就搬来这边,地方大,够某个云团变大变小,自由自在。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纤尘不染的茶几,光可鉴人的地板,最后落在通往二楼客房的旋转楼梯上。
让她住哪里呢?主卧?不不不,太唐突了……他轻咳一声,压下那股陌生的慌乱,打开手机,删删改改半天,最终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
[好。]
万圣节当天傍晚,暮色刚刚浸染天空,门铃以一种轻快又期待的节奏响了。
裴雪樵几乎是立刻打开了房门。
“哎呀,在门口站了不少时间吧?”瑾玉对着微微羞赫的男友笑眯眯打个招呼,“我来啦~”
她今日为了迎合节日的氛围,没有穿常见的浅色长裙,而是一件改良后的曲裾深衣,保留宽袖束腰,但下摆只及小腿,色调是温暖厚重的柿子橙,夹杂着落叶金和苔藓绿的暗纹,好似层林尽染。
腰上还挎了只用藤条编织的小篮子,丁零当啷挂着十数枚蝙蝠样、枫叶样、南瓜样的香囊荷包。
整个人像影视剧里那种生在山林的灵女,又像西方神话故事里拥护自然的德鲁伊。
裴雪樵目不转睛看着她,直至撞上瑾玉弯起的眸,这才回神,赶忙侧身让她进来,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你今天的打扮很特别,很美……对了,你要看看客房……”
他想带她去看看特意整理出来的那间客房,宽敞明亮,她应该会喜欢。
“谢谢夸奖,房间不着急。”轻快地打断他,瑾玉跨了进来,目光飞快扫过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空间,又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望向外面的庭院。
社区主干道两旁的树上已经挂起了闪烁的南瓜串灯,隐约传来远处人们的嬉闹声和刻意制造的鬼怪音效,这让她满意地点点头,对这即将到来的喧嚣氛围颇为赞许。
“嗯,气氛甚好。”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就在裴雪樵面前,合上了别墅厚重的入户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裴雪樵心里猛地一跳,大脑飞过一片乱七八糟的弹幕后,想开口询问,却见瑾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瑾玉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鼓荡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异次元的闸门,一连串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小东西,哗啦啦地从她袖口里滚落出来。
一只巴掌大的小老虎落地打了个滚,抖了抖毛茸茸的脑袋,绿色竖瞳好奇地四下张望;
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玉般剔透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出,盘踞在冰冷的金属茶几腿上,吐着信子;
一只背着墨绿苔藓壳的乌龟慢吞吞地爬向地毯边缘,背上还顶着一枚莹白的河蚌;
还有什么毛茸茸的山兔、漂亮的翠鸟、怪叫的狐狸、长尾巴的松鼠……
眨眼之间,原本空旷冷寂的客厅,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迷你动物园。
几十只精怪落地,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怯生,它们对裴雪樵的气息早已熟悉,只短暂地瞄了他一眼,便彻底放飞了天性。
某只老虎把玄关处一个装饰用的丝绒矮凳当成了假想敌,扑上去又抓又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蚌女滴溜溜滚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开开合合,珠光闪烁。
山兔和鹿精则对客厅角落里一张铺着厚厚长绒地毯的区域情有独钟,在上面蹦跳打滚。
青蛙兄弟蹦跶着,试图跳上茶几,被慢悠悠爬过的玄龟挡住了去路。
唯有那条碧绿的小蛇,盘踞在客厅最高的水晶吊灯上,昂着头,语气是一贯的高傲,“无聊。人间的节庆,尽是些浮华喧嚣。”
裴雪樵僵立在门口,刚才的旖旎心思彻底消失无踪。
“雪樵,抱歉啦。”
瑾玉看着满屋撒欢的精怪们,又看看有些无奈的裴雪樵,脸上绽开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万圣节嘛,按那边的说法,是个‘百鬼夜行’的日子。它们难得有机会以本体在人间走动,不用拘着人形,一时有些忘形了。”
裴雪樵已经认命,他早就明白,瑾玉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热闹。
“没关系,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踢了踢脚边那只正试图用爪子扒拉他裤脚线的狐狸,补充道:“也是它们的。不过,万圣节还有个重要的传统。”
他目光落在瑾玉的背篓上,“就是发糖,给来敲门要糖的孩子们。你准备了吗?”
