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只希望……杜公爷能高抬贵手
那税吏话音未落,右手已朝着海瑞当胸揪来。
破空风声里,挟着一股长期欺压百姓养出的蛮横气焰。
“我看谁敢!”
海瑞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全然不似寻常“老农”的唯唯诺诺,反倒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那税吏被他喝得一怔,揪着衣襟的手僵在那里,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愣愣地瞪着眼前这个布衣“老农”,只见对方双目如电,直刺而来。
这眼神,他只在那些路过的大官身上偶尔见过,可那些人都是前呼后拥、绯袍玉带,哪像这般……
“你……”税吏心里莫名发虚,色厉内荏地硬挺着,“你吼什么!想造反不成!”
海瑞冷冷地看着他:“放手。”
税吏心头莫名一慌,他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嘴上仍然却不肯认输:“老东西,还敢命令我?爷今天就教教你规矩!”
说着,另一只手便扬起来,作势要打。
“差爷且慢!”王栓在一旁急得大喊,周老汉也扑上来想拦。
“你好大的的胆子!”海瑞站哪儿一动不动:
“《大明律》载有明文!凡军民人等往来,持有司路引,关津毋得阻滞。非奉明文,不得额外征敛分文。尔等在此私设关卡,加征盘剥,已触国法。如今更要殴打赴边垦荒、持合法路引之民——”
海瑞顿了顿,语气更厉:
“你是何人麾下?今日所为,是你一人之恶,还是上官纵容?!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便与你同去县衙,乃至府衙、按察司衙门乃至巡抚衙门,倒要看看,这河南地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连串诘问,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哪里是寻常百姓能说出来的?
税吏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色厉内荏地环顾四周同僚。几个兵丁也面面相觑,意识到眼前这人恐怕有些来头。
“你……你少吓唬人!”税吏强撑着气势,“你说有路引就有路引?你说赴边就赴边?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假的?”
那税吏话虽如此,但气势已虚了三分,扬起的巴掌终究没敢落下。
他眼珠转了转,又扫过海瑞那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直裰,又瞅了瞅后面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心里不由嘀咕:这老儿口齿厉害,像是读过书的,可这穷酸模样……能有什么来头?
多半是个穷书生,一大把年纪都没考上功名,学了点律条就来唬人!
毕竟,这个年岁,背井离乡又往河套跑的,除了是流民还能有什么背景?
想到这儿,他胆气又壮了几分,尤其想起自己背后的靠山,腰杆下意识挺了挺。
“哼!王法?”税吏嗤笑一声,甩开揪着海瑞衣襟的手:
“在这闵乡县地界,爷的话,就是王法!别说你这不知真假的破路引,就是真有陕西的公文,到了这儿,也得按这儿的规矩来!知道爷是谁吗?”
他斜睨着海瑞,刻意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开封府刘府台,那是爷的堂兄!河南按察副使陈大人是爷的表姐夫!爷在这关口当差,那是给臬台大人、给府台大人分忧,稽查奸宄,保境安民!你们这群泥腿子,说是去河套,谁知道是不是北边蒙古人派来的细作?或是逃窜的流寇?不多查问查问,多收几个钱抵了查验的辛苦,怎么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手指几乎戳到海瑞鼻尖:
“老东西,识相的就赶紧凑钱,二十文一个,少一个子儿,今儿你们谁都别想过去!再敢啰嗦,信不信爷把你们都锁了,送到县衙大牢里,慢慢审你们个底朝天!到时候,看你那什么陕西的明令,能不能从河南的大牢里把你捞出来!”
他这番话说得嚣张跋扈,尤其搬出了“开封府刘府台”和“按察副使陈大人”的关系,明显是仗势欺人。
几个同伙的兵丁也配合地露出狞笑,手按刀柄,堵住了去路。
后面排队的流民们脸色更白了,有人开始悄悄往后缩。
王栓、周老汉等人又气又怕,他们平头百姓,最怕的就是这种地头蛇兼有官身背景的胥吏。
海瑞的眼神更冷了。他轻轻拨开那税吏几乎戳到眼前的手指,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竟逼得那税吏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开封府刘府台?按察副使陈大人?”海瑞冷哼一声,“好大的靠山。难怪敢在这通衢要道,公然违背朝廷明令,勒索赴边垦荒的良民。”
海瑞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有朱印的文书,当众展开。
“本官原开封府兰阳县知县海瑞,”海瑞乜了那税吏一眼,“蒙朝廷起复,新任陕西布政使司河套府知府,奉旨赴任。尔等所言开封府刘府台、按察副使陈大人,本官日后自会拜访。但今日——”
他将文书猛得抖开,那税吏下意识望去,只见上面赫然盖着吏部大印与监国裕王宝玺!
