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举朝,尽是不臣之臣!
密诏离京的当夜,已经是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初二,子时。
后世《明史·穆宗本纪》载:
“嘉靖四十二年冬,北虏白灾,畜毙草绝,部众饥困。
镇北侯杜延霖出兵河套,修筑五堡,屡败北虏。
虏酋惧,遣子辛克图乞和。
延霖密请于朝,时上(裕王)监国,与阁臣高拱谋,授以全权。
事秘,西苑不预闻。
延霖既得密敕,决议受降,乃大会蒙古使者于镇虏堡。
是日,天霁雪融,黄河南注。
虏骑三千北来,皆羸瘦垂首。
辛克图匍匐献河套图籍,稽首称臣。
延霖受之,三军山呼,声震朔野。
自正统失套百二十年,至是复归版籍。”
……
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十五,镇虏堡。
晨光破晓,雪后初晴,这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堡外空地上,三千明军铁骑列阵肃立,甲胄映日,旌旗猎猎。
阵前设香案,黄绫铺就,上面放着河套山川舆图、蒙古各部盟誓金册,以及蒙古人献上的象征统治权的九斿白纛。
杜延霖着大红坐蟒袍,按剑立于案前。
身后,诸将领分列两旁,皆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许多老兵脸上带着恍惚,有人眼眶渐红。
他们中有人祖孙三代戍边,有人身上留着虏骑的刀疤,此刻望着北方的草原,喉头哽咽。
辰时正,号角长鸣。
北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队缓缓移动的人马。
辛克图率十二名蒙古台吉,皆解刀卸甲,白衣素服,步行而来。
他走到案前十步处,停下。
“罪臣土默特部辛克图,”他的汉话依然生硬:
“奉父汗俺答并漠南四十二部首领之命,献河套图籍,稽首请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绸包裹,双手高举过顶。
亲兵上前接过,展开铺于案上。
那是一幅长五尺、宽三尺的羊皮舆图,用朱砂、靛青精细绘制着河套山川、水草、隘口、旧城遗址。
图右下角,密密麻麻摁着各色手印与部落图腾印记,包括永谢布的苍狼,鄂尔多斯的白鹿,土默特的金雕……
杜延霖俯身细看。
他的指尖划过黄河“几”字形大弯,停在贺兰山阴的注记上。
那里用汉蒙双语写着:“唐朔方郡故城,洪武二十四年废。”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日添补。
“此图何人所绘?”杜延霖问。
辛克图垂首:
“部中老萨满所藏。其祖上是永乐年间归附汉人匠户,世代秘藏此图,谓‘终有一日,王师北返’。”
杜延霖闻言微微颔首,随后直起身,从案上取过那份盖着监国宝玺的密敕,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监国裕王令谕:今北虏悔祸,献土归诚,特授镇北侯杜延霖全权,处置河套受降、封贡、勘界诸事……”
宣罢,他将敕书置于案上,右手握紧剑柄,“锃——”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杜延霖举剑向天,深吸一口气,声震原野:
“奉监国敕令,本督代朝廷宣谕——”
随即剑锋一转,平指北方苍茫河山:
“自今日起,黄河河曲以东,阴山以南,凡水草之地,尽归我大明版籍!”
声音甫落,杜延霖剑锋陡然下压,直指跪地的辛克图:
“此界既定,自今日始,凡敢越此界一步者——”
杜延霖顿了顿:
“虽远必诛!”
话音甫落,长剑猛然劈下——
“咔嚓!”
剑锋斩落案角,黄梨木应声而裂,木屑飞溅。
那截断角翻滚着落在辛克图面前三尺处,切口光滑如镜。
“若敢来犯,便同此案!”
杜延霖收剑挺立,剑尖犹自嗡鸣。
下一刻,三千人齐声怒吼:
“自今日起,黄河河曲以东,阴山以南,凡水草之地——”
“尽归我大明版籍!!!”
“尽归我大明版籍!!!”
“尽归我大明版籍!!!”
三千人的咆哮,汇成一道席卷天地的声浪!
有人嘶喊到破音,有人吼得满面涨红,更多人脸上挂着泪,却仍在挺胸高呼。
良久之后,待声浪渐熄,杜延霖将剑还鞘,走到辛克图面前。
“本督奉监国裕王殿下敕令,代朝廷宣谕:赦免土默特部及漠南诸部前罪。念俺答年迈,诚心归附,特封其为顺义王!”
“顺义王年高,未能亲至。王子辛克图,代父受封,领顺义王金印、诰命,统领部众,北迁阴山之北,永为大明治下藩篱,保境安民!”
