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要变天了
隆庆六年正月初一,元日。
大雪初霁,紫禁城银装素裹。
宫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那红色竟透出几分惨淡。
按例,今日该是元旦大朝。
可午门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守门的军士缩在门洞里,跺着脚,呵着白气。
“这雪……下得真够大的。”一个年轻军士搓着手道。
年长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东边望了望。
东边,是养心殿的方向。
自腊月以来,宫里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古怪。
各宫门进出凭令牌,没有令牌的一概挡回。内阁递进来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
就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秉笔太监们,如今也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知道,这天,要变了。
……
养心殿内,帷幔重重。
龙榻上,隆庆帝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目光,落在榻边守着的人身上。
是陈皇后。
这位中宫娘娘自腊月以来便守在养心殿,日夜不离。她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见皇帝睁眼,眼眶一热,连忙凑上前:
“陛下……陛下醒了?”
隆庆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贵妃……太子……”
陈皇后心头一酸,连忙对身旁的宫女道:“快去请贵妃娘娘,带太子来。”
不多时,李贵妃牵着太子朱翊钧的手,匆匆而入。
她比陈皇后年轻许多,此刻却也满脸憔悴。
太子穿着一身小小的吉服,是元日该穿的,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望着榻上的父皇,怯生生的。
“过来。”隆庆帝伸出手。
李贵妃轻轻推了推太子的背。太子膝行几步,来到榻前,规规矩矩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翊钧,”他轻声道,“父皇……父皇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太子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隆庆帝伸出手,想替他擦泪,手却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李贵妃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太子脸上。
“别哭。”隆庆帝道,“听父皇说。”
太子抽噎着点头。
隆庆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两位后妃身上。
“朕……大限将至。太子年幼,江山社稷,托付何人,朕思之再三。”
陈皇后和李贵妃屏息凝神。
“杜先生。”隆庆帝道,“杜延霖。”
“朕登基五载,所赖以维持者,杜先生也。新政诸端,皆出其手。其人刚正忠勤,可托大事。朕去后,太子以师礼事之,凡军国大事,悉听杜先生裁决。”
陈皇后含泪点头:“臣妾谨记。”
李贵妃亦垂首:“臣妾遵旨。”
隆庆帝又看向太子:“翊钧,记住了吗?”
太子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杜先生是儿臣的老师,儿臣要听老师的话。”
隆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人。”
两位后妃对视一眼,不知皇帝说的是谁。
“孟冲。”隆庆帝道,“伺候朕多年,忠心耿耿。虽有小过,然其心可悯。朕去后,不可加罪。”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
孟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内阁送来的票拟。
厚厚一摞,全是紧要的军国大事。
可他没有批。
他在等。
等养心殿里的消息,等那个人的最后一口气。
“干爹,”孙海凑过来,压低声音,“养心殿那边传话,万岁爷醒了,召了皇后、贵妃和太子进去。”
孟冲抬眼看他:“说了什么?”
“隔着帷幔,听不真切。”孙海道,“只隐约听见‘杜先生’几个字。”
孟冲的脸色沉了下去。
又是杜延霖。
临到死了,念念不忘的还是杜延霖。
“干爹,”秦用在一旁道,“咱们的人已经把养心殿内外守得铁桶一般。只要万岁爷一咽气,消息便由咱们往外传。到时候,先发丧还是先宣遗诏,还不是干爹说了算?”
孟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秦用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遗诏?遗诏在哪里?
按照规矩,皇帝临终前,应有顾命大臣在场,面授遗命,然后由内阁拟诏,司礼监用宝。
可按如今的局势,顾命大臣必然是杜延霖,这遗诏,该怎么出?
除非……
“干爹,”秦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孩儿有一计。”
孟冲抬眼看他。
秦用缓缓道:
“万岁爷如今昏迷不醒,内廷全在干爹掌控之中。若是……若是干爹能拟一份‘遗诏’,加盖御宝,到时候拿出来,说是万岁爷临终所授,谁敢说不字?”
孟冲瞳孔微微一缩。
假传遗诏。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干爹,”秦用继续道,“事到如今,没有别的路了。杜延霖一旦辅政,咱们还有活路吗?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只要遗诏在手,新君登基,咱们便是定策功臣。到时候,别说一个杜延霖,就是十个杜延霖,又能奈咱们何?”
孟冲沉默良久,摆手道:“容我再想想。”
……
隆庆六年正月初四,子时。
养心殿的灯火彻夜不息。
隆庆帝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孟冲站在帷幔之外,望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已经两天多没有合眼了。
白天,他要应付内外朝那些探听消息的人;夜里,他要守在养心殿,等着那个人的最后一口气。
秦用那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假传遗诏。
这四个字,他想了两天。
做,是诛九族的大罪;不做,是坐以待毙。
他孟冲,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退路吗?
“干爹。”身后传来秦用的声音。
孟冲转过头,见秦用和孙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干爹,”秦用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万岁爷这口气,拖不过今夜。天亮之前,必须把遗诏定下来。”
孟冲盯着他:“你有把握?”