“当然有准备,”瑾玉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的环节,“不过要用用你的厨房啦。”
当瑾玉跟着裴雪樵的步伐,见他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厨房很大,顶级品牌的嵌入式厨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然而,那布局,还有厨具的摆放位置,甚至那口悬挂在灶台旁的铁锅,都与山神庙后厨的格局,有着惊人的九成相似。
将背篓放在宽阔的中岛台上,瑾玉拂过案台,体会到这份用心,不由唇角微扬。
她认真看向裴雪樵,肯定道:“这里很好。”
两两相望,一笑尽在不言中。
她不再多言,打开背篓。
里面并非预想中包装精美的糖果盒,而是分门别类用油纸或干净纱布包好的各种食材:
饱满红润的山楂果、晶莹剔透的秋梨膏、雪白粉糯的山药、油亮喷香的黑芝麻粉、清香的陈皮丝、细腻的茯苓粉、圆润的芡实米、散发着甜蜜气息的蜂蜜罐子、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无名粉末……
各种食材在她手下摊开,带着山野自然的勃勃生气,很快铺满了冰冷的不锈钢台面。
“开工!”瑾玉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干劲十足。
裴雪樵自觉地退到厨房岛台的另一边,像个安静的背景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她先处理那堆红艳艳的山楂果。
揪掉果蒂,旋开果肉,挑籽加糖,捣压成泥,厨房里飘荡着股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
捣好的山楂泥用细密的纱网过滤,不含杂质的山楂酱便滑入一只小奶锅,开小火搅拌,红宝石般的酱汁在锅中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甜中带酸的香气被热气激发,变得更加醇厚诱人。
她腾出一只手,取过一堆半球形的硅胶模具,用细长的小银勺,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山楂酱舀进模具的小凹坑里,只浅浅铺满一层底,最后往每一个模具里按进一枚枸杞。
“猜猜看,这糖叫什么?”瑾玉期待望向裴雪樵,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巧思。
裴雪樵认真观察,“半圆形的结构,中间的枸杞很像…瞳孔?难道是,眼球形糖果吗?”
“bingo!”瑾玉欢快一拍手,笑得得意,“很像,对吧?”
裴雪樵捧场鼓掌。
“不过这是半成品啦,”瑾玉将模具放进山神庙同款双开门冰箱冷藏,合上门时,突然生了感慨,“唉,我的冰箱要是也这么宽敞就好了。”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想起某桩黑历史,瑾玉微微眯眼,而裴雪樵很有求生欲地移开了视线,好像没听到。
一声若有若无的哼声。
“不过要谢谢你添置的第三台冰箱啦。”山神娘娘还是懂得感恩的。
裴雪樵这才敢接话,“不用和我客气。”
“也是。”瑾玉没多言,洗净手,伸向这次的主角,澄澈如琥珀的秋梨膏。
她挖出两大勺浓稠的膏体放入另一只小奶锅,又加了一勺麦芽糖增加韧性和光泽。
小火慢熬,木勺搅动,秋梨膏特有的清甜润泽的香气缓缓蒸腾出来,与山楂的酸甜交织着,是种沁人心脾的复合果香。
等秋梨膏已熬得越发浓稠,气泡变得大而缓慢,瑾玉取出已经凝固定型的山楂枸杞球,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秋梨膏,像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琉璃糖衣,浇淋在每一个“眼睛”上。
深红的“瞳孔”被包裹在琥珀色的“玻璃体”中,和真正的眼球有了八分相似——剩下两份是瑾玉特地的,毕竟一比一制作,食客们恐怕来不及欣赏美味,就要被吓得不行了。
再次将“眼珠”送回冰箱,“等它彻底凉透变硬就好,”瑾玉拍拍手,想了想,“就叫它‘红眼珠’好啦。”
她没停歇,又转向那堆新鲜山药。
洗净、削皮,成段上锅蒸。
蒸熟的山药在石臼里被捣成细腻柔滑的雪白泥团,还保留着温热的湿气,加入少量糯米粉和一点点蜂蜜,揉捏成一个光滑不粘手的面团。
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手指搓动,几下便搓成一根根粗细均匀食指长短的“指骨”形状。
取一根细细的竹签,在“指骨”一端压出几道逼真的关节纹路,另一端,取一片烤得焦香酥脆的杏仁片,粘上去充当灰败的“指甲”。
最精妙的一步来了。
用锋利的小刀,沿着“指骨”的纵向,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却不完全切断。
然后,用竹片挑起红豆沙,特意熬得浓稠如血,仔细地填入那道“伤口”之中。
红艳艳的“血肉”从裂口处溢出,视觉效果俱是惊悚的逼真。
不等瑾玉望向裴雪樵,他已用欣赏的目光开口,“指骨,很传神。”
“嗯哼,山上叫它山药豆沙手指酥,今晚它是僵尸指骨~”瑾玉满意看着自己的作品,将它们码放在烤盘上,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低温烘烤。
裴雪樵闷笑几声,“名字都很贴切,那这款糖果呢?女巫的坩埚吗?”
