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一批出国名单共十六人,主要进行语言学习,预计在国外待一到两年。
这消息一出,科教组的电话果然如张香茹当初所说那般,从她们上班那一刻起就不曾停歇,一直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于初月此前虽说会回得更勤快,但再次回厂已经端午节当天。
这会儿,全场人聚集在食堂包粽子。
她出现在食堂门口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一群小豆丁围在她身侧,七嘴八舌地问她是不是马上就要去坐飞机。
“是呀,听说在飞机上看云朵,会像在仙境一样。”她半蹲着,耐心回答他们的问题。
于霖扯了扯她的衣袖,问:“初月姐姐,你可以带我去坐飞机吗?我想去仙境看云。”
“小霖真机灵,不愧是乐乐的弟弟。”于初月扑哧一笑,点了点他的鼻头,“不过初月姐姐可带不了你去哦,去了就好久好久见不到爹娘了。”
于霖听懂了,皱起小眉头,似乎在思考要坐飞机,还是要留在爹娘身边。
于初月被他的小表情可爱到,用力揉了揉他的脸。接着,她做出鬼脸,说要把他们从爹娘身边抓住。
小豆丁呼啦一下跑开,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于初月往于知乐和张文心所在方向走,一路上收到了很多祝贺,她回以微笑。
“诶,怎么名单上没有秦云柏啊?他不出去吗?”张文心问出心中的疑惑。
于初月压低声音,应声:“年底还有一批,他已经入选了,去的也是英国。我们不在同一间学校,他出去学物理。”
张文心恍然大悟。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于知乐问,“未来几天的噪音会有点大哦,要不要请几天假?”
于初月摇摇头:“没事,我能接受,你按原计划来就行。”
于知乐应好,之后她们就没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而是聊些琐碎事。
聊着聊着,张文心长叹一口气,说:“一想到我们要分开一两年就难受,好不习惯。
“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蓝圆圆像变戏法般掏
出一沓照片,“文心和乐乐结婚酒席的照片,我洗了三份,你们想对方的时候可以看看照片。”
张文心表情动容:“圆圆,我太喜欢你了,快来让我抱一抱。”
她手上还沾着泡糯米的水,蓝圆圆笑着左闪右躲,两人闹了好一会。
临近中午,粽子包得差不多了。食堂的人开始烧水煮粽子,周岳生、秦云柏等人才姗姗来迟。
陈昭把奶奶和爸妈都带来了,说要所有人一起见证他首期节目的开播。
水开,粽子翻滚,红枣、豆沙的香甜气味混杂着芦苇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大家边吃粽子,边看小豆丁们表演。
这是叶成玉安排的环节,她说希望小孩们可以尽多地参与到各种节日中,不仅能让他们对传统节假日文化更深刻,还可以锻炼他们不怯场的能力。
小豆丁们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大人们纷纷拍掌欢呼。
节目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大家回宿舍休息,睡醒后醒了一会儿神,又动身往食堂去。
文化室的收音机早早被搬到食堂,摆放在正中央。周围的凳子围着其以圆形摆开,一圈又一圈。
相同的场景在上千公里以外的海隅村同步上演,吃过饭的村民们拎着小板凳往打谷场走,围坐在大块头收音机旁边。
京市时间十九点整,滋啦的电流声过后,陈昭的声音响起。
“各位听众,接下来为您播报新栏目《于白薇船长的远洋日记》。今天的主要内容是首次出海的远洋小队遭遇海上风暴,所有人齐心协力化险为夷。”
随着报幕的结束,故事缓缓开展。
他的声音经过细微调整,比往常更清亮抓耳。即使这个故事,大家在海隅村听了不下三遍,还是沉醉其中。
快乐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第一期节目即将结束。
“我是主持人陈昭,代表海隅食品厂全体员工,向远在江省海县海东镇海隅村的家人朋友们提前道一声晚安。同时,周四晚七点,我在这个频道等着与您再遇。”
陈昭的最后一句话落地,食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海隅村打谷场亦然。
他站在收音机旁,享受着属于他的荣誉时刻,随后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之后,每周二、四、六晚收听他的频道,成了厂里人的一项固定节目。
端午节假期结束,全场复工,第二季度新品计划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对于初月极其不利的舆论开始在市区里发酵。各个单位陆续有人发出质疑,认为她不够资格入选,要求公布选拔出国名单的全过程。
科教组对此没有任何回应,而是紧锣密鼓地筹备年底科技生出国的事。
厂长办公室里,葛泰、方卓以及杜生的几名手下板正地站在桌子前,等待于知乐的指示。
于知乐挂断电话,抬眼看他们,说:“鱼儿咬钩了,开始撒网。”
一行人齐齐点头,随即离开办公室。在食品厂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葛泰和方卓悄悄离岗了三天,又悄然复工。
他们复工的第二天,科教组公布第一批选拔名单的选拔考卷,顺带公布了第二批出国留学的名单。
不出半天,质疑的声响就小了一半。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已经被记录在一份名单当中,并随着大量的照片证据提交到他们上司的桌面。
六月下旬,京市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各方暗流涌动,很多部门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次换血。
于海清和她的朋友们约了于知乐三人在京瑞饭庄吃饭,为于初月举办践行宴。
苏女士浅抿一口果汁,举杯祝贺道:“这回,你们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原本他们还能当当缩头乌龟养精蓄锐,现在全员西北大团聚。”
“逾越规矩的下场就是这样。”于海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们当初做伤天害理的事时,就该预料到有这一天。”
“别提那些晦气的人了,聊点别的。”张香茹说。
秦女士和祝女士附和,将话题往别处带,气氛逐渐变得轻松。
宴席过半,她们点了一壶黄酒,个个喝得脸颊染上浅粉色。
“乐乐,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想不想来跟我混?”苏女士喝得多,有点醉了,走到于知乐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认我当干妈,我带你闯世界。以后肯定能比周岳生那小子混得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也不敢吭声。”
于海清嗔她:“你要当着我的面抢人?她要进系统,也应该由我来带。”
她没有开玩笑,在听到于知乐计划的时候,她就有这个想法,她觉得于知乐很适合走这条路。
“苏姨、于姨,你们别打趣我了,我哪有这样的能力。”于知乐自然看得出她们眼里的认真,婉言拒绝,“我也没有这样的心性,还是更合适发展副业。”
这是于海清预料之内的回答,她笑着说:“如果耐心等两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你也算没心性,那什么样的人算有?”
