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那般人物,那般胸怀!
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三十,京师,除夕夜。
雪落紫禁城,朱墙黛瓦覆了厚厚一层素白。
各宫檐下已早早挂起红绸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暖融融的光晕。
西苑方向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那是值守太监们依例在“驱祟”——用竹节填入少许火药,点燃后发出闷响,意在驱赶旧岁晦气。
只是那声音闷在雪里,传不多远便散了传。
内阁值房今夜无人当值,阁臣们各自回府团圆。
高拱的府邸位于城东仁寿坊,不算阔绰,三进院落,此刻倒也张灯结彩。
家宴刚散,儿孙辈在院中嬉闹,高拱独自踱出堂屋,沿着游廊往书房去。
他走得很慢,老管家提灯跟在半步后,低声问:“老爷,您要去哪儿,可要提前添些炭火?”
高拱摆摆手,推开书房门。
一股暖意裹着墨香扑面而来。
高拱在躺椅上坐下,闭上眼,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自徐阶称病不朝,这半年来,他实际担起首辅之责。
陕西的清丈、河套的军报、九边的粮饷、还有西苑里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陛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几乎所有千钧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昨日对镜时,他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额头的细纹,还有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五十岁,却已觉老了十岁。
“老爷,”老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捧着一个黑漆木盒,“方才门房说,有陕西来的加急驿递,指明要亲交老爷手中。”
高拱倏然睁眼。
“陕西?”他接过木盒,狐疑道,“莫非是杜华州处来的?”
高拱说着,挥退管家,闩上门,就着烛火细看。
火漆完好,封缄严密。
漆色深红,印纹清晰可辨——一方是“钦差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总督三边军务关防”,另一方是“镇北侯之印”。
杜延霖的印。
高拱心头一跳。
他取过裁纸刀,小心剔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公文,最上面是一封密信。
高拱展开信笺,杜延霖那笔力遒劲、风骨嶙峋的行楷映入眼帘。
起初,他尚是边看边思。
待读到“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交迫,此乃天赐良机……”等语时,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好!好一个杜华州!”他低声喝道,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在书房中疾走数步,他又回到灯下,将信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再读一遍。
“三年复套……何需三年!若此为真,一年可定北疆!”
高拱激动难抑,胸中块垒尽去,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顶门。
他仿佛已看到河套故土重归版籍,看到九边烽燧从此长熄,看到大明北疆自此奠定数十年太平之基!
他推开窗,风雪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寒意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然而,激动过后,冰冷的现实随即涌上心头。
此事,必须瞒着西苑那位“病老道”。
陛下对杜延霖的忌惮,满朝皆知。
那道“封侯期约”的圣旨,犹在耳边。
高拱不想去赌这位心思深沉的道君皇帝会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但不经过陛下就要经裕王殿下同意,裕王虽仁厚勤勉,但天性谨慎,尤其畏惧君父。
他会同意吗?敢同意吗?
高拱重新坐下,将杜延霖的密信看了不下十遍,又仔细翻阅了盒中附上的详尽情报:
黄甫川战报、蒙古使团细节、辛克图的口供摘要、河套五堡态势图、乃至对今冬草原白灾惨状的评估……形势判断清晰,策略步骤明确。
这是一份几乎无可挑剔的行动方略。
唯一也是最大的风险,居然不在边关,而在朝廷;不在战场,而在紫禁城内的权力博弈。
高拱在书房中踱步至深夜,炭火添了又添。
窗外风雪时紧时疏,更鼓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子时了。
除夕将尽,新年即至。
“必须说服殿下!”高拱最终下定决心,一拳轻轻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微微颤动。
他小心翼翼将密信原件收好,另取纸张,将要点誊抄了一遍,随后将这张纸折成极小一块,藏入贴身的荷包。
其余公文则重新锁入木盒。
做完这一切,高拱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他望着西苑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目光渐渐坚定。
……
次日,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尚未明,雪已暂歇。
高拱已身着簇新的仙鹤补子绯袍,乘轿前往紫禁城。
今日是大朝会,百官需入宫向皇帝、监国裕王贺新年。
街道积雪已被清扫,但寒气刺骨,轿帘缝隙透入的风,吹得人脸生疼。
宫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朱紫大员们按品序肃立,互相揖让问候,脸上俱是标准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喜庆笑容。
“高阁老,新年吉庆!”