瑾玉微微睁大眼,“我还没做呢。”
“呵…但你这个架势,很像。”
他指的是如今瑾玉的动作——她在一碗清水面前,倒入一小撮白色粉末,搅拌搅拌。
又另取一碗,倒入黑芝麻粉,再加入碾碎成细末的陈皮,调入适量的红糖和少量山泉水。
最后的成品,是一种深褐近黑的浓稠液体,像极了某种“女巫的药水”。
瑾玉鼓起嘴,不知该高兴自己的糖果传神,还是挫败成品没出就被人猜到了。
“……白色粉末是海藻酸钠粉末啦。”
她取来一支滴管,吸入“女巫药水”,然后一滴滴地滴入海藻酸钠溶液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液滴在接触到透明溶液的瞬间,表面立刻形成了一层柔韧的透明薄膜,将内部的“药水”完整包裹起来,形成一颗颗圆润深色的小球,缓缓沉入碗底,如同女巫坩埚里翻滚的神秘泡泡。
用细网勺将一颗颗“爆爆珠”捞起,放入清水中漂洗掉多余的溶液。
深色的小球在水中沉沉浮浮,光滑圆润,等待着一咬之下那奇妙的“魔力”释放。
“黑芝麻陈皮爆爆珠,”瑾玉还是有些失落,“我叫它女巫坩埚泡泡。”
她的情绪被裴雪樵敏锐感知到,心下不免懊恼,于是到下一款糖果,用茯苓粉、芡实粉与少量糯米粉捏成的圆拱形小方糕摆在他面前时,他移开视线,绷着嗓子道:
“啊,这个好难猜啊,需要你解惑才行。”
瑾玉:“?”
她看了眼就差在上面写一个“奠”的墓碑糖果,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手艺真的退步了?不明显吗?”最后一个字落下,山神娘娘充满了低落。
裴雪樵:“!”
“不!”他赶忙解释,“我…你…我怕你不喜欢我猜太快,所以…总之很像!是我…”
他看着对面的瑾玉渐渐弯起眉眼,最后忍俊不禁,扑哧笑开,明白过来她是在逗自己,也低低笑出声来。
“做人要诚实哦。”瑾玉调侃一句,飞速制作好最后一款“鬼爪梨膏糖”,开始包装糖果。
“红眼珠”和“鬼爪梨膏糖”用糯米纸包裹,“女巫坩埚泡泡”被密封分装,“僵尸指骨”和“墓碑小点”则用整齐码放在垫好的油纸上面。
裴雪樵在一旁帮忙,而外面的精怪们早已进入了狂欢的第二阶段——装扮庭院。
从得知万圣节的“装扮自家吓唬路人”这一核心玩法后,这群难得能放飞自我的精怪们彻底疯狂了。
别墅前那片精心打理过的宽敞草坪,成了它们施展才华的乐园。
“哼,无聊。”
玉京子还是那副德行,盘在一根被山君暴力折断拖来的枯竹枝顶端,昂着脑袋,语气满是漠然的不屑。
“哈哈!看我的!”山君最喜捉弄人,兴奋地在松软的草坪上疯狂刨坑,泥土飞溅。
很快,几个歪歪扭扭的土坑就出现了,它又指挥着动作慢吞吞的老龟,“快!把那些枯枝败叶都丢进去!”
