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定秦川
嘉靖四十二年六月,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
签押房内闷热如蒸笼,窗外的槐树影凝然不动。
杜延霖作为新任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入陕还没几天,但对陕西目前的一个状况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此刻他未着官袍,只穿一袭深青直身,袖口随意卷起,正俯身在一幅摊开的《陕西舆图》上,指尖蘸了朱砂,沿长城一线徐徐推移。
“侯爷,”门外传来亲兵统领压低的声音:
“陕西左布政使郭朝宾、按察使杨兆、都指挥使张澜已到二堂候见。”
杜延霖直起身,从亲兵手中接过湿帕擦了手:“请。”
不过半盏茶功夫,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郭朝宾五十出头,面庞清瘦,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他是陕西本地官员升迁上来的布政使,在陕近二十年;
按察使杨兆约莫四十五六,河南人,眼神锐利;
都指挥使张澜则是个黑脸壮汉,甲胄未除,带着边关风尘。
“下官参见制台。”三人齐声行礼。
“诸位请坐。”杜延霖放下手中文书,目光平淡地扫过三人:
“本督初到陕西,千头万绪,尤以钱粮、刑名、军务为急。今日请诸位来,只想听一句实在话——陕西眼下这局面,从何入手?”
郭朝宾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
“制台忧心国事,下官感佩。陕西之难,难在‘积贫积弱’四字。天灾频仍,土地瘠薄,百姓生计维艰。去岁至今,北虏又屡扰边墙,烽燧不绝。朝廷虽有蠲免、赈济之恩,然杯水车薪。”他语速不快,字字斟酌:
“至于钱粮赋税,历年积欠已深。各府县催科,亦不敢过急,恐生民变。此乃实情,非敢推诿。”
一番话,将“穷”的缘由推给了天灾、虏患和朝廷,又将“催不得”的苦衷归于“恐生民变”,说来说去,无非一句:
我无能为力,却也怪不得我。
杜延霖点了点头:
“郭藩台老成谋国。然本督听闻,陕西虽贫,富室豪绅却不在少数。譬如秦川张氏,田庄遍布三边,商队远通蒙汉。这样的人家,于国课可有所贡献?”
郭朝宾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展颜,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坦诚:
“制台明鉴。张家……确为陕西望族。张老太爷乐善好施,乡里颇有善名。其族中子弟,近三代有六个进士,其中有四人官至三品以上。”
郭朝宾顿了顿,才继续道:
“至于赋税,据有司呈报,张家历年皆是按时完纳,并无拖欠。且去岁延安旱灾,张家还捐粮千石,襄助官府赈济。此事杨臬台处应有案卷可查。”
他把球轻巧地踢给了杨兆。
杨兆接得极稳,颔首道:
“确有此事。下官当时亦曾行文褒奖。陕西地瘠民贫,正需此类乡绅大姓,以为民心维系、地方安定之支柱。”
他话锋微转,语气仍是一派肃然:
“自然,若论田产之多寡、生意之规模,张家确属翘楚。其中是否有不合规例之处……非经详查,下官不敢妄断。按察司职在刑名,一切须依律依证。”
杨兆这话等于是打个提前亮:你杜延霖要动张家,可以,但必须证据充分,要不然我按察司难以配合。
杜延霖并不接话,转而望向一直沉默的张澜:
“张都司,边军粮饷,关乎守土安民。如今卫所军屯多有荒废,兵部咨文屡催整改。以你都司之见,军屯之弊,根源何在?”
张澜身材魁梧,声如洪钟,闻言抱拳,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与忠直:
“回制台!末将是个粗人,就实话实说。军屯废弛,一是边地苦寒,好些地方确实种不出粮食;二是这些年役重,军户逃亡的多;三来……”
他略作迟疑,压低了些声音:
“也有些不成器的军官,或是懒政,或是……或是与地方上有些牵扯,管束不力,以至田亩流失。末将也痛心!可这牵扯太广,都是多少年的老账,真要动起来,怕寒了将士们的心,于边防有碍啊。”
杜延霖静静听着,忽然问道:
“若本督欲从榆林卫入手,清丈军屯,追索侵没,张都司以为如何?”
张澜没料到如此直接的诘问,黑脸膛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肃然道:
“制台明断!末将麾下儿郎,但凡忠贞为国的,谁不盼着法令严明、赏罚公允?只是……清丈之事千头万绪,若有无知小人或心怀私怨者借机生事,蛊惑军心,还须谨慎行事。末将定当竭力弹压,只恐力有未逮,贻误制台大事。”
——三个老滑头。
签押房里一时静极。窗外蝉鸣刺耳,屋内只闻冰鉴化水的滴答轻响。
杜延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扫过三人。
郭朝宾垂目观心,杨兆神色肃穆,张澜则挺直腰板,俨然一副听候号令的模样。
三人姿态各异,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大同小异。
但杜延霖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七品巡盐御史了,而且他现在首要任务是收复河套,没时间陪着这几个官场老油条耗。
因此杜延霖当即冷声道: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天灾不可逆,积弊非一日,安定为大。然则,朝廷赋税不足,则边饷无着;军屯不清,则兵无宿饱;豪右隐占,则小民失所。此皆根本之疾,非以猛药,不能去疴。”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背对三人:
“本督奉旨巡抚陕西,兼制三边,首在复套。复套需强兵,强兵需足饷,足饷需理财,理财需肃贪。环环相扣,无一可免。”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郭藩台熟稔钱粮,便请主持,重核全省赋役黄册,尤以田亩隐没、赋税诡寄为要。杨臬台执掌风宪,请督查刑名,凡有讼案牵涉官吏豪强侵夺民产、妨害清丈者,立查速办,以儆效尤。张都司统御边军,整饬卫所乃分内之责,清屯之事,还望都司衙门全力配合,安定军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
“半月之后,本督要见到三司联署的陕西清屯理赋方略。事,要办;乱,不可生。如何拿捏,便有劳诸公费心了。”
杜延霖这话听着并未施加过多压力,事前已经做好充分抗压准备的仨人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
三人同时起身,躬身应道:
“下官(末将)遵命。”
杜延霖微微颔首,随即三人一起告退。
待三人退出签押房,脚步声渐远,杜延霖才重新坐下,翻开手边一册简牍。
他先提笔蘸墨,写下“张氏”二字,随后在“张氏”二字旁,画下一个极小的圈。
心腹悄步上前换茶,低声问:“侯爷,这三位……”
“三个老滑头罢了,”杜延霖淡淡道,“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办成什么事。只要不从中作梗便好,否则——”
他话未说尽,只将笔轻轻搁下。
……
杜延霖在陕西巡抚衙门安顿下来,不过三日,便行文各府州县:重造赋役黄册,清丈田亩,尤以军屯为要。
文书发至榆林卫时,张家老太爷的次子张仲明,正与几名蒙古商人在自家庄园密谈。
“二爷,杜延霖来者不善啊。”账房先生捧着刚抄录的文书,忧心忡忡。
张仲明年过四旬,面皮微黑,一双细眼精光内敛。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
“清丈田亩?陕西这些年,哪个巡抚没喊过?最后不都不了了之。”他放下茶盏,看向那几个蒙古商人:
“倒是你们要的东西,这个月能凑齐多少?”