“杨部堂同喜,同喜!”
话题无非是祥瑞、年景、恭祝圣安。
有人说昨夜钦天监观星,见紫微垣明润,主圣体康泰;
有人说顺天府报,四郊积雪盈尺,是丰年之兆;
还有人低声议论,说西苑那边传太医次数少了,许是万岁爷凤体渐安。
高拱与几位阁臣、部堂高官站在一起,神色如常地应酬着,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那枚荷包。
辰时,钟鼓齐鸣,宫门大开。
鸿胪寺官员唱导,百官依序入宫,经金水桥,过皇极门,在广场上整齐列班。
因嘉靖帝仍在西苑静养,今日大朝会由裕王朱载坖在皇极殿受贺。
典礼冗长而庄严。
赞礼官唱喏,百官舞蹈山呼,贺表诵读,赏赐颁下……一切都按祖制进行,一丝不苟,却也沉闷无比。
高拱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眼观鼻,鼻观心,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如何与裕王单独奏对之上。
好不容易熬到典礼接近尾声,裕王宣布赐宴光禄寺。
百官谢恩,开始缓缓退出皇极殿。
而高拱则趁机对一名相熟的裕王随从低语了几句,又悄悄塞过一块早已备好的玉佩。
那随从会意,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一盏茶后,一名小内侍悄然来到高拱身边,低声道:
“高阁老,殿下口谕,赐宴后请阁老至文华殿东暖阁,殿下有‘经筵疑难’欲请教。”
“臣,领旨。”高拱不动声色地颔了颔首。
赐宴不过是走个过场,高拱食不知味。
宴席一散,他便径直往文华殿去。
东暖阁内,炭火温暖,裕王朱载坖已换下厚重的朝服,穿着一件赭黄色常服,独自坐在窗下的炕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眉头微锁,似在阅读,又似在出神。
见高拱进来,他放下书卷,屏退了左右。
“高先生非要在今日见孤,所为何事?”
裕王开门见山,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知道,高拱绝不会仅仅为了一些寻常事情便在新年第一天急急求见。
高拱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那枚荷包,抽出那张折得小小的纸片,双手奉上。
“殿下,此乃陕西杜华州除夕夜发出的最紧急密报摘要。事关北疆百年安危,社稷根本,臣不敢耽搁片刻,亦不敢假手他人。万乞殿下亲览!”
裕王见他如此郑重,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接过纸片,展开细看,才读数行,脸上便流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良久,裕王抬起头,眼中交织着震惊、狂喜与一丝的忧虑:
“杜先生他……他已扣下辛克图?迫俺答献上降书,愿退出河套全境?”裕王声音发颤:
“这……这岂非河套垂手可复?”
“正是!”高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虏困于白灾,部众饥寒,牲畜倒毙。杜华州陈兵河套,火器新锐,连筑五堡,步步为营。彼进退维谷,内外交困,方不得不低首求全!”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
“然此机稍纵即逝!若依常例,将此誓书奏报陛下,发交部议,再遣使往复核查……没有三五个月定不下来!届时春来雪融,虏情或有变化,或内部生乱,或硬而走险,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高拱直视裕王的眼睛,语气稍缓,却更显恳切:
“殿下是监国,受陛下重托,理阴阳,安社稷。此刻正需殿下宸断!杜华州所求,无非‘事权归一,便宜行事’八字。”
“因此臣以为,殿下可密谕内阁,拟一道授权敕书,用监国宝玺,以‘抚边安民,特事特办’为名,发往陕西。一切细节,由杜华州定夺,事后报备。唯有如此,方可免去诸多枝节,将河套彻底收回!”
