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宫闱之祸
隆庆五年腊月,京师。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自十一月底,大雪便一场接着一场,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尺余厚的雪,终日不化。
金水河冻得结结实实,连宫人们取水都要凿开三尺冰层。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
按照惯例,今日该是小宴群臣的日子。
可午门外冷冷清清,连个候朝的影子都没有。
自七月底以来,朝会便日渐稀疏。
起初是三日一免,后来是五日一免,到了腊月,竟连着半月没有开过一朝。
百官们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只在私下里悄悄议论:万岁爷的身子,怕是真不好了。
腊月二十四,辰时。
杜延霖的轿子在承天门外落下。
他已经连续七次递牌子请求入宫问安,前六次都被“圣躬安泰,宜静养”挡了回来。
这是第七次。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他的官袍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在雪中站了一刻钟。
终于,宫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出来:
“杜……杜阁老,万岁爷宣您进去。”
杜延霖点点头,迈步便往里走。
穿过重重宫门,踏过没膝的积雪,来到养心殿前。
殿门紧闭,廊下站着几个太监,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见杜延霖来,他们默默让开一条路。
杜延霖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
他穿过重重帷幔,走到龙榻前。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榻上那人,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隆庆帝?
面色蜡黄,两颊深陷,眼窝乌青,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起皮,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形销骨立,不过如此。
“臣杜延霖,叩见陛下。”
隆庆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杜延霖脸上。他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先生……来了……”
杜延霖微微颔首,随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榻边的太医。
那太医姓周,是太医院院判,在宫中当差三十年,素以稳妥著称。
此刻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杜延霖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出来说话。”
两人退到帷幔之外。
“陛下这病,究竟如何?”杜延霖直视着他。
周太医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泣道:
“元辅……臣、臣万死……陛下的龙体,已经……已经……”
他咬了咬牙,终于豁出去了:
“陛下服食丹药过量,龙体已亏至极。臣等屡次劝谏,陛下不听。那丹丸性烈如火,初服或可振作精神,然日久则耗精灼髓。陛下近年来夜夜……夜夜临幸嫔妃宫人,本就亏了根本,再服此等燥烈之药,便是雪上加霜,油中添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臣昨夜诊脉,陛下脉象浮大而空,按之全无根底,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若再无良法,恐怕……恐怕左右不过旬月之间了……”
杜延霖默然。
回到榻前,隆庆帝招呼着杜延霖靠近些,握住他的手:“先生,朕……朕恐怕是不行了。”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陛下且安心养病就是……”
隆庆帝摇了摇头,对侍立在旁的孟冲道,“传太子来。”
孟冲连忙应声,匆匆出去。
片刻后,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抱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小小的明黄袍子,望着榻上的父皇,又看看杜延霖,有些怯怯的。
“过来。”隆庆帝伸出手。
孩子走到榻前,规规矩矩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隆庆帝看着这个幼子,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爱,有不舍,也有深深的忧虑。
“这是太子。”他对杜延霖道,“朕若有不讳,他便要坐这个位子。他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先生……”
他握住杜延霖的手,眼眶又红了:
“朕把他,托付给先生了。”
“臣……万死不辞!”
隆庆帝点点头,又对那孩子道:
“翊钧,过来。”
孩子膝行两步,来到他面前。
隆庆帝指着杜延霖道:
“这是杜先生,朕最信得过的臣子。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他的话,就是朕的话。你要听他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学做人,将来……将来做一个好皇帝。”
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杜延霖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学生朱翊钧,拜见先生。”
杜延霖双手扶起他:“臣必定竭尽全力,护社稷安宁。”
孩子点点头,又回头去看父皇。
隆庆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去吧。朕……朕跟你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孩子被抱走了。
……
杜延霖陪皇帝一直到了申时三刻,方才告辞。
孟冲站在养心殿廊下,望着杜延霖的背影,一动未动。
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伸手去拂。
“干爹?”身后传来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外头冷,您进殿里歇着吧……”
孟冲仿佛没听见。
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站到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站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
那一夜,司礼监值房的灯亮到天明。
孟冲坐在灯前,想起白天在养心殿里,隆庆帝拉着杜延霖的手,把太子托付给他时的情景。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把杜延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他孟冲呢?
不过是个奴才,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奴才。
他又想起文渊阁廊庑下听到的那番话。
“恩师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
等什么时机?
等万岁爷一死,等太子登基,等杜延霖以太师、首辅、帝师之尊总揽朝政,到那时,他孟冲还有活路吗?
窗外,雪还在下。
孟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连忙推门而入。
“去请孙海、秦用来。”孟冲道,“就说……有要事相商。”
……
腊月二十五,凌晨。
御马监太监孙海来得最快,他住在东华门内,离司礼监不过一射之地。
秦用晚到一步,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昨夜在内阁值宿,刚交班就被孟冲的人堵住了。
三人围坐在值房里,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干爹,”孙海性子急,抢先开口,“您叫我们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万岁爷的日子……不多了。”
此言一出,孙海、秦用齐齐变色。
“干爹!”孙海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孟冲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咱家亲眼见的。昨日杜延霖进宫,万岁爷把太子托付给他。那情形,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秦用沉吟道:“太医那边怎么说?”