老龟笑呵呵搬运着。
丢进去后,山君得意洋洋围着土坑转圈,爪子一挥,几缕阴森气息的灰雾从它身上逸散出来,缭绕在土坑上方,俨然一座座“新坟”。
蚌女也找到了发挥空间,张开蚌壳,吐出几颗圆润的珍珠,把这些珠子镶嵌在老龟刚刚用枯枝和藤蔓搭建起来的、歪歪斜斜的“骷髅架”眼眶里。
翠鸟负责高空作业,叼着几缕从别墅窗帘上扯下的暗红色丝绒流苏,挂在枯树杈上,像飘荡的血幡。
青蛙兄弟四处蹦跶,用沾了泥土的脚蹼在光洁的石板小径上印下一个个诡异的“血脚印”。
山兔则努力地把它能找到的所有枯叶都堆叠在一起,试图堆成个吓人的“落叶怪”,可惜风一吹就塌了一半。
鹿精安静地站在角落,峥嵘的头角上,被翠鸟挂上了几串用草叶串起来的小野果,像古怪的祭祀装饰。
热闹里,玉京子维持不住她的高傲了。
她别别扭扭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卷起蚌女贡献的一颗大夜明珠,往上面吹了口气。
惨绿的毒雾喷上去,莹白色的珠子当即转为荧光绿,如同一点鬼火。
就这样,整个庭院,在精怪们各显神通之下,迅速变成了一个集枯骨、新坟、鬼火、血幡、阴森雾气于一体的恐怖主题乐园。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这片群魔乱舞的景象,揉了揉眉心,有些担忧。
“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墅区,但并没有陷入黑暗,政府精心规划的万圣节路线宛如一条流淌的光河,蜿蜒穿过精心布置的街道。
路灯柱上缠绕着精心布置的南瓜灯串、骷髅灯饰、发光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烤肠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化妆油彩的味道。
与纯粹的西方风格不同,这里的变装因地制宜,多了些中式的混搭。
除了戴着尖顶巫师帽、吸血鬼獠牙或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装束,还能看到穿着清朝官服、脑门贴着黄色符纸的“僵尸”蹦蹦跳跳;
有姑娘穿着白色襦裙,长发披在面前,脚下踩着平衡轮,好似飘着;
还有把脸涂成青面獠牙的,扮做道士的……文化的元素在这里碰撞、交融,尽显活力四射的氛围。
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大人的谈笑声、以及布置道具时不时爆发的恐怖音效,诸如某种嘎嘎怪笑,汇成一片喧闹声浪,逐渐涌向住宅区。
路线上的住户们显然也下了功夫,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有的在门口摆了几个会发绿光,会怪叫的电动骷髅,只是效果略显滑稽;
有的则布置了烟雾机和闪烁的彩灯,把自家房门营造成迷幻的鬼屋入口;
还有的干脆由主人扮成恐怖角色,手里拿着糖果篮,对着路过的队伍张牙舞爪地吓唬人,引来阵阵哄笑和配合的尖叫。
孩子们是这场狂欢的核心。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装扮,小手里紧紧攥着糖果袋,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大人保护的安全区域内穿梭奔跑。
他们的目标明确,由父母或稍大的孩子带领着,走到精心布置的门户前,奶声奶气或故作凶狠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不给糖就捣蛋!”
