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与此同时,紫禁城,文华殿。
“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几乎就在嘉靖帝览阅杜延霖奏疏的同一刻,高拱与裕王也收到了那份捷报的抄件。
高拱逐字逐句读罢,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河套之地,自今而后,重归王化!好!好!好!”他激动得胡须微颤,看向裕王:
“殿下,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殿下监国以来,第一等不世之功啊!陛下期以三年复套,他一年竟成!且兵不血刃,不耗太仓钱粮,而竟全功!自此北疆可定,九边可安,此功当彪炳青史,泽被苍生!”
裕王初闻捷报,也是本能地欣喜,可随即转为了忧虑:
“杜先生不负众望,功……确是旷世奇功。”裕王的声音有些发飘,“可是高先生……这‘密敕’之事,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高拱闻言,神色一肃,随后郑重道:
“殿下勿忧!此事由臣一力主张,殿下乃从社稷计、从边关百万军民性命计,方肯用宝。一切决策,皆出于公心,为的是把握这千载难逢之机,永定北疆!陛下圣明烛照,纵一时不解,待见到河套安定之实,边民欢呼之景,国库岁省数百万边饷之利,亦必能体察殿下与臣等一片苦心!”
高拱说着,顿了顿:
“若陛下果真怪罪,所有罪责,内阁一力承担!臣高拱,愿首当其冲!殿下届时只需言‘为内阁所请,为大局所迫’,一切雷霆,由臣等承受!断不会让殿下独对天威!”
“高先生……”裕王喉头哽咽,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惶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守门侍卫的通禀:
“殿下!高阁老!司礼监……司礼监黄公公遣人来报,有急事!”
裕王与高拱同时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是心道:“看来父皇(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
“传。”裕王定了定神,沉声道。
一名身着葵花衫的小太监跌撞着进来,立刻扑通跪倒,垂泪道:
“殿下!高阁老!万岁爷……万岁爷方才看了通政司送来的杜侯爷捷报,勃然大怒,呕血数升,晕厥于地!”
“什么?!”小太监的话出乎了裕王的预料,他猛地站起身来,瞿然色变。
高拱也是面色骤变,急步上前:“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那小太监泣不成声:
“黄公公已急召太医院所有值守太医入精舍会诊。几十位太医联合会脉……说,说万岁爷脉象微弱已极,似有似无,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说……若一直不醒,或可凭参汤珍药吊住元气;可一旦醒来,恐……恐是回光返照之态,那便是……便是大限之期了!”
“一旦醒来……就是大限……”裕王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殿下!”高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病危,殿下为储君,理当即刻前往西苑侍奉。臣这就护送殿下过去。”
裕王却似失了魂,喃喃道:“是孤……是孤害了父皇……”
高拱低声道:“殿下,此刻不是自责之时。陛下昏迷,朝局顷刻将变。殿下必须立刻前往西苑,坐镇中枢,以防不测!”
裕王被高拱这番话说得清醒了些。他抹了把脸,强自镇定:“高先生说的是……摆驾,去西苑。”
……
西苑,玉熙宫外。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精舍内外早已乱作一团。
太医院院使、院判、御医几十人挤在暖阁外间,低声急议,小太监们端着铜盆热水进出匆匆。
裕王赶到时,黄锦正候在精舍外廊下,老泪纵横。
见裕王来,他慌忙迎上:“殿下!您可来了!”
