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你找打!
徐阶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缓缓道:“此乃君父之诺,臣无异议。”
“徐先生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裕王见两位阁臣达成一致,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颁旨:
“着内阁拟旨,晋杜延霖为镇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于河套置朔方、云中、五原三卫,设河套府,辖河曲、阴南、贺兰三县。凡新设府卫一切军民事务,皆由杜延霖全权处置。另,特旨起复海瑞为河套府知府,协理民政,即日赴任。”
“此三事,着吏部、兵部、户部会同办理,速发诏令,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声应诺。
……
数日后,诏书以四百里加急发出,一路驰往陕西。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河套,镇虏堡。
时节已近仲春,河套的严寒虽未全消,但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黄河冰凌初解,汩汩水声裹挟着碎冰,日夜不息。
镇虏堡内,夯土墙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
校场上,不再全是肃杀的操练声,多了士卒修补农具、搬运种粮的喧嚷。
堡外新辟的田垄间,已有军户和流民穿着臃肿的棉袄,用简陋的耒耜试探着翻动半解冻的泥土,为春耕做着最艰苦的准备。
杜延霖站在堡墙敌台上,远眺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侯爷,”心腹幕僚低声汇报,“朝廷的使者已过黄河,最迟后日便能抵达。晋封镇国公的诏书、世袭铁券、以及设立河套三府卫、起复海刚峰的旨意,一并到了。”
杜延霖微微颔首:“海刚峰……”他轻声道,“让他来做这河套知府,是百姓之福。”
河套新附,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个差事,让海瑞来是再合适不过了。
“海大人清廉刚正,锐意任事,只是……”幕僚有些迟疑。
“只是性情过刚,易折。”杜延霖接口,转过身:
“但他懂得民生疾苦,有实干之才,更有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河套初定,需要的不是和光同尘的圆滑吏,正是他这样肯做事、不怕事的‘愣头青’。有本督在,总不会让他真折了。”
他走下敌台,往堡内署衙行去,一边吩咐:
“令书吏准备接旨仪注,一切从简。另外,将河套现有户籍、田亩、军屯、边贸的初步清册整理出来,等刚锋兄到了,直接交给他。他那个脾气,怕是下车就要看账本。”
“是。”
两日后,朝廷使者抵达镇虏堡。
香案已设,明烛高烧。
宣旨太监庄重宣读圣旨:
“……尔镇北侯杜延霖,忠贞天挺,才猷凤著。往者大同陷落,尔提孤军以抗强虏;今者河套光复,尔运庙算而收全功。”
“勋庸既懋,褒锡宜隆。特晋尔为镇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仍总督三边军务,巡抚陕西,全权处置河套新设府卫一切军民事务……”
堂下,诸将肃立聆听。
宣旨完毕,诸将齐声高呼:“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太监将诰券、印信一一交付,又取出一封密函:
“国公爷,这是监国裕王殿下亲笔手书,嘱内臣务必面呈。”
杜延霖双手接过。
信不厚,他当场拆开,展开细览。
裕王的字迹工整却略显稚嫩,但语气恳切。
在信中,裕王写道:
“……先生之功,冠绝当代。本当召还京师,委以重任,奈何河套新复,百废待兴,非先生不能定。万望先生体谅孤心,暂驻北疆,经营河套。待根基稳固,朝局明朗,再议还朝不迟……”
杜延霖看完,将信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对那太监道:“请公公回禀殿下:臣杜延霖,叩谢天恩。河套之事,臣必竭尽全力,使之永固北疆。至于还朝之事……”
杜延霖顿了顿,道:“臣只愿以此身,筑城安民,垦荒实边,使黄河南北,再无烽燧之警;使我大明北疆,永息弓刀之争。”
太监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国公爷深明大义,内臣定当转奏。”
……
不久后,远在大明最南端的琼州府,一处简陋却整洁的竹篱小院内,海瑞正将最后一捆晒好的书册搬入屋中。
琼州的春日已颇炎热,海瑞身着半旧的葛布直裰,额角见汗。
他已年过半百,须发已杂有不少银丝,但身板依旧挺直。
自罢官归乡,他便在这祖居之地过着清贫而规律的耕读生活,虽心系天下,却也知朝局混沌,非一己之力可挽。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差役的呼喝,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片刻后,知县领着两名风尘仆仆、身着公服的信使,恭恭敬敬地叩响了柴扉。
“海公!海公!朝廷天使到了!是给您老人家的诏书!”知县的声音有些抖。
毕竟,琼州自古就是天涯海角,莽荒之地,在这为官,跟流放没什么区别,哪里还有机会见什么朝廷钦使。
海瑞放下手中的活计,微微蹙眉,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出屋门。
两名信使见到一身布衣、宛若老农的海瑞,也不由地呆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你就是海瑞?”