然后期待地等着主人打开门,将五彩缤纷的糖果倒入他们的糖果袋子。
可当这欢乐而嘈杂的潮水,终于涌到裴雪樵别墅所在的转角时,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被精怪们“精心”装扮过的前庭。
昏暗中,只见歪斜的枯竹上,一颗惨绿色的鬼火(玉京子的夜明珠)幽幽闪烁,竹枝上挂着破烂的暗红血幡(翠鸟挂的流苏)。
几座新翻的土“坟包”(山君的杰作)冒着丝丝缕缕阴冷的灰雾(山君的灵力)。
一座由枯枝藤蔓胡乱捆扎成的骷髅架(老龟搭建),空洞的眼眶里嵌着惨白的眼珠(蚌女的珍珠)。
青石板小径上,印着一串串湿漉漉,仿佛新鲜出土的泥泞血脚印(青蛙兄弟的杰作)。
角落里,堆积的枯叶似乎还在无风自动(山兔堆的落叶怪,被风吹的)。
树影在幽光下摇曳,勾勒出一只巨鹿轮廓,头角峥嵘崎岖,如同腐烂的骨架。
最要命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阴森气息——精怪们残留的灵力波动,对人类来说就是一种本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种来自原始的、混乱的、有着泥土和枯枝腐烂的味道,是直击心底的冲击。
“妈……妈妈……”一个穿着小公主裙、脸上画着可爱猫咪妆的小女孩,死死攥着妈妈的手,小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小身体开始发抖。
“哇——!”另一个戴着奥特曼面具的小男孩直接吓哭了,扑进爸爸怀里,把头埋得死死的。
连一些成年人,看着那片幽冷的磷光,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人群在别墅院门前踟蹰不前,原本欢乐的气氛被一种尴尬和隐隐的恐惧取代。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谁家布置得这么邪性?跟真的闹鬼似的…”
“算了算了,这家糖不要了,孩子都吓哭了。”
“走走走,下一家下一家!”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准备绕开这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时,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淌出来,驱散了门前浓重的阴影,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晕里。
瑾玉缓缓踱步出来,脸上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恐怖的装扮,只有一张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眉眼弯弯的干净脸庞。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颀长身影,头顶扣着一顶圆滚滚的橙色南瓜头套,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正是裴雪樵。
他不想露面平添关注。
“大家晚上好呀。”
瑾玉的声音清亮柔和,安抚着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万圣节快乐,想要糖果吗?很简单,鼓起勇气,走过这片小小的‘试炼之地’,到我面前来即可。”
她指着门前的恐怖布置,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游戏,“放心,它们只是看着唬人,不会真的伤人哦。”
同时,她将手中的藤编托盘向前送了送。
灯光下,托盘里的糖果如同被施了魔法,攫住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呜…是,是眼睛…”还在抽噎的孩子眼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
“那是手指吗?好像哦。”
糖果的出现,悄然安慰了游行队伍的心,而人群里,有几人更是兴奋起来。
“老板!”林盈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
“哇,那这个糖一定很好吃哦。”方凡凡拉了拉姐姐的手,而方维维早已激动起来——老板出品的糖,必属精品!
关西西拉着妈妈颜楠,也很是高兴,“是漂亮姐姐!”
颜楠冲闺蜜林盈使了个眼色,“今晚来对了!”
“谁说不是?走,咱们去闯关去!”林盈牵起两个孩子。
颜楠笑着接话,“老板的糖,值得冒险,西西,咱们快跟上。”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在妈妈们鼓励的目光下,像三个勇敢的小战士,尖叫着,大笑着冲向了这片恐怖乐园。
