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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344章 弄巧成拙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344章 弄巧成拙

  孟冲枯坐了一夜。

  灯油添了三次,天色将明时,他才发觉自己竟这样坐了整整四个时辰。

  “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连忙推门而入。

  孟冲揉了揉发僵的脸:“去请孙海、秦用来。”

  ……

  御马监太监孙海来得最快。

  他是孟冲的干儿子,自小被孟冲带进宫,一路提拔到这个位置,对干爹忠心耿耿。

  秦用晚到一步,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品级不如孙海,却同样是孟冲最得力的心腹。

  二人进了值房,见孟冲面色灰败,都是一惊。

  “干爹,出什么事了?”孙海急问。

  孟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将那日在文渊阁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沙哑:

  “你们说,咱家是不是……真的走到头了?”

  孙海和秦用面面相觑。

  良久,孙海一拍大腿:“干爹,那姓骆的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他说的话,能当真?”

  秦用却摇头:

  “此言差矣。那几个人,是杜延霖的弟子,平日里最得杜延霖信重。他们说的话,未必是杜延霖的意思,却也未必不是。”

  孙海愣了愣,一时语塞。

  秦用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干爹,咱们得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孟冲睁开眼。

  秦用压低声音:

  “杜延霖如今权倾朝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一大半是他的人。他若真想动干爹,干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咱们先把他扳倒!”

  孟冲瞪了他一眼:

  “扳倒?怎么扳?他是当朝首辅,太师,总揽新政,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人。你拿什么扳?”

  孙海语塞。

  秦用却缓缓道:

  “干爹,扳不倒杜延霖,可以先分他的权。”

  孟冲看向他。

  秦用凑近一步:

  “不如请高胡子回京。”

  孟冲一怔:“高胡子?高拱?”

  “正是。”秦用道,“高拱与杜延霖素来不合,当年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他虽致仕还乡,可资历威望还在。若能请他回京,入阁分权,杜延霖便不能一手遮天。到时候,干爹两边周旋,谁都得敬干爹三分。”

  孟冲眼睛微微一亮。

  高拱?

  他想起当年高拱在内阁时的威风,想起他与徐阶争首辅、与杜延霖争吏部的那些日子。

  若是高拱回来……

  “可高拱能听咱们的?”孟冲迟疑道,“当年咱家与他也没什么交情。”

  秦用笑道:“干爹,高拱听不听咱们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愿意让他回来。”

  孟冲沉吟良久。

  “此计……倒是个路子。只是……”他慢慢道,“得稳妥。”

  秦用点头:“干爹放心,孩儿去办。只找那些可靠的人,慢慢吹风。不显山,不露水。”

  孟冲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数日后,一道密奏悄然递入宫中。

  疏中写道:

  “臣闻致仕大学士高拱,乃先帝旧臣,帝师之尊,才略过人,老成谋国。虽已致仕归乡,但年未及耄,精力犹存。今新政推行,政务繁剧,杜阁老一人独揽,恐精力不逮。伏望陛下念旧勋,起用高拱,使二人相济为用,则朝廷可收兼听之利,杜延霖亦免专权之讥。臣非敢妄议朝政,实为社稷虑,为陛下计。伏望圣裁。”

  这道奏疏,被孟冲亲自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呈到了隆庆帝面前。

  ……

  隆庆五年七月十六,养心殿东暖阁。

  隆庆帝斜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道奏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刚刚服过丹药,面色潮红,额上微微见汗。

  孟冲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高先生……”隆庆帝喃喃道,“他致仕……有几年了?”

