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京市五月的清晨,天气温和舒适,空气清新宜人。
尽管是休息日,海隅食品厂众人还是起了个大早,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在工厂大门集合。
“人都到齐了,可以安排站位了。”张文心合上员工名册,走到齐二身旁。
齐二点头,开始扯着嗓子引导不同身高的人去到指定位置,让队形呈梯形排列,确保所有人能完整地出现在取景框中。
所有人按照他的指挥挪动脚步,站定后保持笔直的姿势。
“别拍!我!我还没到呢!”齐二在三脚架前对焦,陈昭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跑近。
于知乐朝他招招手,说:“快来,别耽误时间了。”
陈昭在她身边坐下,擦忙擦去额前细汗,调整呼吸。
“大家都看我的手指。”齐二站在照相机后引导,接着快门声响起,“好,下一张不用那么严肃,大家笑一笑。”
又咔嚓一声,所有人的笑脸被定格在胶卷中。
之后,大家向四周散开,而齐二与他的工作伙伴跟着于知乐、张文心和陈昭回行政楼。
“嫂子,我昨晚改了部分内容提纲,打算八月中旬去江省拍远洋队靠岸的场景。”齐二递过一个厚本子,“你这边方便协调时间吗?如果可以,到时我统一订车票。”
于知乐接过,确认准确日期,点了点头。
齐二两年前萌生了为海隅村拍纪录片的想法,计划持续拍摄数年,片名为《回望与前行:海隅村十年奋斗征程》。
可惜因为各种原因,计划被耽搁,直到今年才真正落地实施。
大合照是正式开启纪录片拍摄的第一项工作,第二项则是将镜头对准两位厂长和部份管理层进行采访。
场记板一打,正式开始拍摄。
助理开始提问:“今年是海隅食品厂成立的第六个年头,工厂发展势头很猛,产品已经遍布超过一半的省份。请问二位厂长,能和我们讲讲海隅村副业组的发展过程,以及当初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们决定发展副业的吗?”
“当然。”张文心爽朗一笑,看着镜头讲述她们从大集摆摊一步步走到成立工厂的过程。
接下来的采访完全按照台本进行,双方一问一答,过程非常顺利。
直到助理问出与于初月相关的问题,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厂长采访到此结束。”齐二喊停,扭头看向伙伴们,“大家辛苦了,休息十分钟,再拍陈昭同志。”
助理这会儿才意识到拿错了第一版的台本,连声道歉。
“没事,你也辛苦了。那边有准备茶水,你也润润喉,等会还有工作。”于知乐宽慰道。
助理离开后,她侧脸与张文心对视,两人一脸苦笑。
与于初月同批出国的人在1974年的秋天已安全回归,而她与秦云柏继续留英,如今已毫无音讯。
有一段时间,关于两人叛国的传言沸沸扬扬。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但秦家逐渐沉寂,而于初月的名字在她们身边也不再被轻易提起。
于知乐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还活着,并且身体健康。
“姐、文心,喝茶。”陈昭走近驱散悲伤气氛,而后摊手转了两个圈,转移她们注意力,“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帅吗?”
“特地为了纪录片做的新衣服?”于知乐问。
陈昭神秘一笑:“一半一半,还有别的原因,你们猜。”
说着,他还搞怪地用手指比划出四方框,竭尽全力调动她们的情绪。
于知乐配合他,笑问:“今天台里也拍大合照?”
“要我说,这小子肯定有约会。”张文心抢过话头。
陈昭摇着食指否认两人的答案,说:“下午我要竞选电视节目主持人,台里准备在七月试办新闻联播。”
于知乐二人恍然。
陈昭没等她们再开口说话,而是吱吱喳喳地开始介绍自己的对手,直到齐二几人归位才停下。
采访完他,齐二他们又在厂里四处走走,拍些员工们的假期生活的片段,再随机抓个人问些简单的问题。
陈昭吃过午饭就赶回市区。
于知乐只陪着齐二一行人拍到傍晚,便把他们交给张文心,随后坐上周岳生的车回市区的家。
“有他们消息了吗?”她问。
周岳生回答:“还是没有。”
于知乐哦了一声,习惯性地打开平台,查看小管家的生命体征。看到一切正常,她悬起的心落地。
送机前,她从小宝那儿要了小海螺送给于初月。在于初月失去音讯后,她只能通过这个方式确认对方的安全。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看着一面板的数值陷入沉思,又开始思考这两年里一直困扰她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懂,为什么小海螺落入于初月手里后,出现三个正常但截然不同的状态。
“今晚准备做醋溜白菜、清蒸鲈鱼和丸子汤,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周岳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于知乐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歪头看他,笑道:“没有了,谢谢贤惠的周团长。”
“不客气,为于厂长服务是我的荣幸。”周岳生一本正经地逗她,“以后我可等着于厂长养呢。”
于知乐轻笑出声,问:“那八月中旬有没有时间?齐二说要省城接远洋队。”
“能空出一周时间,到时我陪你一起回去。”周岳生应道。
于知乐应好。
汽车疾驰,两人有一搭每一搭地聊着近期身边发生的事,很快到家。
周岳生挽起袖子进厨房,于知乐跟在他身后,顺手打开了直播,时不时与观众们互动。
在过去几年,她都是通过这种零碎机会积攒云币,周岳生也习惯了,还会配合她展示食材。
“两菜一汤完成了,下一次家常菜直播再见。”于知乐挥手向观众们告别。
周岳生不知道“镜头”在哪儿,但每次都会与她做相同的动作。
吃过晚饭,两人出门散步消食,享受着夜风轻拂。
温馨平淡的日子如流水潺潺,春去秋来,转眼间就到了八月中旬。
出发前夕,于知乐在宿舍收拾衣服,蓝圆圆提着行李上门。
“乐乐,今晚我要和你睡。”她放下小皮箱,坐下帮忙折叠衣服。
于知乐摘掉她衣领处的碎线头,问:“昨儿不是说要去市里帮忙改裙子吗?”