美食的诱惑下,她们无视那些冒烟的坟包(山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绕过张牙舞爪的骷髅架(老龟慢吞吞地挪开了一点),对那个巨鹿做了个鬼脸(鹿精打了个响鼻),最后憋着一口气,跑过那片挂着鬼火和血幡的枯竹林(玉京子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当她们终于踏上门廊,站到面前时,脸上满是胜利的兴奋和期待的红晕。
“老板,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关西西率先举起小篮子,奶声奶气地喊。
“真棒,”瑾玉笑着,将托盘递过去,“来,挑自己喜欢的。”
关西西毫不犹豫地抓起一颗圆润剔透的“红眼珠”,方凡凡选了根“僵尸指骨”,方维维则被深紫色的“女巫坩埚泡泡”吸引,拿了一包。
颜楠和林盈也紧随其后挤上前,大人本不该要糖的,但她俩知道瑾玉的手艺,再加上这糖的模样实在新鲜,于是决定厚脸皮一回。
“老板,拜托拜托,我们也是孩子呀!”颜楠摆出熟悉的动作,双手合十,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们也想吃~”
“是啊是啊,老板,看在我们一路担惊受怕的份上嘛,拜托嘛~”林盈配合默契。
这招“拜托拜托”,在山神庙早已是食客们心照不宣让瑾玉心软的绝技,百试不爽。
果然,瑾玉看着眼前两张成年女性的脸,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眼中俱是无奈和纵容。
“是是是,你们是孩子,来,都有都有。”
她笑着摇摇头,把托盘推了推,颜楠和林盈不愧是闺蜜,都看上了那款“墓碑小点”。
拿到糖果的大孩子和小孩子迫不及待开吃。
关西西仔细看了一会“红眼珠”,确定是假的,才敢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外层Q弹冰凉的梨膏层,一股清甜润泽的梨子香气散开,然后是内里那层浓稠酸甜的山楂酱汁,混合着中心那颗枸杞的微甜和独特嚼感。
唔!好次!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他幸福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边,方凡凡对着手里的“僵尸指骨”啊呜一口咬下去。
口腔首先感受到山药泥烤制后特有的微韧表皮,另有一丝烘烤的焦香。
用力咬破这层韧皮,里面是粉糯甜香的山药泥本体,紧接着,油润香甜又带着沙沙口感的红豆沙馅儿便涌入口中。
“豆沙甜甜的,山药软软的,好好嚼~”
方维维则好奇地将一小包的深紫色“女巫坩埚泡泡”挤出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刚感受到光滑微凉的糖衣,牙齿轻轻一合——
噗嗤!
薄薄的紫色糖衣瞬间破裂,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芝麻糊混合着碾碎的陈皮末特有的清冽微苦和甘香,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口中爆开。
方维维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冲击得瞪大了眼睛,奈何嘴里都是糖汁,不敢张口,只好发出满足的“唔唔”声,拼命点头。
颜楠和林盈看着孩子们的模样,也充满期待,捏着那块“墓碑小点”,牙齿轻轻一磕,糕点便松散开来。
茯苓粉和芡实粉是轻微颗粒感的粉糯质地,质朴的谷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红糖甜味,口感扎实,甜度温和。
“嗯,这个好,吃着不甜。”这是国人对甜品最大的赞扬。
几人吃得津津有味,已然成了最生动的广告。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陌生小女孩被妈妈牵着,一直眼巴巴看着方维维一颗一颗吃“女巫坩埚泡泡”,眼看那包渐渐消失,口水渐渐泛滥成河。
她小嘴瘪了又瘪,终于忍不住,仰起头,小手指着裴家别墅的方向,“妈妈,我也想吃那个,呜呜看起来好好吃呜呜……”
小女孩的妈妈看着自家哭成泪人儿的宝贝,再看看托盘里那些造型奇特的新奇糖果,最后狠狠心,一咬牙。
“好,宝宝不哭,妈妈带你闯关,我们也去拿糖!”
母女俩决定后,后面犹豫的人群也被点燃了勇气。
“看孩子哭的…那糖闻着是挺香…要不,试试?”
“走呗,来都来了。”
“看着吓人,走过去就没事了,没事儿,都是假的。”
“行,为了糖,拼了!”
于是,今夜万圣节最奇特的一幕出现了,裴家别墅门前,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长龙。
大家强压恐惧,穿过这片阴森诡异的试炼地,直奔瑾玉……和她面前的糖果托盘。
而每一种糖果都以其独特的造型、惊艳的口感和美妙的味道,征服了每一个品尝者的味蕾。
“唔,这个山楂酱调得好,酸得够劲,甜得正好。”
“这个好吃,叫什么来着,‘僵尸指骨’,外面那层山药皮口感超棒~”
“快尝尝这个爆爆珠,爆开那一下太爽了!”