亲兵捧上金印与敕书。
辛克图双手接过,随后高举过顶:
“臣……辛克图,代父汗,叩谢天恩!吾部必恪守臣节,永为大明北藩!”
“礼成——”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号角再鸣,此次是悠长的三声,象征着天地人三才既合,盟誓已成。
当夜,镇虏堡烛火通明。
杜延霖伏案疾书,奏疏开篇墨迹淋漓:
“……河套既复,当立制以固根本。
请于河套置朔方、云中、五原三卫,下辖九所,屯田戍边;设一府,辖河曲、阴南、贺兰三县,编户齐民,授田劝耕。
昔汉置朔方郡,唐设安北都护,今当循旧制而创新章。此地水草丰美,可养马十万,屯粮百万,则北疆永固,胡骑不敢南窥矣……”
写至此处,杜延霖停笔望向窗外。
雪已停,月出东山,清辉洒满新归的河套山川。
一百二十年了。
他终可提笔,写下那句:
“河套之地,自今而后,重归王化。”
……
七天后,嘉靖四十三年正月二十三,京师。
通政司左参议张景明值了一宿的夜,晨鼓刚敲过五更,他便按例整理起昨夜送达的各地奏疏。
最上面的一封,是陕西来的加急文书,上面墨字赫然写着:
“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总督三边军务臣杜延霖谨奏:为北虏归附、河套收复事。”
张景明心头一跳。
河套收复?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去岁此时大同方才陷落,朝野惶惶。
怎么才一年光景,竟已传来“收复”二字?
且杜延霖赴陕不过数月,河套盘踞百年,怎会如此轻易……
他不敢多想,连忙唤来书吏:“此疏何时到的?”
“回大人,昨夜子时三刻,陕西加急送至。因是捷报,司务没有打扰大人,已誊抄副件送内阁值房,正本在此,候大人验看后送往西苑。”
张景明接过沉甸甸的奏本,入手便觉分量不同——这并非寻常题本,而是由数份文书合订而成。
他小心拆开火漆,展开正文,才读数行,便觉手心出汗。
“……臣自去岁冬深入河套,筑堡屯田,屡挫虏锋。今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遣其子辛克图诣军前乞降,献河套全境图籍,愿永称臣属,北迁阴山……”
“……臣已于正月十五日,于镇虏堡受其降表,宣谕朝廷恩德,授俺答‘顺义王’封号,定界阴山之南、黄河河曲以东,尽归版籍……”
“……此皆仰赖陛下圣德远被,监国殿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天时人和。河套沦没百二十年,今终复归,实乃社稷之幸,兆民之福……”
张景明越读呼吸越促,读到后面附上的《河套三卫设制疏》《屯田章程》《受降仪注》等细则时,已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扶住桌案,定了定神,又急急翻至最后几页——那里盖着密密麻麻的朱印:监国裕王宝玺、内阁关防、兵部勘合……
唯独没有司礼监批红,也没有皇帝御笔。
张景明脑中“嗡”的一声。
他久在通政司,熟知流程:如此大事,必先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抄发,方能明谕天下。
可这份奏疏,竟是直接以“奉监国敕令”为由,先行处置,事后报备!
而陛下……陛下竟似毫不知情?!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晨光熹微。
皇城还在沉睡,西苑方向一片寂静。
冷汗,从张景明额角滑下。
“大人,”书吏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此疏大捷……按制该即刻送呈西苑报喜。您看……”
张景明深吸一口气,将奏疏重新合拢,双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正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备轿。”他说,“本官要亲自送往西苑。”
……
西苑,玉熙宫精舍。
精舍内的药气一天比一天浓郁,嘉靖帝半倚在明黄锦褥上,身上盖着厚重的云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侍立榻边,小心翼翼捧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
“万岁爷,通政司左参议张景明求见,说是有陕西加急捷报。”一名小太监跪在帘外低声禀报。
嘉靖帝眼皮微抬:“捷报?杜延霖又筑新堡了?”
“回万岁爷,张参议说……确实是杜侯爷的奏疏,事关河套。”
“呈上来罢。”嘉靖帝意兴阑珊。
张景明被引进精舍,他先是三跪九叩,随后掏出奏疏,高举过顶:
“臣通政司左参议张景明,恭呈陕西巡抚杜延霖捷报。”
黄锦接过,转身奉至榻前。
嘉靖帝淡淡道:“念。”
黄锦应了一声,展开奏疏,开始念:
“臣杜延霖谨奏: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北虏土默特部酋首俺答,遣其子辛克图诣镇虏堡军前,献河套全境图籍,稽首称臣……”
起初,嘉靖帝尚闭目养神,似听非听。
待听到“臣奉监国裕王殿下密敕,授以全权,受降定界”时,他倏然睁眼!
