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他离死无葬身之地,恐怕不远了!
孟冲回京掌印后,虽然靠进献美女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但每日都在司礼监值房坐立不安。
掌印太监这位置,他盼了半辈子,可真坐上去了,才知道这凳子有多烫。
黄锦在时,宫里宫外井井有条,谁也不觉得少了个掌印有什么。
如今换成他孟冲,底下那些秉笔、随堂,嘴上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东西——那东西叫不服。
他孟冲有什么?
不过是万岁爷念旧。
论资历,冯保比他深;论人脉,那些在宫里熬了二三十年的老太监,哪个没点根基?
他离京四年,回来时两手空空,连个能递话的耳目都没有。
得找个靠山,或者说,找个盟友。
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谁?
自然是杜延霖。
如今朝廷上下,几乎可以说是杜延霖的一言堂。
若能攀上这层关系,他孟冲这掌印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可他心里也犯怵。
当年他进献珍珠、宝玉那档子事,杜延霖虽未说什么,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那些文官最恨的就是内官干政,杜延霖怎么说也是科甲正途出身,万一给他吃闭门羹……
孟冲在值房里转了几圈,终于下了狠心。
“咱家得去拜访一趟杜阁老。”他唤来心腹小太监,“备一份厚礼。要最厚的。”
小太监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干爹,备什么礼合适?”
孟冲想了想:“挑几件内造的珍玩,再拿三千两银票。对了,把那方从南京带回来的端砚也带上。”
那方端砚是他从南京带回来的,据说是宋坑老坑的料子,石质温润,发墨如油,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小太监愣了一下:“干爹,那砚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孟冲摆摆手,“快去办。”
……
六月初九,傍晚。
孟冲的轿子在杜府门前落下。
他抬头望了望那方“镇国公府”的匾额,又看了看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刚正忠勤”四字,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门房通报后,片刻工夫,中门大开。
杜延霖亲自迎了出来。
“孟公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杜延霖拱手为礼,笑意温和,“快请进。”
孟冲连称不敢,跟着杜延霖穿过影壁、回廊,来到后堂。
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茶点,杜延霖又亲自执壶,为孟冲斟了一杯茶。
“这是今春的龙井,孟公公尝尝。”杜延霖道。
孟冲受宠若惊,双手捧起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可他心里有事,喝不出滋味。
“元辅,”孟冲放下茶盏,试探着开口,“咱家此次冒昧登门,是有一事……”
杜延霖摆摆手,打断他:“孟公公不必多礼。既是同朝为臣,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孟冲心里一热,连忙示意随从捧上礼单。
“咱家回京这些日子,一直想来拜望元辅,只是琐事缠身,不得其便。”孟冲语气谦卑,“今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望元辅笑纳。”
杜延霖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孟公公太客气了。”他将礼单递给一旁侍立的老管家,“收下吧。”
孟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收下了!收下了就好!
接下来,两人说了一些闲话。
杜延霖问了问他在南京时的情形,孟冲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自己如何思念陛下,如何日夜祷告。
杜延霖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说到兴起处,孟冲忍不住道:
“元辅,咱家虽是阉人,却也知恩图报。日后元辅若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咱家在司礼监,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杜延霖微微一笑:“孟公公言重了。内阁与司礼监,本就是一体。往后公文往来,还需孟公公多多费心。”
孟冲大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杜延霖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收了他的礼,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往后他孟冲在内阁这边,就算有了盟友、靠山。
眼看天色渐晚,孟冲起身告辞。
杜延霖亲自送他出府。
走到府门外,杜延霖停下脚步,对孟冲拱了拱手:
“孟公公慢走。往后若是有空,常来坐坐。”
孟冲连忙还礼,连连点头。
他坐上轿子,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妥了。”他喃喃道。
……
杜府门前,杜延霖目送孟冲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元辅,”老管家轻声道,“这位孟公公……”
杜延霖没有答话,转身进了府门。
后堂里,欧阳一敬、余有丁、沈鲤三人正等着他。
方才孟冲来时,他们避入了后堂,隔着屏风听了个真切。
见杜延霖进来,三人连忙起身。
“恩师,”余有丁忍不住问,“您对那阉竖,何以如此礼遇?”
杜延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他要面子,”杜延霖放下茶盏,“给他便是。他要银子,也给他便是。只要不妨碍新政,一个掌印太监,供着又何妨?”
三人面面相觑。
沈鲤沉吟道:“恩师的意思是……”
杜延霖抬眼看他,缓缓道:
“司礼监掌印,位在内官之极。他若与内阁为难,日日纠缠,新政还能不能推得下去?”
三人默然。
“他在南京守了四年,回来时那股子热乎劲,你们也看见了。”杜延霖说道:
“他要的,无非是一个稳字。他要内阁的支持,要朝臣的认可,要让人觉得他孟冲回来了,不再是那个被贬出去的罪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个弟子身上:
“这些东西,我给得起。给得起了,他便觉得欠了我的情,往后在内阁与司礼监之间,他自然会偏向我们。就算不偏向,至少也不会故意为难。”
“可若是我摆出一副清高的架子,不搭理他,甚至给他冷脸,他会怎么想?”