为首的蒙古商人叫哈森,永谢布部的贸易头领,汉话说得流利:
“铁锅五百口,生铁料三千斤,茶砖两千块,棉布四千匹。只是……”他迟疑道:
“近日边关查得严,杜延霖又新到,怕是不好走。”
“怕什么?”张仲明冷笑:
“榆林卫上下,哪个没拿过我张家的银子?该打点的,我都打点好了。老规矩,货出长城,在红石峡交割。”
哈森松了口气:“有二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张仲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古槐,忽道:
“杜延霖要清丈田亩,就让他清。咱们张家在榆林、延安的田地,明面上都有地契、有课单,该交的粮一粒不少。他查不出什么。”
账房先生却低声提醒:
“二爷,军屯那边……怕是经不起细查。咱们这些年‘买’下的卫所田,不下五十万亩,虽说手续齐全,可终究是从军户手里压价强购的。还有几处,根本是占的荒废屯田,连地契都未曾补办……”
张仲明摆了摆手:
“该补契的尽快补上,该退的……就退几亩给卫所,做做样子。至于强买之事,无非是些刁民诬告。让三弟去县衙打声招呼,压下去便是。”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杜延霖在朝中有名,在边关有威,我张家不与他正面冲突。但他若真敢动我张家的根基——”
张仲明声音压低,一字一顿:
“我自有办法,教他知难而退。”
……
西安,巡抚衙门签押房。
杜延霖正在翻阅历年陕西钱粮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嘉靖三十九年,陕西夏税应征麦米六十二万石,实征四十一万石,欠二十一万石。四十年,应征六十五万石,实征三十八万石,欠二十七万石。四十一年……”
他合上册子,看向坐在下首的督粮道参政李默然:“李参政,历年积欠如此之多,是何缘故?”
李默然是杜延霖一手提拔的学生,为人精干。他起身回道:
“禀恩师,陕西连年旱蝗,确是实情。但下官这几年暗访得知,各府县豪绅大户,多有‘诡寄’‘飞洒’之弊——将自家田产分散寄于贫户、逃亡军户名下,逃避赋税。而真正的小民,反而税负加重。此其一。”
他顿了顿,又道:
“其二,边军屯田被侵占严重。据下官粗略估算,仅榆林、延安两卫,被侵占的军屯田就不下十万亩。这些田地大多落入地方豪强之手,既不纳粮,也不供应卫所,致使军粮短缺,军户逃亡。”
杜延霖手指轻叩桌面:“豪强之中,以哪家为最?”
李默然迟疑片刻,还是直言:“秦川张氏。”
杜延霖微微颔首,此事他也是早有耳闻。
“详细说来。”
李默然微微颔首,随即道:
“张家祖籍榆林,世代经商。自洪武年间便是陕西望族,两百年来出过进士十一人,其中七人官至三品以上。且张家多年来与其他大族联姻,盘根错节,可谓根深蒂固。”
“嘉靖初年,张家老太爷张雍中举,外放为知县,后升至知府。其长子张伯衡捐纳得官,现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次子张仲明掌家族生意;三子张叔平在榆林卫任千户。”
“张家在陕西有田庄、店铺数百出家,垄断陕西北部盐茶贸易。更甚者——”李默然压低声音:
“学生听闻,张家与北虏有走私往来,贩卖铁器、茶布,换取马匹、皮货。”
杜延霖神色不动:“可有证据?”
“暂无实据。但下官查过近年边关缉私记录,凡涉及张家的货物,多被以‘正常边贸’放行。而其他商队,则动辄被扣。”
杜延霖沉思片刻,道:
“清丈田亩之事,先从榆林卫开始。你亲自去,带督标营一百人。不要打草惊蛇,先和张家接触接触,看他们识不识相。”
“是。”李默然领命。
“还有,”杜延霖叫住他,“查一查张家的商铺货栈,若他们真是暗中和蒙古人勾结,不管如何,也留不得他们了。”
“学生明白。”
李默然退下后,杜延霖又唤来亲兵统领:
“加急传信给马芳、李成梁,命其各派一队精骑,扮作商队,在榆林至河套一线巡哨。若遇走私商队,不必声张,暗中跟踪,查明货物去向、交接地点。”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