  孟冲连忙道:“回万岁爷,高阁老是隆庆元年致仕的,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

  隆庆帝靠在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有些恍惚。

  五年前,高拱离京时,他还亲自下旨慰留,加太傅衔,赐白金彩缎。

  那时他刚登基,事事仰仗几位先生。

  徐阶、高拱、李春芳、郭朴、杜延霖……如今只剩杜延霖一人在朝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高先生如今……身子如何?”他问。

  孟冲道:

  “回万岁爷,奴婢听闻,高阁老身子骨还算硬朗。河南那边常有信来,说高阁老每日读书写字,偶尔还去郊外走走。”

  隆庆帝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份奏疏上。

  “这道疏,你看了?”他忽然问。

  孟冲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奴婢略略看过。疏中所言,是为朝廷分忧,为万岁爷着想。不过……”他顿了顿,斟酌着道,“起复老臣,兹事体大,奴婢不敢妄议。”

  隆庆帝笑了笑:

  “你倒会说话。”

  他把奏疏往旁边一放,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慢慢道:

  “高先生……是朕的老师。当年在裕王府,他给朕讲《尚书》,讲《资治通鉴》,朕有不懂的,他便一遍一遍地讲,从不嫌烦。朕登基后,他呕心沥血,整饬吏治,虽然后来……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孟冲小心道:

  “万岁爷是想念高阁老了?”

  隆庆帝沉默片刻,忽然道:

  “传旨,派个稳妥的人,去河南新郑,给高先生送封信。朕想问问他的意思。”

  孟冲心头大喜,面上却只是恭顺地应道:

  “奴婢遵旨。”

  ……

  数日后,一骑快马自京师出发,直奔河南新郑。

  马上的人带着皇帝亲笔书信,还有一份厚礼:御酒十坛,贡缎二十匹,白银千两。

  使者日夜兼程,五日后便到了新郑。

  高府还是五年前的模样。

  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前那株老槐树比从前更粗壮了些,树荫遮了半条巷子。

  使者进门时,高拱正在后院莳弄他那几畦菜地,闻报换了身干净衣裳,迎至正堂。

  使者代天子问安,呈上书信和礼单。

  高拱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不长,是隆庆帝亲笔:

  “朕登极五载,赖杜先生辅弼,新政渐行,天下稍安。然每念及先生,未尝不怅然。先生乃朕之师,老成谋国,天下所知。今朝廷需才,杜先生亦屡言先生之能。朕欲起先生复任,共辅新政。先生若有意,可速来京。朕虚席以待。”

  高拱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沉默良久。

  天使等得有些心焦,试探着问:“高阁老,万岁爷的意思是……”

  高拱抬起眼,摆了摆手:“天使远来辛苦,且去歇息。容老夫思量一夜,明日回信。”

  天使不敢多言,随管家往厢房歇下。

  当夜,高拱书房灯火亮至三更。

  他坐在案前,铺开信笺,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

  案头摊着那封御笔手书,旁边还放着厚厚一叠《通政明理报》的合订本,这是他每月必看的,从隆庆元年至今,一期不落。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院中那株老槐。

  树冠亭亭如盖,比他致仕那年又粗了一圈。

  高拱望着那树影,忽然想起五年前,杜延霖风雪长亭中与他说的那些话。

  “肃卿兄此去,杜某无以为赠,唯有浊酒一杯,敬兄九年帝师之劳,敬兄整饬吏治之志,敬你我虽道不同,然皆曾为这大明山河,呕过心血,撞过南墙。”

  他提起笔,不再犹豫。

  “臣高拱,顿首再拜陛下御前:”

  “捧读手诏,感激涕零。陛下不以臣衰朽,遣使存问,臣虽老悖,亦知感泣。”

  “然臣去国五载,闭门思过,每念昔日在朝,急于求治,峻急失当,几致纷扰,至今犹觉汗颜。”

  “陛下今以新政繁剧,欲起老臣于草莽,老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然老臣窃以为,治国譬如弈棋,棋手不可有二。”

  “杜华州自秉政以来,养政数年,根基已固;改科举、兴大学、气象日新。老臣在野,每读邸报官书,见太仓积银日增,见天下士子向学,见百姓田产得归,未尝不拊掌而叹:此真治世良相也!”

  “陛下若以老臣回朝,则权分。权分则令不一,令不一则事难行。今日之新政,杜华州呕心沥血,方有尺寸之进。若因老臣之故,横生枝节,使良法中辍,则老臣虽万死,亦难赎其咎。”

  “故老臣冒死进言:杜延霖才堪大用,陛下当信之不疑也。老臣年迈,精力日衰,不堪驱使,惟愿守此残年,于乡野之间,日为陛下焚香祷祝,祈隆庆之治,泽被苍生,臣虽死无憾矣。”

  “然老臣有一言,如骨鲠在喉,不得不吐:”

  “孟冲阉宦,不可近也!”