海瑞缓缓点头:“在下正是海瑞。”
那两名信使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整肃仪容。
毕竟,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公杜延霖点名要求起复的官儿,他们岂敢怠慢。
其中一人双手捧出监国诏书,朗声道:“海瑞接旨——”
海瑞整衣跪地,垂首静听。琼州知县也连忙陪跪在侧。
“奉旨!”信使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诏曰:原河南兰阳县知县海瑞,志行端方,才猷练达。着起复为陕西布政使司河套府知府,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海瑞怔住了。
“海府台?”一旁的琼州知县轻声提醒道。
“臣海瑞,领旨谢恩。”海瑞这才叩首起身,双手接过诏书,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海府台,恭喜了!”信使满脸堆笑,“听说这是镇国公亲自点的将!河套新复,百废待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啊!”
镇国公……杜延霖。
海瑞眼前浮现出那张清峻的面容。
此人心系黎民,当年在河南治水,他便看出,此人非池中之物。
但没想到才一别五年,他竟已成了收复河套、封爵国公的不世功臣。
思及此,海瑞不由欣慰一笑。
“海府台?”知县见他又出神了,轻声提醒。
海瑞回过神,深深一揖:“有劳诸位。海某即日收拾,北上赴任。”
说是收拾,其实家徒四壁。
老母听闻儿子复官,老泪纵横,只反复叮嘱:“我儿此去,当如往日,莫负君恩,莫负百姓。”
妻子默默为他整理行装——无非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几本常读的旧书、一方用了十几年的砚台。
海瑞变卖了家中的几亩薄田,换得二十两银子作盘缠。
临行前,他将十两留给老母妻子,自己只揣着十两,雇了一头瘦驴,一个粗布包袱,便上了路。
琼州知县欲拨差役护送,被他婉拒:
“朝廷用我,是去任事,无需摆什么仪仗。一人一驴,足矣。”
琼州至陕西,迢递数千里。
海瑞不舍得雇车马,一路或步行,或搭顺路的牛车、骡车。夜宿荒村野店,甚至破庙檐下,啃着自带的干粮,就着溪水咽下。
三月过岭南,四月至湖广。
越往北,春意越浓,人心却也越发浮动。
入了河南境,道上渐渐多了一类人——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家当,面有菜色却眼神执拗,一路向北。
“老丈,你们这是往哪儿去?”一处茶棚歇脚时,海瑞问同桌一个带着孙儿的老汉。
老汉捧着粗陶碗,小心啜着热水,抬眼打量海瑞:
“听口音,先生是南边人?俺们……往河套去。”
“河套?”海瑞心中一动。
“是啊,河套!”老汉眼里有了光:
“听说那边杜公爷打了大胜仗,把蒙古人赶跑了,现下正招人去垦荒。去了就给分地,头三年不交税,官府还借种子、帮着盖屋!俺老家遭了蝗,活不下去了,去那边,兴许有条活路。”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插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不止呢!俺有个堂兄前两个月就去了,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真分地!杜公爷立的规矩,军屯是军屯,民田是民田,清清楚楚。当官的也不敢乱来,敢欺负百姓,杜公爷的督标营真抓真杀!张家那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
众人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绕不开“杜公爷”三个字。
那语气里的信赖与期盼,海瑞多年未闻。
他静静听着,仿佛看见杜延霖的身影,在遥远的北疆,正用刀剑与政令,一点点劈开混沌,为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凿出一道生门。
“听诸位所言,河套倒似个安生去处。”海瑞道。
“安生不敢说,苦是一定苦的。”老汉叹道:
“冰天雪地,事事从头。可再苦,苦不过在家等死!有地种,有官府做主,这苦,俺们吃得心甘情愿!”