“父皇如何?”裕王急问。
“太医还在施针用药……只是,只是脉象微弱……”黄锦泣道,“殿下,您快进去看看吧……”
裕王掀帘入内,只见嘉靖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四名太医围在榻边,或施针,或把脉,个个额头见汗。
“殿下……”见裕王进来,几位太医低声见礼,欲言又止。
裕王走到病榻边跪下,垂泪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
高拱随后跟进来,也默默跪倒在裕王身后。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禀:“徐阁老到了。”
帘栊掀起,徐阶缓步而入。
他走到近前,也在裕王身后跪下:
“老臣闻陛下骤恙,心急如焚,特来请安侍疾。殿下恕老臣迟来之罪。”
裕王有些无措:“徐先生病体未愈,何必……”
“陛下安危,重于泰山。老臣忝居首辅,纵粉身碎骨,岂敢避嫌养病?”徐阶打断裕王,“况值此非常之时,朝局动荡之秋,老臣更应在此,与殿下、与诸公,共度时艰。”
说着,他目光转向高拱,微微颔首:“肃卿也在。这几个月来,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轻描淡写,却隐隐透着居高临下之意——仿佛在提醒高拱,你只是在这段我“病休”期间代为操劳,如今我回来了,首辅之位,自然还是我的。
高拱脾气爆,当下脸色一沉,拱手还礼:
“元辅言重。拱蒙陛下、殿下信重,主持阁务,分所应当。何谈辛苦?倒是元辅久病初愈,还须保重。陛下榻前,自有殿下与太医在,元辅年事已高,不妨先回府静养,待陛下醒转,再行奏对不迟。”
话里话外,已是针锋相对:为了躲科道的攻讦,你徐阶称病这么久,朝政是我在管,现在陛下病危,你一个“病休”的首辅,倒急着回来指手画脚?
徐阶长叹一声,并不动怒,反而语带唏嘘:
“肃卿所言,固是体恤老臣。然,老夫侍奉陛下四十余载,君臣相得,情深义重。今陛下沉疴至此,老夫若不亲至榻前,问安侍药,于心何安?于义何存?”
“两位先生皆是为父皇、为社稷。”裕王感到一阵疲惫,出声调和:
“此刻父皇昏迷,太医正全力施救,徐先生既来,便一同守候吧。外间诸事,还需二位先生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两人皆躬身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西苑玉熙宫成了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
嘉靖帝昏迷不醒,仅凭参汤药石吊着一口气息。
裕王以储君身份,昼夜守候在精舍之外,处理紧急政务亦不敢远离。
徐阶与高拱则轮流值宿,表面上和衷共济,实则暗流汹涌。
徐阶甫一“病愈”回朝,便敏锐察觉到自己权势的微妙变化。
高拱资历虽浅,但凭借裕王的信任与这数月主持阁务的积累,羽翼渐丰。
徐阶虽为首辅,资历威望无人能及,但在裕王明显倚重高拱的情势下,加之去年“密揭”泄露导致清誉受损,他甚至隐隐处于下风。
因此徐阶需要一股足以打破平衡、且能被他影响或借重的力量。
杜延霖是他的门生,便是徐阶眼中最合适,甚至可称唯一的选择。
毕竟,以杜延霖的功绩与威望,放眼朝野上下,已是无人能及。
于是,徐阶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
……
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末,京师的气氛在“河套收复”的捷报与皇帝病危的双重冲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沸腾与压抑交织的状态。
街头巷尾的百姓已听闻“河套收复”的喜讯,茶楼酒肆间满是“杜侯爷一年复套,真乃神人也”的赞叹。
然而朝堂之上,水面下的暗流远比明面上的颂声响亮。
徐阶“病愈”还朝第四日,都察院浙江道御史胡应嘉便上了一道措辞华美、气势磅礴的《请重酬不世之功以励天下疏》。
文中极尽铺陈杜延霖自黑水峪至河套受降的赫赫功勋,称其“挽狂澜于既倒,复疆土于百年”,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伟烈”,可比卫、霍、李、郭。
疏末恳请朝廷“宜破格酬庸,赏不逾时”,并暗示如此大功,仅以边帅处之,“恐非所以彰国家崇德报功之至意,亦非所以慰天下喁喁之望”。
此疏经通政司,直入内阁。
当值的高拱阅后,眉头紧锁。
他召来胡应嘉询问,胡应嘉只道是“秉公直言,感佩杜侯忠勇”。
然而高拱浸淫朝堂多年,岂看不出其中蹊跷?