“你……你是……”税吏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只剩下惊惶与难以置信。
不待他反应,海瑞已将文书收回,冷冷道:
“本官赴任途中,与这些赴边垦荒的百姓同行数日。他们持合法路引,循朝廷招垦令北上,一路艰辛,只为求生。尔等身为官府胥吏,非但不体恤民瘼,反借机勒索,擅加税钱,甚至口出狂言,以权压人,视国法为何物?视百姓为何物?”
海瑞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那税吏被这股气势所慑,连退数步,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周围一片寂静。
王栓、周老汉、石娃等流民全都愣住了,呆呆望着这个一路与他们同吃同住、分食干粮、扶老携幼的“海先生”。
河套府……知府?!
那可是堂堂四品黄堂!
是杜公爷亲自设府、点名要起复的官儿!
竟然就这样一身布衣,骑着瘦驴,和他们这些流民一起,风餐露宿数千里?!
“海……海大人!”周老汉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就要跪倒。
他身后,王栓、石娃及一众流民,也纷纷跪地,眼中已不仅仅是感激,更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服。
“都起来。”海瑞转身虚扶,“我与诸位同行,所见所闻,皆为实情。今日之事,我既遇见了,便管定了。”
他重新看向那面如土色的税吏:
“你方才说,要锁了本官,送到府衙大牢慢慢审?好,本官便随你去,我倒要去问问这闵乡知县,问问河南府衙,问问按察司衙门!问问他们,这河南地界的王法,是不是真成了尔等胥吏私设关卡、盘剥百姓的挡箭牌!”
税吏此刻已是汗如雨下,双腿发软。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看起来穷酸的老头,竟然是新任的河套知府,还是杜延霖那个“活阎王”点名要的人!
那可是杀过宫里中使、扳倒过南京守备太监、连根拔起陕西百年张家的狠角色!听说如今晋了国公,连监国裕王都对他言听计从!
自己竟把他的人给堵在关口勒索?!
税吏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海……海府台,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人该死!该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几个兵丁也早就扔了刀,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
海瑞却上前,一把楸住那瘫软的税吏衣领,转头对王栓等人道:“走,去县衙。”
……
闵乡县衙。
知县赵德奎正在后堂核阅春耕钱粮的文书,忽闻衙役急报:新任河套府知府海瑞海大人,揪着本县一个税吏,已到了县衙门口!
赵德奎手一抖,笔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墨痕。
“谁?海瑞?河套府?”他猛地站起,“他怎么会来闵乡?还揪了本县的税吏?”
衙役哭丧着脸:“听说是赴任路过咱们县的关卡,被税吏刘三德勒索盘剥,海大人亮明身份,直接把人揪来了,说要给百姓讨个说法!”
赵德奎眼前一黑。
刘三德那个蠢货!
平日里仗着有点拐弯抹角的官亲关系,在关口捞点油水也就罢了,竟然捞到了新任知府的头上!还是河套府的知府!
谁不知道河套现在是镇国公杜延霖的地盘?那是连陛下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他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惹得起?
“快!快开中门!本官亲自去迎!”赵德奎一边慌忙整理官服,一边急急往外走。
县衙门口,海瑞负手而立,那税吏刘三德瘫软在他脚边,面无人色。周围已聚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德奎快步赶出,一眼看见海瑞那身半旧布衣,也是一愣。
这模样,哪里像是个四品黄堂?
但看他在府衙门口这个架势,此人就是海瑞无疑了。
“下官闵乡知县赵德奎,拜见海府台!不知府台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赵德奎当场拜倒在地,姿态摆得极低。
海瑞略一拱手:
“赵知县不必多礼。本官赴任路过贵县,本不欲叨扰。奈何贵县税吏在关口私设名目,勒索赴边流民,甚至扬言锁拿朝廷命官。本官既为地方父母,见此不法,不得不问。人,本官带来了;事,请赵知县给个说法。”
赵德奎额角冷汗涔涔,连声道:“府台息怒!息怒!此事下官必严查!严惩!”