海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将碗中最后一点热水饮尽,随后掏出几文铜钱,结了自己那份茶资。
对那惶惶不安的茶棚妇人微微颔首,海瑞便牵起瘦驴,重新踏上北去的官道。
那伙流民稍作歇息后,也推起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担起破旧行李,跟了上来。
不知不觉,海瑞便与这支小小的流民队伍同行了。
起初,流民们对这个沉默寡言、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老农”还有些拘谨。
但海瑞既不嫌他们行路缓慢,也不避他们身上的尘土汗气,反而时常在歇脚时,将自己的干粮分给队伍里眼巴巴的孩子,或是替气喘吁吁的老人扶一把车辕。
几日下来,隔阂渐消。
领头的老汉姓周,湖广人,带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半大孙子。
中年汉子叫王栓,关中人,是个木匠,早些年因为家乡连年旱蝗,田产被大户兼并,不得已背井离乡带着一身手艺南下寻活路。
还有个寡言的青年叫石娃,父母皆亡,听说河套招人垦荒,便揣着最后一点口粮上了路。
白日赶路,夜里往往寻个背风的土崖或破庙歇息。
围着一小堆驱寒也驱狼的篝火,裹着破絮,话题总离不开前路的河套。
“王大哥,你堂兄信里还说啥了?那边……真不让当官的欺负人?”石娃年纪轻,眼里满是将信将疑的希冀。
王栓就着火光,小心地修补着一只快散架的箩筐,闻言抬起头:
“俺堂兄识字不多,信是求驿站识字的先生代写的,但话是他的话。他说,到了河套地界,先去‘招垦署’登记。那里办事的吏员,态度是真好,不敢摆脸子,更不敢索要钱物。为啥?因为杜公爷立了‘铁律’,贪墨一文钱、刁难一次民,查实了最轻是革职杖责,重的……听说真有几个脑袋挂在旗杆上示过众。”
周老汉眯着眼:
“张家……那可是百年的大族,说倒就倒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杜公爷,是个敢动真格的人。”
“不仅仅是敢动真格,也是因为有真本事。”海瑞拨弄了一下火堆,突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这几日同行,皆知这位“海先生”见识不凡。
王栓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道:
“先生说的是。俺堂兄信里还说,杜公爷不只是杀人立威。他懂农事,亲自带人勘验土质,哪里宜麦,哪里宜黍,哪里能开渠引水,都画成图,教给百姓。督标营的兵,闲时真的帮着修水利、盖房子。还有,河套那边设了‘公议堂’,百姓有冤屈、有建言,每月逢五可以去说,真有管事的官吏在那里听着,记下来。俺堂兄就去说过一次浇水的事,后来那水渠还真改道了。”
“公议堂?”海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并非朝廷定制,显然是杜延霖的“创制”。
“是啊,”周老汉接过话头:
“还有呢,河套的田,分‘永业田’和‘口分田’。永业田子孙可承继,口分田老了还官,再分给新来的丁口。分了田,头三年免赋,第四年起征,税额明明白白贴在县衙门口,比咱们老家低了不止三成。种子、农具,官府真的借,利息极低,收成后慢慢还。娃娃还能去‘劝学堂’认字,不收钱,管一顿晌午饭……”
细节一点点丰满起来。
海瑞默默听着,在脑海里勾勒那个遥远边地的景象:
井然有序的田垄,公正透明的衙署,军民协力修筑的水渠,还有那些或许简陋却书声琅琅的学堂。
当真是个大治之世啊。
旅途继续。
流民们的干粮快见底了,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一层又一层,但眼中的光却未曾熄灭。
沿途,他们又遇到几拨同样北上的队伍,有的从山东来,有的从河南来,像涓涓细流,汇向同一个希望之地。
这日,行至河南西部地界一处隘口。
天色向晚,前方隐隐有山峦叠嶂,过了这个关隘,再走一段路,就是关中平原。
关口排起了长队,多是像他们一样的流民,也有少数商旅。
几个把守关口的兵丁和税吏正大声吆喝着,查验路引,收取“过关钱”。
轮到海瑞这一行人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斜着眼,挨个打量他们破旧的行李和满是尘土的衣衫。
“路引!”税吏喝道。
周老汉、王栓等人慌忙掏出在上一处州县费了些周折才办好的路引,上面明确写着“赴河套垦荒”。
税吏接过,草草一撇,鼻子里哼了一声:“去河套?就你们这穷酸样,去了也是饿死!每人二十文过关钱,车马另算!”
二十文!众人脸色一变。
这价钱比寻常过关费用高了数倍不止。
周老汉哀求道:“差爷,行行好,俺们都是逃荒的,身上实在没几个钱了,娃娃都快饿得走不动道了……”
“没钱?”税吏把眼一瞪:
“没钱过什么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细逃犯?路引说不定也是假的!要么交钱,要么滚回去!再啰嗦,把你们抓起来!”
旁边几个兵丁也围了上来,手按刀柄,神色不善。
排在后边的流民一阵骚动,却敢怒不敢言。
王栓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捏紧。
石娃护住周老汉的小孙子,眼里满是恐惧。周老汉哆嗦着,还想再求。
就在这时,海瑞从后面缓步走上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葛布直裰,风尘仆仆,但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税吏。
“这位差官,”海瑞冷冷道:
“陕西巡抚衙门早有明令,流民赴边垦荒,凭有效路引,沿途关津不得阻滞,更不得滥收税费。尔等在此设卡加征,是奉了哪家衙门的明文?还是尔等自作主张,盘剥百姓?”
税吏上上下下打量了海瑞一番,随后撇了撇嘴:
“哪来的老穷酸,敢教训起爷来了?这里是河南地界,陕西巡抚衙门的明令,关我河南什么事!在这里,爷的话就是规矩!你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