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还没等徐厨子再端详两眼,那道菜品已被徐掌柜横扫大半,只留下可怜巴巴的几片。
徐厨子面无表情地瞅自家老爹。
徐掌柜压根没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满心满眼就只有那道菜,一块接着一块吃得高兴,整张嘴都是塞得满满当当。
正当他还要再夹的时候,一双木筷落在他的筷子上。
徐掌柜没在意,抬了抬手,换了个方向想继续,结果又一次被徐厨子摁住。
这下,他不开心了,徐掌柜抬眸瞥向徐厨子:“儿啊,你摁着我的筷子做什么?就让你爹我多吃几块嘛。”
“买餐食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吃……咳咳。”徐掌柜不小心吐露心声,对上儿子犀利的目光时瞬间蔫吧了。他清了清嗓子,连忙收回手:“是,是,是让你尝尝,研究研究味道——”
徐掌柜又看了眼儿子,瞧他还盯着自己只好忍痛把那肉片交了出去:“来来来,剩下的归你,你尝尝!”
徐厨子勉为其难给他些面子,目光一转,重新落回那如麦穗般的肉片上。他手持木筷夹起一片,仔细端详也未认出这是何物来。
“这到底是……”
徐厨子带着疑问,把这如麦穗般的肉段放入口中,舌尖一抿才记起它的名字。
“……等等?这是羊腰……鹿腰?”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糊涂了?这哪里能是羊腰鹿腰?教我说定然是猪腰子。”徐掌柜闻言,摇了摇头,与儿子徐厨子说道。
扬州城里上下都知,简女厨爱那贱肉。
起初不晓得多少人家看不上那等子物件,而如今起码有七八成人家都开始购置简家猪肉做吃食。
“竟是,竟是猪腰!?”徐厨子闻言,眼眸里的惊讶越发深了,竟是再次夹起一片细细查看,而后放入口中仔细品味。
猪肉腥骚,难以下咽。
在长安学习手艺时,几乎所有师傅都是这般告诉徐厨子的。
唯有回到扬州城以后,包括阿爹在内的扬州城百姓才告诉他——不!猪肉超好吃的!
徐厨子本是不信的,直到现在。
当娇嫩的腰花在舌尖融化,徐厨子多年来的理念也在顷刻间崩塌。
那边徐掌柜还不知道儿子内心的震撼,接着絮絮叨叨:“简家人是有心思的,起初大户有心想尝尝,又嫌弃那猪肉脏污,偏偏简家自己承包了个猪肉坊子。”
“那猪不吃那些污秽东西。”
“都是吃些糠皮豆饼与野菜草食,还有剩菜剩饭什么的,养得膘肥体壮不说那自是与那些农家散养的不一样。”
“后头大户去瞧了,也知晓不一样。”
“也有养猪户学简娘子那般养猪,就是成本高,人家还不信,猪肉价又贱反而卖不高。”
杀猪以后要是卖不掉,那就是赔了本,偏生简家人是不同的,府学食堂每日出餐稳定,耗费的猪肉是简雨晴自己能估算出来的,剩余的猪肉数量不多,以至于还供不应求呢!
一来二去,别家养猪户熄火的同时简雨晴的牌子也打了出去,可以说扬州城上下,人家大户就相信简家出品的猪肉。
就像是牙人那般,简雨晴占了大头,旁的养猪户顶多吃点残羹剩饭,却是很难出头。
徐掌柜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心生佩服,能胆大启用猪肉是厉害,可真能把猪肉给搅活了,还教其余铺子也开始捣鼓猪肉,那就不是厉害两字可以说了。
“…………”徐厨子没有说话,只又夹起一片腰花,提在眼前细细研究。
只见那猪腰子上的花刀细腻规整,规矩非常,整个猪腰被切成薄片,又因高温而卷作一团,上面错落有致的花刀教猪腰如同麦穗般四散而开,每一处都均匀裹着油和酱汁。
让徐厨子震撼的还有它的火候——明明经过热锅的处理,腰花竟是完全没有变老?而是依然保持着,就如眼前这片正随着自己动作而轻轻颤抖,每一片都是这般油光滑亮,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下饭。
徐厨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一次把腰花塞入口中。他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状态最好的火爆腰花,要是坐在铺子里吃,会是如何的滋味?
腰花特有的香味或许会随着灼热的稳定,瞬间充盈口腔,用胡椒的椒香与葱香还有酱香一道刺激味蕾……
光是想想,徐厨子的口腔里便涌出更多的津液来,食欲更是控制不住的高涨。
他垂眸忍耐,细细思考要是自己会如何处理猪腰。
偏生他思来想去都得不出个答案,且不说猪腰,在长安城里像是羊腰鹿腰之类的下水大多是给杂役帮工乃至仆役吃的,简简单单用大锅一煮,与菘菜等物煮成杂烩即可,顶多会往里放到香料与酱汁,遮一遮腥膻味。
唯有牛下水,又或是鹿肠鹿心之类的部位才会被留下,交由师傅做成罕见的菜品。
即便是徐厨子,也只是远远看过,而且无论他如何回忆,也没想起有人这般去制作过猪腰!
他手里紧紧抓着木筷,双目死死盯着已然空荡荡的食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这般的猪腰子,是如何做出来的?
徐厨子的记忆告诉他不可能,但事实却是败在了眼前。他紧紧盯着吃食,到最后侧身与徐厨子道:“阿爹,麻烦您帮我购置点猪腰子回来。”
徐掌柜:“…………啊?”