  “臣观此人,心思机巧,善于逢迎。当年以妖冶惑主,致有朔望之变,百官闯宫,陛下咳血,殷鉴不远。今复起掌司礼监,若再行故技,导引陛下沉溺,则新政虽善,恐难持久。”

  “陛下,内廷外朝,譬如车之两轮。内廷清,则外朝安;内廷浊,则外朝乱。孟冲之为人,臣虽居乡野,亦有所闻。陛下圣明,当亲君子,远小人,防微杜渐,以固国本。

  “臣老悖昏聩,言辞无状,伏惟圣鉴。臣拱再拜。”

  写罢,搁笔。

  窗外,东方既白。

  他站起身:“来人。”

  管家应声而至。

  “把那几瓮酒抬出来。”高拱道,“今儿高兴,多喝几杯。”

  管家一愣:“老爷,您这几年滴酒不沾……”

  “今日破例。”高拱站起身,往屋外走,“去告诉厨房,烧几个好菜。对了,把后园那棵老枣树上的枣子摘些下来,用井水冰着,下酒正好。”

  ……

  隆庆五年七月二十二,养心殿东暖阁。

  隆庆帝斜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份从河南新郑送回来的回信,脸色阴晴不定。

  孟冲侍立一旁,眼角余光偷偷瞥着皇帝的神色,心里像揣了七八只兔子,扑腾个不停。

  “先生……朕的老师……”隆庆帝喃喃念着,忽然“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在榻沿上,“好!好一个高胡子!”

  孟冲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隆庆帝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封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孟冲,”皇帝忽然开口,“你过来看看。”

  孟冲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接过信纸。

  才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孟冲阉宦,不可近也!”

  他往后看去——

  “……孟冲之为人,臣虽居乡野,亦有所闻。陛下圣明,当亲君子,远小人,防微杜渐,以固国本。”

  孟冲捧着信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万岁爷!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自回宫以来,日夜伺候万岁爷,不敢有一丝懈怠,更不敢……更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高阁老……高阁老这是要置奴婢于死地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隆庆帝没有说话,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

  “万岁爷,”孟冲膝行几步,涕泗横流,“奴婢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奴婢对万岁爷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高先生把朕比作桓帝、灵帝。”隆庆帝有些恼怒,“桓帝、灵帝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桓帝、灵帝。

  那是东汉末年两个出了名的昏君,宠信宦官,导致天下大乱,最终酿成黄巾之祸,拉开了三国鼎立的序幕。

  高拱这是在骂皇帝是昏君,骂他孟冲是祸乱朝纲的阉宦。

  “奴婢……奴婢不知……”孟冲只能这么说。

  “起来吧。”皇帝忽然道。

  孟冲心里一松,抬起头,满脸泪痕。

  隆庆帝已经走回御榻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神色,竟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朕非不信任你。”隆庆帝放下茶盏,淡淡道:

  “高先生那脾气,朕知道。他在朝时就那样,看谁不顺眼,指着鼻子骂。如今致仕五年,还是那个脾气,一点没改。”

  孟冲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高先生既然不愿回来,那便不回来。”隆庆帝道,“朕不强人所难。这封信……”

  他拿起信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孟冲,你记住。”隆庆帝看着他,“起复高先生之事,以后休要再提。”

  孟冲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忙磕头:

  “奴婢明白!奴婢再也不敢了!”

  “还有,”隆庆帝继续道,“高先生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你自己掂量着。朕今日让你看这封信,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让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盯着你。”

  他站起身,走到孟冲面前:

  “你在宫里当差,朕信你。可你若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惹得满朝文武都来骂你,朕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孟冲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万岁爷,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隆庆帝点点头:“起来吧。”

  孟冲爬起来,腿还软着,站都站不稳。

  “下去歇着吧。”隆庆帝摆摆手,“这封信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孟冲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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