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大结局)何谓不朽
雪越下越大。
孟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身后,秦用和孙海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此刻脸色煞白,望着杜延霖,又望着孟冲,进退不得。
“元辅……”孟冲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咱家……咱家也是为了万岁爷着想……”
杜延霖的目光越过孟冲,望向养心殿紧闭的殿门。
“让开。”他说。
孟冲僵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动。
冯保上前一步,高声道:
“贵妃娘娘手谕在此,尔等敢不遵从?!”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正踏雪而来。
当先一人,一身素衣,外披玄色斗篷,正是李贵妃。
她怀中抱着太子朱翊钧,太子裹着一件小小的银狐皮氅,露出半张小脸。
身后,跟着七八个长春宫的太监宫女。
孟冲的脸色彻底变了。
“臣等参见贵妃娘娘。”杜延霖侧身行礼。
冯保及长春宫诸人齐齐跪倒。
李贵妃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孟冲身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杜先生,随本宫进来。”
养心殿的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幽微,帷幔重重,榻边侍奉着几个太医,人人面色凝重。
杜延霖跟在李贵妃身后,穿过重重帷幔,来到龙榻前。
李贵妃将太子轻轻放在榻边,自己跪了下去,握住皇帝的手。
“陛下……”她轻声唤道,“杜先生来了。您睁眼看看……”
榻上的人动了动。
隆庆帝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杜延霖脸上。
“先生……”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来了……”
杜延霖在榻前跪下,握住皇帝伸过来的手。
“臣在。”杜延霖道,“臣奉贵妃娘娘手谕,入宫侍奉御前。陛下有何吩咐,臣恭听圣训。”
隆庆帝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朕……朕把太子,托付给先生了。”他艰难地道,“翊钧……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先生要……要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做一个好皇帝……”
“臣谨记圣命。”杜延霖道,“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隆庆帝点点头,目光移向榻边的李贵妃,又看向跪在榻边、瑟瑟发抖的太子。
“翊钧……”他轻声道,“过来……”
太子膝行两步,来到他面前。
隆庆帝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却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李贵妃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太子脸上。
“父皇……”太子哭了,“父皇不要走……”
隆庆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一阵,隆庆帝缓过气来,目光缓缓移向跪在不远处的孟冲。
孟冲一直跪在帷幔之外,此刻见皇帝看向自己,连忙膝行几步,来到榻前,涕泗横流:
“万岁爷!奴婢……奴婢在这儿呢!”
“孟冲……”皇帝哑声道,“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
孟冲跪伏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万岁爷!奴婢在!奴婢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隆庆帝似乎有些力竭。
他只是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孟冲跪在那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杜延霖。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拟好的绢帛,双手奉上:
“万岁爷,这是您前些日子清醒时,口授的遗诏。奴婢一直收着,只等万岁爷醒来过目。如今……如今杜阁老在此,贵妃娘娘在此,请万岁爷过目!”
隆庆帝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绢帛。
孟冲的手在发抖,绢帛随之轻轻颤动。
李贵妃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杜延霖,又看向榻上的皇帝,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份绢帛上。
隆庆帝伸出手。
那只手颤得厉害,好容易才触到绢帛的边缘。
孟冲连忙将绢帛展开,捧到他面前。
烛火映照下,绢帛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着由内阁首辅杜延霖,为顾命大臣,与司礼监协心辅佐,军国大事,须遵守祖制,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之后方可施行,二者均不可擅专……”
隆庆帝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孟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万……万岁爷……”他颤抖着道,“这是您亲口说的……您……您忘了……”
隆庆帝没有看他。
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手指艰难地指向跪在榻前的杜延霖。
“杜先生……”他的声音如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才是……朕托付之人……遗诏……当由先生……拟写……”
孟冲瘫软在地。
那份绢帛从他手中滑落,飘落在金砖上,像一片无根的枯叶。
“万……万岁爷……”他喃喃着,想爬上前去,膝行两步,却被身后的冯保一把按住。
杜延霖膝行几步,来到榻前最亲近处,握住皇帝垂落的手。
那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凉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臣,杜延霖,恭聆圣训。”
隆庆帝的目光最后一次移向太子朱翊钧。
那孩子跪在榻边,满脸是泪,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他还那么小,小到连龙袍都撑不起来,小到还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隆庆帝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跪得最近的杜延霖,从那口型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拜托了。”
太子似有所感,跪直身子,对着榻上的父皇,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隆庆帝的眼中,最后一丝光渐渐散去。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望着那些金龙祥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朕……去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隆庆六年正月初四,辰时三刻。
大明第十二位皇帝,崩于养心殿,年三十四岁。
养心殿内,哭声震天。
……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养心殿外的积雪已深及膝,却无人清扫。
冯保站在廊下,望着那些被拖走的太监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这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的起落,太多的杀戮。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这天,要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保回头,见是杜延霖从殿中走出。
他连忙躬身:“元辅。”
杜延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