1973年的夏天,她与于婉琴创办的品牌——蘭在京市横空出世,因独特的风格倍受追捧。由于衣服价格高,百货商场希望她们能根据客人需求修改尺寸,便商量着让她们在其下的改衣部门挂名,顺带给她们提供了一个合法接定制的平台。
“客人临时有约,改了时间,我让她和婶婶联系了。”蓝圆圆说。
于知乐了然,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她讲话。关灯上床后,她们继续聊。
“我爸想让我去港城发展。”蓝圆圆叹了一口气,“他说现在那边更自由,我能有更好的发展,工作室、设备什么的都给我准备好了。”
于知乐给她分析利弊,两人一问一答,讲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周岳生从军区来接人。他才刹停车,后座的于迟就醒了,跑到于知乐和蓝圆圆身边问好,爬爬和摩尔跟在他身后。
十一岁的他身高已及女生们的耳侧,他刚刚完成小学五年级的课程,开启了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
于迟与钟爱学习并成绩优异的于越
不同,他的基础科目成绩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但他却在文艺类课程中如鱼得水。
“带上写生本了吗?还有笔和颜料?”于知乐问。
于迟点头如小鸡啄米,应道:“带了,姐夫前两天还给我买了一套新的,我都带上了。”
姐弟谈话间,人已经到齐。齐二上了周岳生车,他的伙伴们则由葛泰开厂里卡车送到火车站。
火车哐当哐当一天,终于停在江省省城,来接他们的依旧是于佩兰和贺有安。
他们知道齐二几人是来拍纪录片的,非常热情,先是带他们去招待所安置行李,而后请他们去省城最有名的国营饭店吃当地特色菜。
夜幕降临,一行人吃饱喝足才回到住所,次日天微亮就爬起来。
远洋队的收获年年突破记录,引得接她们的人逐渐攀升。因此等他们扛着设备抵达时,码头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所幸齐二提前与船厂和省城报社联系过,最终还是找到了好位置,没有错过这个盛况。
于迟没有去前线挤,而是找了个地势高的位置俯瞰,将这番热闹的景象留在了他的画布上。
当天,所有人没有在省城停留,马不停蹄回了海东镇。
“老支书联合附近的村子修了路,不仅方便周边村子往海隅村输送海货,也方便村里的罐头运出去。”于白薇解答摄制团队的疑惑。
临近村口,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字排开的三辆冷藏车,紧接着才是前往迎接他们的老支书和村干部们。
“终于回来了。”老支书笑着上前迎于知乐,眼神格外慈祥,“院子一直都有打扫,先回去放包裹吧。”
于知乐抱了抱他,说:“秋收晚会的时候,文心和葛泰会回来。”
老支书连声应好,笑容满面。
村里的路也修整过,尽可能地扩大的同时,又保留了以前杜南枝送来的各种花草。
整洁美观的环境让摄制组众人不由得发出惊叹。
除了果树更加茁壮高耸,于家小院并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秋千和面包窑都被维护得很好。
回到熟悉的地方,爬爬和摩尔一改这两天安静的模样,开始上窜下跳。
休息了一会,众人前往副业组小院。这儿的格局没变,地方扩大了不少。隔壁副业组小院占地面积扩大了两倍,多增加了几条生产线。
饭菜由吃食摊的人帮忙制作,她们换着法子做了一桌子应季海货,让齐二的伙伴们吃得都意犹未尽。
他们刚放下筷子,就看见张晓云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晓云怎么了?跑这么急。”蓝圆圆好奇。
陈老解释:“最近国营饭店很忙,海兰她们每天七点多下班,她赶着回去给她娘做饭呢。”
“她们不是吃完晚饭才下班吗?”蓝圆圆觉得奇怪。
陈老也不知道原因,只摇摇头。
于知乐若有所思,但接下来几天都没能分出心思细究原因。她和蓝圆圆轮流出镜介绍,依着台本陪他们拍了虾池、海带养殖架、生产线和制衣小组,还要在他们采访村里老人的时候帮忙将乡音反义词普通话。
直到他们要跟拍运输小组成员,两人才抽出时间去国营饭店探望胡蓝和胡老三。
国营饭店的局势比她们想象中还要严峻。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陌生人翘着二郎腿朝胡老三喧嚷,只指挥海隅村的人做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故意玩针对。
“胡蓝,有客人,还不招呼?”那人吩咐。
胡蓝一见于知乐二人,白眼变成笑脸,说:“你们两个大忙人,可算来看我们了。”
因为时间一直错开,张海兰几人也没能和她们碰面。她们也扔掉手中抹布、扫把,围住她们。
那人鼻子喷出一道气,刚想说话就被胡老三拍桌的声音打断,最后哼了一声,跑去二楼包厢偷懒。
于知乐看几人一脸疲累,说:“不如辞职跟我回京市,食品厂准备建新的生产线了,很缺人手。”
“扩建?真的吗?”张海兰眼睛发亮。
她始终没有忘记最初的想法,也很想和姐妹们团聚,不过因为京市食品厂一直没有招人计划,也不好意思开口。
胡双和文宛白都在京市,胡老三自然也想挪窝,但不知道自己能在生产线做些什么。
“真的,我后天回京市,你们可以和我一起走。”于知乐应声,扭头提出建议,“胡三哥可以在食堂干,也缺人。”
她也了解厂里的人事安排,一下给几人找好了岗位。
胡老三环视店内环境,咬牙做出决定,并当场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