他瞅了眼神色严肃的儿子,知他是又起了好胜之心。
徐掌柜想了想没拒绝,而是好心地点了点另外一道菜,那是摆得方方正正,瞧着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其实那道爆炒腰花我还是头次听说,要说猪肉菜品之中名气最大的,应当是这道。”
“……?”
“红烧肉——教我说自打它问世以后,再也无人能抗拒猪肉的魅力了。”
徐掌柜曾尝过一次,当时便惊为天人,登时明白为何那么多嘴巴刁钻的老饕,乃至富贵人家都会接受本为贱肉的猪肉,甚至沉迷于猪肉的魅力而无法自拔。
徐掌柜瞧儿子还在发愣,索性夹起一筷往他嘴里一塞。
猪肉的酱香味和油味瞬间在口腔里绽放开来,晶莹剔透的猪皮富有弹力,嚼起来的口感尤为特别,至于肥肉的油脂早已被析出大半,显得分外紧实,瘦肉部分已炖得酥烂,配着那浓稠的酱汁别提有多美味。
厚实的五花肉伴着酱汁,每多咀嚼一下,就有满满的肉汁从中溢出,引出最深处藏着的食欲,教徐厨子还是想来一碗米饭,大快朵颐。
徐厨咽下以后,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吃!”
这道五花肉真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徐厨心里想着米饭,索性起身到灶台旁去盛了一碗。
一碗白米饭,一块红烧肉,再来上一勺酱汁。赤酱浓重的酱汁把雪白的米饭染成了棕褐色,犹如裹着一层琥珀般迷人。
徐厨子喉结滚动,再是忍耐不住,迫不及待地换做汤匙,连带着红烧肉与米饭一起舀起。
他把米饭与猪肉同时送入口中,那一刻米饭的香甜,酱汁的咸香与猪肉丰腴的肥美齐齐在舌尖迸发开来。
那股子完全无法遮掩的猪肉香味,在口腔里不断飞奔碰撞,仿佛是在向徐厨子傲然宣布自己的存在感。
徐厨子拿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他安静片刻,冷静下来后继续品尝: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饭浸透了酱汁,用着极为香甜丰腴。
这道红烧肉与米饭,简直是天生的好搭档!
徐厨子长吐出一口气,安安静静地继续吃着红烧肉配米饭,不软不硬的米饭配着略略偏咸的酱汁,咸香后又带着点清甜,教人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根本完全停不下来。
他痛快地干掉一碗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泛着油润的光泽,瞧着便是诱人得很。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是,这道红烧肉的确……非同寻常。”徐厨子点点头,同意了徐掌柜的看法,而后他又摇摇头:“只是就火候技法来看,我觉得那道火爆腰花更是……”
徐厨子想了想,最后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巧夺天工。”
如麦穗般的花刀,或是为了让腰花能够受热均匀,整体炒制的时间应当只有几息……时间!
炒制少一些,会太生;炒制多一些,会太老。娇嫩的腰花唯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和火候,才能造就这般美味的程度。
“这般的火候和刀工……应当是范厨吧?”徐厨子想了想,很快得出答案来。
虽然红烧肉也很好吃,但比那等惊艳到底是差了一些,最特别之处还是能把腥膻的猪肉变成这般的美味,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是吗?我觉得应该是简娘子吧?”
“……刀工不说,这火候不是几年功夫就能够练成的。”徐厨子自觉自己已是自小磨练厨艺,又得大师指导,还是摇摇头。
“那位简小娘子是十六?十七?要这么算的话……”徐厨子耸耸肩膀,摊了摊手:“总不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吧?要不就是……没喝孟婆汤,从上辈子就开始学习的了。”
“是,是吗?”徐掌柜一脸懵。
“肯定是。”徐厨子得出笃定的答案,回头又叮嘱徐掌柜给自己进些猪腰与五花肉,打算趁着空闲,后头几日好好琢磨琢磨,研究研究。
品尝也是研究的一部分,因此到了次日,徐厨子又教昨日去琳琅酒楼的杂役去买吃食,教他们拿到餐食就立刻回来,免得餐食变凉,影响口感。
杂役想着昨日经历的苦,瞬间垂头丧气,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
徐厨子瞅了眼他们,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抓了一把铜钱给他们:“赏你们的,等的时候去旁边买糕子垫垫饥吧。”
刚刚还愁眉苦脸的两人登时喜笑颜开,美滋滋地揣着钱往外头去了。
“喂喂喂,换衣服。”
“是是是——瞧我都忘了!”两名杂役忙转身,急急又往后门方向走去。就是他们没注意,两人刚刚走出大门,恰好被路过的几名男女瞧了个正着。
几名男女一转弯,走进琳琅酒楼。
简娘子听到声响,抬眸看了眼众人,脸上带着笑:“你们过来了?今日怎么来迟了?可是府学里出了什么事?”
这几人又是继杏姐儿等人后头挑出来的,时下正在府学食堂里受训。
有了丰姐儿上回的指点,简雨晴也对学徒越发严格,除去府学食堂里做事外,下值后还要他们到琳琅酒楼的后厨继续练习。
“回娘子的话,今日府学里是比往日要热闹不少。”为首的哥儿脸上带笑,与简娘子说着府学里的事:“毕竟是新学子们头回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