高拱没有直接说“最大的变数在于陛下”,但裕王听懂了。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白了。
杜延霖已扣下辛克图。
俺答愿献降书,退出河套。
只需一道授权,河套便可重归版籍。
这是不世之功,是能青史留名的伟业。
可是……
“可……可此等大事,不奏父皇,擅自决断……此乃专擅!若父皇知晓……怪罪下来,孤……孤如何担待得起?”
“殿下!”高拱闻言几乎要按住裕王的肩膀,强行克制住:
“杜华州已言明,‘所有罪责,延霖一身担之’!他远在边关,尚敢以性命功名作赌,为我大明博此百年之安!殿下监国,代天子理政,值此社稷安危关头,岂能畏首畏尾?”
暖阁里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映得裕王脸色忽明忽暗。
他如何不知父皇对杜延霖的复杂心结?
用其才,又忌其功;倚其能,又防其势。
那道将旷世封赏与严苛军令状绑在一起的圣旨,与其说是期许,不如说是忌惮。
如今杜延霖在绝境中搏出一线胜机,若因朝中猜忌而功亏一篑……
裕王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去岁大同陷落时,父皇呕血昏厥的惊骇;
监国以来,文华殿内堆积如山的求饷文书;
北疆军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还有……杜延霖捷报中那句“若朝廷念将士血战、百姓罹难,请拨银抚恤,胜于赐臣爵禄十倍”。
那般人物,那般胸怀,此刻正提着身家性命,在边关为大明争一个未来。
而他,身为储君,监国理政,难道连下一道敕书的勇气都没有?
父皇……
裕王想起那双隔着纱幔、深不见底的眼睛。
想起那句“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
想起徐阶密揭泄露后,朝堂上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良久,裕王缓缓睁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绝:
“高先生……拟敕吧。”
高拱眼中爆出狂喜的光,但他立刻压下,重重一揖:
“殿下圣明!”
“但有一事,”裕王补充道:
“敕书须言明:杜先生一切处置,皆以‘安边抚虏、早定河套’为要。事后,所有条款、界图、盟誓文书,须详备奏报。孤……孤会在父皇面前,一力陈情。”
这已是裕王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他愿意在事后承担向嘉靖帝解释的职责。
高拱深深看了裕王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素来谨慎、甚至有些怯懦的储君,终于在此刻,显露出了一国之君应有的担当。
“臣,即刻去办!必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杜华州赤胆忠心!”高拱不再多言,转身疾步退出暖阁。
他并未回内阁值房,而是径直去了文渊阁旁一间专供阁臣草拟机密文书的小室。
此地僻静,少有闲杂。
亲自研墨铺绢,高拱提笔略作沉吟。
随后笔锋落下:
“奉天承运,监国裕王令谕:”
“咨尔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兵部尚书总督三边军务、少师兼少保、镇北侯杜延霖。迩者北虏困厄,遣使乞和,此乃天佑大明、边陲底定之机。”
“兹事体大,机不可失。特授尔全权,处置河套受降、封贡、勘界、互市、质子安置等一应事宜。”
“许尔便宜行事,临机决断,务期迅捷妥当,以固疆圉,以安黎庶。凡所裁定,先行实施,详具奏闻。朝廷信尔忠勤,赖尔干济,其勉之慎之,克竣厥功。故谕。”
写罢,高拱取出早已备好的监国宝玺——
这是一方银印,乃嘉靖帝卧病后特赐裕王,用于处置日常政务,重大事务仍需请用皇帝玉玺。
但此刻,用它来为这道敕书押印,再加上内阁印信,足够了。
他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印鉴。
哈气,呵暖印面,蘸满朱砂印泥。
然后,重重按下。
“砰。”
一声轻响,鲜红的玺印在黄绢下端绽开,刻的是:“监国理政之宝”。
高拱又取出内阁印信,在玺印旁再加一印。
双印并钤,权威自显。
最后他吹干墨迹,小心卷起,装入特制的铜管,蜡封严密。
随即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如此这般嘱咐一番。
心腹领命,将铜管藏入怀中,悄然从文渊阁侧门离去,消失在茫茫雪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