胡应嘉乃是徐阶门生,要说此疏背后没有徐阶授意,打死高拱都不信。
更让高拱警惕的是,此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激起涟漪。
随后数日,礼科给事中、兵部郎中、乃至翰林院数名讲读编修,接连上疏附议,内容大同小异,皆盛赞杜延霖之功,呼吁朝廷重赏,甚至有年轻官员在疏中直言:
“杜公经纬之才,岂宜久滞边陲?当召还中枢,参赞庙谟,俾尽其用。”
舆论在短短几天内被巧妙引导,“杜延霖当入中枢”的呼声悄然滋长。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初一。
裕王监国之后,便重开了被嘉靖帝荒废了二十余年的朝会。
今日是二月初一,更是每半月一次的大朝。
丹墀之下,百官肃立。
文东武西,绯青朱紫。
鸿胪寺官员按序唱名,各部院依次奏事。
起初都是寻常政务:
春耕筹备、漕运疏通、南直隶税银解送……裕王或准或驳,处置尚算得当。
就在朝会渐近尾声时,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忽出班奏道:
“殿下,臣有本奏。镇北侯杜延霖收复河套,功盖寰宇,此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伟绩。杜华州经天纬地之才,若久滞边陲,实乃朝廷之失,天下之憾。”
他顿了顿,声音渐高:
“臣闻‘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昔汉武用卫青、霍去病,破匈奴后即召还长安,参赞枢机;唐太宗得李靖,平突厥后委以仆射,总领百司。”
“今杜华州之功,不逊卫霍李靖,当效古制,召还中枢,参赞机务,以竟安邦定国之全功。如此,上可副朝廷求贤若渴之心,下可慰天下士民喁喁之望!”
此言一出,殿内嗡然。
当即有数名出列附议:
“臣附议!杜华州当入中枢!”
“边关已定,当使麒麟归位!”
“请殿下速召杜华州还朝!”
声浪渐起,文官班列中竟有小半人微微颔首,显是事先已有默契。
裕王坐在御座上,先看向徐阶。
徐阶却眼观鼻、鼻观心,捻须不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裕王又看向高拱,高拱只是拢袖而立,同样沉默不语。
裕王心中犹豫,正待开口询问“徐先生、高先生之意如何”,兵部右侍郎霍冀突然出班道:
“殿下!臣有话要说!臣掌兵部,深知边情险恶!河套地阔千里,蒙古虽退,部落犹存,如饿狼环伺。杜镇北甫定其地,民未附,城未固,军心未安。此时易帅,犹如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他转向言官们,质问道:
“陆给谏熟读史书,可知郭子仪为何晚年仍镇河中?可知沐昭靖子孙为何世守云南?非不欲其荣归京师,实乃边疆安危系于一身,不可轻动!”
兵部左侍郎曹邦辅也是出列符和道:
“霍司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臣补充一句:杜镇北之封赏,陛下早有明旨。陛下虽暂不豫,然金口玉言,天下共闻。如今功成,当彰朝廷信义,慰功臣之心,安边军之志。至于中枢调用,乃后话,可从容计议。”
裕王闻言,顿时有了主心骨,点头道:
“杨先生、霍先生所言甚是。杜先生之功,依父皇前旨,当晋国公,镇守北疆。此乃朝廷信义所在,边关安定所系。至于中枢事务,杜先生身在河套,一样可上疏建言。当前要务,是议定册封仪典,并令杜先生安心经营河套,以固我大明万年之基。”
徐阶在下面听着,眼帘低垂,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裕王继续道:“如此,孤便依照父皇前旨,加杜先生为镇国公,世袭罔替,永载丹书,与国同休。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高拱立即表态:“此乃君父之诺,臣等自当遵从。此外,昔日俺答兵临宣府之际,殿下请杜镇北出山,曾与杜镇北约法三章,此时正当一并兑现。”
所谓约法三章,就是裕王监国第一天请杜延霖出山时,杜延霖的三项请求:
其一,镇边三年,不可掣肘;其二,河套若复,头几年由杜延霖全权负责建设;其三,便是起复海瑞。
裕王微微颔首,又看向徐阶:“徐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