“你们都不喜欢‘墓碑小点’吗?别看它不起眼,吃着很妥帖的,不干不腻。”
“啊,我都想吃,为什么只能吃一种口味……”
“差不多得了,本来大人都不能吃的,是这个小姐姐心善分给我们。”
“怎么啦怎么啦!我三百三十六个月的就不是小孩啦?这个小姐姐都说我们是孩子呢。”
“……你开心就好。”
口耳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游行队伍被吸引过来,都想见识一下这栋恐怖和美味并存的房子。
就这样,裴家别墅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人气打卡地。
瑾玉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耐心把糖果分发给成功抵达的人,裴雪樵则像个沉默的南瓜头护卫,安静站在她身后,偶尔帮她补充快空了的糖果盘子。
时间在热闹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颗糖果被一个勇敢的小男孩欢呼着领走,瑾玉起身。
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意犹未尽的谈笑。
她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藤编托盘,回头对着南瓜头套人轻快地说:“收工啦。”
“好。”南瓜人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托盘,动作自然。
二人走回温暖的室内,等看到里面的情景,齐齐笑开。
客厅里,精怪们早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山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玉京子放弃了水晶吊灯,盘踞到客厅博古架顶端,身体绕着一个青瓷花瓶,脑袋耷拉下来。
蚌女合拢,乖巧待在缩回壳内的老龟身上。
翠鸟小脑袋埋在翅膀下,其他精怪也都东倒西歪,在客厅各处找到了栖身之所,沉入了梦乡。
整个客厅,弥漫着一种大战后精疲力尽的酣眠气息,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梦呓或鼾声。
瑾玉爱怜地把某条不知品种的尾巴移开路径,避免踩到,再抬头,便瞧见裴雪樵那张清隽白皙的俊脸。
他摘了那个南瓜头套,额前的黑发因为闷热,有几绺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累了吧?”瑾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她快步走向冰箱,一边打开冷藏室的门,一边噙着点神秘的笑意说:“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枚糖。”
她伸手在冷气弥漫的冷藏格中摸索了一下,很快捏着一根糖果走了回来。
那是一颗“鬼爪梨膏糖”。
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体,本该是鬼爪模样,如今被精心塑造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猫爪,肉垫的部分还特意做得更加圆润饱满,憨态可掬。
包装它的不是塑料纸,而是一小片透亮的干竹叶,用细细的红棉线系着,质朴又别致。
“喏,”瑾玉将这颗独一无二的猫爪糖递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专门给你留的。忘啦?我做的美食最后一份永远是你的。”
他看着那颗静静躺在白皙掌心的小小糖爪,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糖棍。
收藏的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就像他珍藏着她做的每一个节气美食、每一块特制点心一样。
“吃呀,”清亮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响起,打断了他无声的盘算,“别想着又收藏起来。糖就是用来吃的,放久了会化,味道就不好了。”
小心思被戳穿,裴雪樵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红棉线,剥开那片青翠的竹叶。
晶莹剔透的猫爪糖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圆润可爱。他不舍地拿起,轻舔一口。
一瞬间,属于秋梨膏特有的清润甘甜散开,纯净得不带一丝杂味,好似浓缩了一整个秋天的梨园芬芳。
甜,不腻,是天然的果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凉意,如同甘霖,滋润了有些干渴的喉咙和因喧嚣而疲惫的神经。
糖体在口中随着体温慢慢软化,变得柔韧而富有嚼劲,清甜的滋味持续不断地释放,让人忍不住想含着它,让这份清润在口中停留得更久一些。
“好吃吗?”瑾玉的声音含着笑意,近在咫尺。
裴雪樵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吃。”
就在这时,一只微热的手伸了过来。
裴雪樵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只手却只是无比自然地拨了拨他额前被南瓜头套压塌的凌乱黑发,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头发都压塌了。”瑾玉温声说着,目光落在他拨开头发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戴着头套闷了一晚上,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知你不喜嘈杂,今晚…可有烦扰到你?”
裴雪樵感受着额角残留的触感,只觉滚烫,连带着口中的梨膏糖也甜过了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烦扰,”他一如最初,重复道:“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还有一句,被他无声地压在心底,随着梨膏糖的清甜和陈皮的微苦,一同融入了血液:
而有你在的地方,再多的嘈杂,也都变成了…让我甘之如饴的热闹。
瑾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言语,唇边的笑意温柔而静谧,像无声的回应。
客厅里一片静谧,窗外的喧嚣早已散尽,只留下远处零星几声秋虫的鸣叫,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疏朗的星子。
精怪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
这个属于糖果、尖叫、欢笑与温暖的万圣之夜,缓缓沉入了寂静的星河。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发糖小贴士:
“糖果虽传神,但莫吓胆小之人哦,若吓掉了魂魄,可只能来山上找娘娘我来处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