秦用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绢帛,双手奉上:
“干爹请看。孩儿已经拟好,只等干爹用印。”
孟冲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朕绍膺天命,统御万方。今疾大渐,殆将不兴。皇太子聪明仁孝,宜嗣皇帝位。然年幼冲,未能亲政。着由内阁首辅杜延霖,为顾命大臣,与司礼监协心辅佐,军国大事,须遵守祖制,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之后方可施行,二者均不可擅专。钦此。”
孟冲的手微微发抖。
这份遗诏,几乎是把自己和杜延霖并列顾命,共理朝政。
这样一来,杜延霖便不能一手遮天。
“干爹,”秦用道,“此诏一出,内阁便和司礼监相互制约。杜延霖再大,也大不过遗诏去。往后他想动干爹,也得掂量掂量。”
“就这样,等咱家找个机会,用印。”孟冲长吁了一口气。
……
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刻。
养心殿外的积雪已深及膝,却无人清扫。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走在通往长春宫的夹道上。
他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火被厚厚的棉罩遮住,只漏出一线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冯保在宫中三十年,从一个小火者熬到司礼监首席秉笔,什么风浪没见过?
孟冲如此明晃晃的动作,想要隔绝内外,岂能瞒住冯保的眼睛?
他要做什么?
冯保不知道。但他知道,再等下去,这宫里怕是要出大事。
他必须找人商量。
找谁?
皇后娘娘性懦,贵妃娘娘……向来有主见,而且还是太子的母妃,此刻找她再合适不过了。
长春宫。
冯保在宫门外跪了一刻钟,膝盖冻得没了知觉,里头才终于传出话来:“娘娘宣冯公公进去。”
暖阁里,李贵妃一身素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面色苍白,眼底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
“冯保,”她开口便问,“出什么事了?”
冯保跪在地上,把腊月以来发生的事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
“你说什么?”
冯保以头抢地:“娘娘恕罪,奴婢只是隐约猜测,不敢断定。可如今陛下病危,孟冲隔绝内外,不得不防啊。”
李贵妃在暖阁中来回踱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
“杜先生:陛下病危,事急矣。速进宫,侍奉御前,听候遗诏,主持大局。贵妃李氏手书。”
将素笺折好,封入一个细长的铜管中,递给冯保:
“你拿着这个,立刻出宫,去杜府,召杜先生进宫。”
冯保双手接过,郑重纳入袖中。
李贵妃又取过一面金牌,递给他:“这是长春宫的出入令牌,各宫门认得。快去吧。”
冯保叩首,退出暖阁。
寅时六刻,雪又下大了。
冯保把那面金牌握在手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他没有走承天门,那里有孟冲的人守着。
他走的西华门,守门的早已被他收买,又有长春宫令牌,因此得以顺利出宫。
……
卯时三刻,杜府。
杜延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踏实了。
值此内外交替之际,即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心里难免也有些不安。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老爷!司礼监秉笔冯公公来了!说……说十万火急!”
杜延霖霍然起身。
冯保?
这位司礼监首席秉笔,深夜亲自登门,必有大事。
他来不及更衣,只披了一件大氅,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厅中,冯保浑身是雪,官帽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见杜延霖出来,他二话不说,扑通跪倒:
“元辅!陛下……陛下危矣!孟冲隔绝内外,欲行不轨!”
杜延霖却是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冯公公慢慢说。”
冯保从袖中取出那支铜管,双手奉上:“此乃贵妃娘娘亲笔手书,请元辅速速进宫!”
杜延霖接过,拆开封口,取出素笺。
他看罢,将素笺折好,收入怀中。
“备轿。”他对老管家道,“即刻进宫。”
冯保急道:“元辅,孟冲的人在承天门守着,咱们得走西华门。奴婢有长春宫令牌,可保一路畅通。”
杜延霖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
卯时六刻,西华门。
有冯保带着,又有长春宫令牌,杜延霖一路畅通无阻。
远处,养心殿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
……
卯时七刻,养心殿外。
孟冲正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出神。
他刚刚和秦用、孙海定下计策,只等个机会用印,那份假遗诏便算“成了”。
“干爹!”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外头……外头来人了!”
孟冲眉头一皱:“谁?”
“是……是杜阁老!还有冯保!已经过了乾清门,往这边来了!”
孟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杜延霖?这个时候?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往养心殿外迎去。
刚出月华门,便见一行人踏雪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杜延霖。
他一身大红坐蟒袍,外披玄色大氅,肩上落满雪花,步伐却沉稳有力,丝毫不显匆忙。
身后跟着冯保,还有几个长春宫的太监。
孟冲心念电转,连忙迎上前去,堆起笑脸:
“哎呀,元辅!您怎么亲自来了?万岁爷正睡着呢,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惊动……”
杜延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孟冲却觉得脊背发凉。
“孟公公,”杜延霖淡淡道,“本官奉贵妃娘娘手谕,入宫侍奉御前,听候遗诏。请公公引路。”
孟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贵妃娘娘手谕?
他下意识看向冯保。
冯保垂着眼,面无表情。
“元辅,”孟冲干笑道,“万岁爷确实昏迷未醒,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打扰。元辅若想请安,不如先在外殿候着,等万岁爷醒了,咱家立刻通传……”
“孟公公。”杜延霖打断他,厉声道:
“陛下病危,事关社稷。本官身为首辅,奉贵妃手谕入宫侍疾,天经地义。公公一再阻拦,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