不过,她也是调侃,很尊重于知乐的选择,没再提这方面的事。
苏女士亦然,之后话题便落在了九月出国的于初月身上。几位长辈虽然没有出过的经历,但向其他人打听过,轮流叮嘱她注意事项。
“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的。”于初月说。
弯月爬上树梢头,这场聚会才结束。
周岳生来接于知乐,葛泰接张文心,而于初月则回于海清和张香茹家。
快回到家时,于知乐摇下车窗吹风,被吹得昏昏沉沉。她突然想到苏女士的话,脑海中冒出两个小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周岳生问。
于知乐哼哼两声:“想着要怎么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就算不比你混得好,也能啊,对吧?”
周岳生知道她醉了,停车,探身要关掉她那侧的车窗。
“不准关!”于知乐喝道,扯开两颗扣子,“我热,我要吹风。”
周岳生只能应承,重新启动车子。车速较此前快了不少,两人很快回到家。
到家时,于知乐已经睡着,嘴里还嘟囔重复在车上说的话,直到周岳生兑好温水端进卧室,她还没有听。
“是不是?”她眯蒙着眼,抓住他的手指。
周岳生连声应是,柔声哄她睡觉。
她还不依不挠,周岳生只好单手行动。所幸温热的毛巾让她疲累的肌肉得到放松,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放缓,她很快堕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醉酒时的记忆在她清醒的瞬间就席卷大脑。她想起胡说八道的荤话,翻身将头埋进枕头,捶了两下床。
周岳生站在门口看了全过程,嘴角微微上扬。他才开口,于知乐就钻进了被子里。
他走到床边,隔着被子抱住她,低声打趣:“于厂长,要不要试一下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无论是哪种意义,我都很乐意接受。”
“你,今天都不准说话。”于知乐捂住他的嘴。
周岳生轻笑出声。
作威作福这个词语,如同小狗这个称号,成为两人互相调侃的小笑料。
愉快的周末时间眨眼即逝,周一的于知乐又成了几百人的于厂长,有条不紊地安排厂里的生产任务。
陈昭的节目播了二十几期,于初月出国的日子悄然而至。
大队长和妻子带上全副身家,从海隅村赶到京市,来送她。
于初月看见扎得整整齐齐的毛票,红了眼眶,说:“哪有人在英国用这些钱的,你们快收起来。我是公费留学,国家会给生活费的。”
大队长憨笑出声,没有开口,眼睛也红得不像样。
于初月环视一圈来送她的好友,目光最终停留在于知乐和张文心身上,说:“等着我回来加入咱们的长远计划。”
于知乐二人同步点头。
最后,于初月抱了抱秦云柏,说:“我在英国等你。”
秦云柏加大了拥抱的力度,直到工作人员催促,才松开手。
于初月朝飞机走出,没有回头。
舱门关闭,螺旋桨转动,飞机滑出跑道,离开地面,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一行人在原地仰望天空,很久之后才离开,又投入奔流不息的日子。
九月到十二月,发生了不少事。陈昭的电台节目大受欢迎,远洋队满载而归,于白薇又为他提供了不少素材。
海隅食品厂三个季度的新品都顺利上市,并且销量可观。厂里的各种设备也随之升级,生活愉快的大家更有工作劲头。效率提高。
时隔三个多月,于知乐、周岳生等人又来到熟悉的机场,这次送秦云柏出国。
这次送别更为沉默,秦青夫妇只沉默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秦云柏坐上出国的飞机没多久,大家迎来了1973年的春节,海隅食品厂的人照常举办新年晚会。
过去一年,厂里效益稳步攀升,厂里娱乐设施也随之升级。
下半年,厂里的文化室多了一些乐器。吸引了很多人跟着会演奏的知青们学习,其中不少人一直坚持学习,到年底已能演奏一些小曲儿。
因此,今年的节目类型更丰富,年会现场更加热闹。
许久未见的杜生也出现在礼堂,看着有声有色的晚会,他不禁回想几个小时前看到的财务报告和驻京秘书汇报的种种。
“尽管还没
到属于你的时代,你也能搅动风云。”他不由自主感叹,“我的眼光还是狭隘了。”
于知乐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舞台,应道:“今年倒是您的时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执输行头惨过败家[1]的意思。”
杜生反应了几秒,才知道她在说哪句俗语。他笑了笑,紧盯着舞台背景中的“1973年”。
时间飞逝,日历由厚变薄,再由薄变厚。
礼堂舞台背景的红纸上的数字从1973变成1974,再经过两次变更后,时间悄然来到了197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