他狠狠瞪向刘三德:“你这混账东西!竟敢冲撞海府台!来人,先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且慢。”海瑞抬手制止:
“打板子容易。本官要问的是:这私设关卡、滥征税费,是他一人所为,还是上官默许?所收钱粮,流向何处?类似行径,在贵县其他关津是否还有?赵知县若能当堂审清,公示于民,本官便信你是真严查,而非搪塞包庇。”
赵德奎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叫苦不迭。
刘三德敢这么干,自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胆子。
关口那点油水,县里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这话怎能当众说出来?
更何况,海瑞这架势,分明是要一查到底,杀鸡儆猴!
“府台明鉴……”赵德奎硬着头皮,“此事……此事确是下官失察。刘三德这厮,下官定当严办!至于其他……容下官细细查访,定给府台一个交代!”
海瑞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赵知县,本官奉旨赴河套,乃为协助杜国公安置流民、开垦边地。杜国公生平最恨贪蠹。陕西张家之事,想必赵知县也有耳闻。今日之事,若在陕西地界,会是何等结果?”
赵德奎浑身一颤。
张家……那可是百年望族,说抄就抄,说杀就杀!杜延霖的刀,连宫里中使都砍过,何况他一个小小知县?
赵德奎顿时吓尿了。
“府台……下官……下官明白了!”赵德奎再不敢推诿:
“下官这就行文河南府,详禀此事,请上宪裁断!刘三德即刻收监,一应涉案吏员,全部停职待查!关口即刻整顿,绝不再有类似情事!”
他转向周围百姓,高声道:
“自今日起,凡持合法路引赴河套垦荒者,经本县关津,一律放行,不得收取分文!违者,严惩不贷!”
百姓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海瑞神色稍霁:“既如此,本官便信赵知县一回。此人,”他指了指瘫软在地的刘三德:
“及其同伙,该如何处置,便按《大明律》与朝廷章程办。本官到任后,也会把此事禀告杜国公!”
赵德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府台体谅!下官必秉公处置,绝不敢徇私!”
海瑞不再多言,转身对王栓等人道:“事情已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海大人!”周老汉热泪盈眶,又要跪下,被海瑞扶住。
“诸位不必如此。赴边垦荒,是为自己谋生路,也是为国守边土。到了河套,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朝廷、对杜国公、也是对本官最好的报答。”
流民们重重应诺,眼神里满是希望与干劲。
海瑞翻身上了那头瘦驴,在百姓们自发让出的道路上,缓缓出了闵乡县城。
身后,赵德奎恭敬相送。
当夜,闵乡县衙灯火通明。
赵德奎不敢耽搁,连夜写好详文,将事情经过、刘三德口供、自己整顿关津的措施一一列明,天不亮便派快马送往河南府城洛阳县。
河南府知府周文盛接到文书时,正在用早膳。
只看了几行,他便“啪”地放下筷子,面色大变。
“海瑞……杜延霖……”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心渗出冷汗。
杜延霖如今是什么地位?
镇国公、陕西巡抚、三边总督,威震九边!
他点名要起复的海瑞,在赴任路上被自己辖下的胥吏勒索刁难……
这要若是是传到杜延霖耳朵里……
到那时,别说他这顶乌纱帽,就是性命……想起杜延霖对付张家的手段,周文盛不寒而栗。
“快!”他霍然起身,对幕僚急道:
“立刻派人去闵乡,把那个刘三德给我押回府衙!告诉赵德奎,此事他若敢有一丝包庇隐瞒,本官先革了他的职!”
“另外,以本府名义,行文沿途各州县:凡遇赴河套垦荒流民,务必妥善安置,提供方便,绝不允许任何刁难勒索!违者,严惩不贷!”
幕僚匆匆记下,又问:“那……海知府那边?要不要备些礼物,派人追上去致歉……”
“糊涂!”周文盛斥道,“海瑞是什么人?当初在河南为官就是有名的‘海笔架’,油盐不进!送礼?那是自取其辱!唯今之计,只有严惩肇事胥吏,整顿吏治,做出姿态。”
他沉吟片刻,铺开信笺:“本官要亲笔修书一封,向杜公爷请罪。”
周文盛提笔蘸墨,却又顿住,苦笑一声,低声自语:
“只盼……杜公爷能高抬贵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