“周院判说,左右不过旬月之间。”孟冲道,“这话,是他亲口对杜延霖说的,咱家在帷幔外听得一清二楚。”
“万岁爷一旦驾崩,太子登基。”孟冲慢慢说道:
“杜延霖以太师、首辅、帝师之尊辅政,朝中还有谁能制他?到那时,他若要拿咱们开刀,咱们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孙海和秦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秦用沉吟片刻,缓缓道:
“干爹所虑,不无道理。杜延霖如今权倾朝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大半是他的人。万岁爷在时,他还能收敛几分。万岁爷若去了,太子年幼,这大明的江山,还有谁能制他?”
孙海急道:“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秦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孟冲:
“干爹,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在万岁爷驾崩之前,把该攥在手里的,先攥住了。”
孟冲抬眼看他:“说下去。”
秦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司礼监掌批红之权,凡内阁票拟,不经司礼监用印,便不能生效。如今万岁爷昏迷,干爹若能趁此时机,将批红之权尽收己手,往后无论谁想动干爹,都得掂量掂量。”
“可是……”孙海迟疑道,“批红向来是司礼监几位秉笔共掌,干爹一个人……”
“共掌?”孟冲冷笑,“冯保他们几个,这些年仗着资历老,眼里还有咱家这个掌印吗?趁这机会,该收拾的收拾,该替换的替换,正好!”
秦用点头:“干爹英明。还有,宫门出入,得先攥住了。万岁爷病重,内外消息往来,全凭咱们说了算。谁能进宫,谁不能进宫,谁的消息能递到万岁爷耳中,谁的消息递不进去,都得出自干爹之意。”
孙海眼睛一亮:“对!先封锁消息,把养心殿周围守得铁桶一般,让外头的人摸不清虚实。等咱们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再……”
“再什么?”秦用打断他,看了孟冲一眼。
孟冲沉默片刻,缓缓道:
“万岁爷若醒着,自然听万岁爷的。万岁爷若醒不了……”
他没说下去,但孙海和秦用都听懂了。
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窗外风雪愈发紧了,吹得值房的窗纸呜呜作响。
……
腊月二十六,凌晨。
养心殿内,隆庆帝再次呕血。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血块堵在喉间,几乎喘不上气来。几个太医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好容易才把那一口血止住。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神涣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冲守在榻边,手里端着参汤,一勺一勺地喂。
喂了半盏,隆庆帝偏过头去,不愿再喝。
“万岁爷,”孟冲哽咽道,“您得撑着啊,太子还小,这江山还指着您呢……”
隆庆帝没有答话,只是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孟冲守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够了,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廊下,孙海、秦用正候着。
孟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接到消息:万岁爷病情危急,宫中需加强戒备,自今日起,各宫门出入须凭司礼监签发的令牌。
冯保等人起初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戒备。
可到了第二日,他们便觉出不对了。
先是入宫递送奏章的官员被挡在宫门外,说“万岁爷静养,一应公文暂由司礼监收转”。
接着是几个平日里与冯保亲近的小太监,莫名其妙地被调去了别处,换上来的是孟冲的心腹。
腊月二十七,司礼监值房。
冯保一早来上值,发现自己的钥匙打不开存放印信的柜子了。
“怎么回事?”他沉下脸,问守在门前的太监。
那太监是新换上来的,面生得很,皮笑肉不笑地道:
“冯公公,掌印有令,自今日起,印信由掌印亲自掌管。一应批红,也需掌印亲笔。”
冯保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他转身去找孟冲,孟冲却避而不见,只说“身子不适,需静养”。
腊月二十八,隆庆帝再次昏迷。
这一次昏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太医们轮番诊脉,出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院判跪在养心殿外,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陛下脉象……脉象已微不可察,左右就这一两个月了,臣等……臣等无能……”
孟冲站在殿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他转过身,对秦用低声道:
“从今日起,养心殿内外,除了你我、孙海,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任何人不得入内。太医的方子,先送咱家过目。一应奏章,先送咱家批红。”
秦用心领神会,躬身道:
“干爹放心,孩儿明白。”
腊月二十九,宫禁更严。
各宫门守卫增加了一倍,出入凭令牌,没有令牌的一概挡回。
内阁递进来的票拟,一律留中,只说“万岁爷昏迷未醒,批红暂缓”。
……
腊月三十,除夕夜。
往年这个时候,紫禁城里该是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今年却格外冷清。
各宫各殿的灯笼都亮着,可那光也是冷的,照在雪地上,惨白惨白的。
养心殿外,孟冲独自坐在廊下。
他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攥着一只铜手炉,手炉里的炭火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雪还在下。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百姓在守岁。
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孟冲望着那满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衣裳,缩在廊下,看着那些大太监们走来走去,威风凛凛。
他那时候想,什么时候咱家也能像他们那样,有朝一日能在这紫禁城里头,说一不二?
如今他做到了。
他坐在养心殿前,手握司礼监印,批红大权尽在掌中,连内阁的票拟都可以原封退回。
可他心里没有得意,只有恐惧。
那股恐惧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涌,像这漫天的大雪,无声无息,却要把一切都淹没。
杜延霖。
这个人,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那张永远温和笑着的脸,那双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眼睛,那些永远客气周到的话语。
他在朝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像面对杜延霖时这样,心里发毛。
远处,除夕的爆竹声渐渐密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