欧阳一敬脱口而出:
“他会觉得恩师看不起他,会怀恨在心。”
“正是。”杜延霖点点头:
“他怀恨在心,便会在司礼监处处掣肘。内阁的票拟,他拖延不送;紧要的奏章,他压着不发;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他便会怂恿他们来弹劾我们。长此以往,朝堂还能安宁?新政还能不能推?”
三人默然。
良久,余有丁叹了口气:“弟子明白了。恩师今日之举,非是结交阉竖,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杜延霖看着他。
余有丁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表达。
杜延霖笑了。
“去吧。”他摆摆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孟冲那边,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他来,便招待;他不来,也不必问。”
三人领命,告退而出。
……
孟冲回去后,愈发得意。
他逢人便说,杜阁老如何礼遇他,如何亲自送他出府,如何说“内阁与司礼监本是一体”。
司礼监的太监们听了,对这位新掌印愈发恭敬。
就连冯保,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的。
孟冲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有了杜延霖的支持,他这掌印之位,算是稳了。
此后,他隔三差五便往杜府跑。
有时是送些新鲜瓜果,有时是送些内造的珍玩,有时干脆就是路过,进去坐坐,喝杯茶,说几句闲话。
杜延霖每次都是亲自相迎,亲自相送。
有时赶上饭点,便留他用饭,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孟冲觉得自己和杜延霖已是“莫逆之交”。
他甚至开始插手一些外朝的事务。
有人托他说情,他便满口答应,然后颠颠儿地跑到杜府,替人说项。
杜延霖每次都是笑着应下,说“孟公公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可转过头,该查的照查,该办的照办,丝毫不见通融。
孟冲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够大,人家才给办了。
六月里,有个户部郎中犯了事,托到孟冲这里。
孟冲拍了胸脯,保证没事。
结果没出三天,那郎中便被革职拿问。
孟冲急了,跑去杜府问情况。
杜延霖亲自出迎,拉着他进了后堂,又是斟茶又是布菜。
“孟公公,”杜延霖笑吟吟道,“那件事,实在是棘手。那郎中所犯之事,证据确凿,铁板钉钉,本官就是想压,也压不下来啊。孟公公的面子,本官自然是记着的,可国法如山,本官也不敢枉法啊。”
孟冲听了,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说不出什么。
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讪讪地点头:“元辅说的是,是咱家冒失了。”
杜延霖笑道:
“孟公公言重了。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办的,本官一定办;不能办的,孟公公也别怪。”
孟冲连连点头,心里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
七月初七,入伏的第三天。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紫禁城上空,琉璃瓦被晒得发烫,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申时三刻,孟冲乘轿至文渊阁寻杜延霖。
他亲自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来找杜延霖是因为福建的一桩盐课大案,涉案的福建按察使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人情送了十万两银子到他这里来了。
这事不宜声张,他想当面和杜延霖说。
进了文渊阁的院门,便觉得一股阴凉扑面而来。
廊庑深深,老树蔽日,与外头的酷暑恍若两个世界。
值房的窗都开着,隐隐能听见里头书吏翻动卷宗的沙沙声。
孟冲放轻了脚步,沿着廊庑往里走。
杜延霖的值房在最里头,门前站着个书吏,见他来了,连忙躬身道:
“孟公公,元辅不在,刚刚去礼部衙门去了。”
孟冲一愣,随即摆摆手:“咱家等着便是。”
书吏搬来一张凳子,请他坐下。
廊庑里静得很,偶尔有风吹过,孟冲靠在廊柱上,眯着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开口。
那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福建按察使涉案,按例当由都察院派人复核。
他那位远房亲戚求到他这里,无非是想让他递句话,让复核的人手下留情。
以杜延霖对他的态度,这点小事,想必不难。
正想着,隔壁值房里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值房平日是几个年轻阁臣读书办事的地方,孟冲知道,里头常待着的,是杜延霖的几个弟子。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
忽然,一个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懑:
“……那个阉人,近来愈发得意了。献媚邀宠,与当年的王振、刘瑾何异?”
孟冲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从隔壁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清清楚楚,字字入耳。
“噤声!”另一个声音压低道,“骆兄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先前那人却不肯停:
“我偏要说!恩师对他那般客气,亲自迎,亲自送,逢年过节还留他用饭。他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插手外朝的事,替人递话说情。他以为他是谁?他配吗?”
“骆兄此言差矣。”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叹息,“恩师自有深意。你我莫要妄议。”
“深意?什么深意?”那姓骆的冷笑一声,“依我看,恩师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等时机一到,收拾这种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他就是下一个王振,下一个刘瑾!”
王振。
刘瑾。
孟冲闻言,顿觉天旋地转。
王振是怎么死的?被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刘瑾是怎么死的?凌迟,三千多刀,剐了三天才咽气。
他们都是太监,都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也都是太监们的绝路,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代名词。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孟冲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渊阁的。
只记得那天的日头格外毒辣,晒得他头晕目眩,连脚下的地都是软的。
……
那一夜,司礼监值房的灯,亮到天明。
孟冲坐在灯前,一动没动。
桌上摆着一摞奏章,他看也没看。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心上。
他反复回想那两句话。
“献媚邀宠,与当年的王振、刘瑾何异?”
“恩师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
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他把尾巴翘得再高些?
等他得罪的人再多些?
等他在朝野上下臭名昭著的时候,再一刀砍下来?
一抹恐惧涌上孟冲心头。
以杜延霖如今的地位,若真的想除掉他,他离死无葬身之地,恐怕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