黄锦声音一颤,几乎念不下去。
“继续念。”嘉靖帝声音平静,却让精舍内似乎温度骤降。
“……河套之地,自黄河河曲以东,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区,尽归版籍。臣已宣谕朝廷恩德,封俺答为顺义王,令其部北迁阴山之北,永为藩篱……”
“……今置朔方、云中、五原三卫,设一府,编户屯田,授民耕牧。河套沦没百二十年,终复归化,此皆陛下圣德所感,监国殿下……”
“够了。”嘉靖帝打断黄锦,“监国……密敕?”
皇帝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似乎是呆滞住了。
而张景明伏在地上,额头上已是冷汗直冒。
嘉靖帝伸出手,黄锦连忙将奏疏奉上。
皇帝目光从那些工整的馆阁体上扫过,一字一句。
他看到杜延霖如何“奉监国敕令”,如何“代朝廷宣谕”,如何“先行处置,事后奏报”;
看到后面附上的裕王宝玺印样、内阁关防、兵部勘合……唯独……
没有他这位皇帝的任何痕迹。
仿佛他这个天子,早已不存在于这场关乎国本的大事之中。
“好……好一个‘监国’。”嘉靖帝忽然笑了。
他抬起眼,看向张景明:“这份奏疏,何时送到的?”
张景明颤声:“回、回陛下……昨夜子时三刻,陕西加急送至。”
“内阁可知?”
“昨天夜里司务已抄送内阁值房。”
“裕王呢?”嘉靖帝打断他,“裕王可知?”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嘉靖帝声音陡然拔高,突然间歇斯底里起来:
“通政司掌天下章奏,你说你不知道?!那这上面的监国宝玺是哪儿来的?!内阁关防是哪儿来的?!兵部勘合是哪儿来的?!”
张景明以头抢地,泣声道:
“陛下息怒!臣……臣实不知详情!此疏昨夜方至,臣一见便知非同小可,即刻亲送西苑,绝不敢有半分延误!”
嘉靖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朕的儿子……朕的好儿子……”他喃喃自语,“竟学会瞒着朕了!”
他猛地将奏疏掷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
“他想干什么?嗯?杜延霖想干什么?高拱想干什么?徐阶——”他忽然顿住,想起徐阶早已称病不朝,眼中寒意更甚:
“还有朕那个孝顺的儿子,他想干什么?!”
黄锦扑通跪倒:“万岁爷保重龙体!殿下……殿下或许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帝厉声道,“只是怕朕病重,受不得惊喜?只是体恤朕,替朕分忧?!”
他剧烈咳嗽起来,黄锦慌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召裕王!召高拱!召徐阶!给朕把他们都叫来!这大明朝,到底是谁的天下?!”
“万岁爷……息怒……”黄锦泪流满面。
嘉靖帝喘着粗气,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景王呢?朕的另一个儿子呢?传旨,召景王即刻进京!”
精舍内霎时死寂。
黄锦脸色惨白,伏地不起。几个小太监也是抖得如风中落叶。
嘉靖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怎么?朕的话,你们如今也不听了?!”
“万、万岁爷……”黄锦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景王殿下……景王殿下他……”
“说!”
黄锦重重磕头,额上顿时见血:
“景王殿下……已于去岁十月,在湖广封地……突发急病薨了!太医院怕万岁爷悲恸伤身,加重病情,便劝奴婢暂时不要奏报,待陛下康健些,再……”
黄锦说不下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精舍。
嘉靖帝僵在榻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去岁十月……
那时他在做什么?
哦,对了,他在西苑静养,呕血昏沉,将朝政尽委裕王。
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就在那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封地。
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儿子死了,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儿子和内阁联手,与杜延霖做成收复河套的泼天之功,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们瞒着他,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呵……呵呵……”嘉靖帝忽然又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凄怆。
“好啊……真是好啊……”皇帝一边笑,一边咳嗽,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朕的儿子死了,没人告诉朕。朕的江山被人改了天,也没人告诉朕。”
“这满朝文武、这内阁、这司礼监、还有朕的好儿子——”
“举朝,尽是不臣之臣!!”
语声方落,嘉靖帝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即身子后仰,直挺挺倒于锦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