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烂摊子
老者惊疑不定,目光在那方空帕上逡巡:
“一方空帕……此是何意?”
中年人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他伸出食指,在方才饮剩的半盏茶水里轻轻一蘸,悬腕,落指。
水痕在素白绢帕上缓缓洇开,笔划清晰——
一个“景”字。
水迹淋漓,在灯下泛着幽光。
老者盯着帕上那水渍淋漓的“景”字,随即目光抬起,落在中年人平静无波的脸上。
屋内霎时静极,只余铜漏点滴,一声,又一声。
中年人也不言语,他用指尖将那方绢帕轻轻拈起,就着灯焰一角,虚虚一烘。
水迹受热,蒸发得更快,那字迹便越发淡了,只剩下一片濡湿的印子,边缘晕开,最终什么也辨不清。
他将变得皱软微潮的帕子,随意叠了叠,塞回袖袋深处。
“湖广……湿气重,这个时节,旧疾最易复发。”
老者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棋盘残局上,他拿起方才放下的那枚白子,无意识地在指间摩挲。
“是啊,地远天偏,医石难及。”中年人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听闻景王殿下至孝,北疆烽火,大同得失,难免忧思伤神。心绪郁结,最是耗损元气。”
景王是嘉靖帝唯二活着的儿子之一,由于嘉靖帝后期不立太子,所以景裕二王争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裕王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固。
直到嘉靖三十九年,景王就藩,裕王的储君之位才基本确定。
“生死有命。”老者闻言缓缓将棋子按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非人力可强求。”
“然。”中年人颔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却并不喝,只看那沉沉汤色:
“只要消息传入宫中的时机……恰到好处,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老者沉默良久,久到灯花又结出一朵,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得灯苗微微一晃。
“茶凉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中年人闻言,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夜确已深,叨扰过久,晚辈也该告辞了。”
老者依旧坐着,没有挽留,也没有相送,只是略一抬手:“不送。”
中年人走到门边,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光影将他半边面容勾勒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似自语,又似最后的点拨:
“四更天了……这春夜,看来还要再寒上一阵。”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老者独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目光垂落,看着棋盘上那片方才被绢帕濡湿、此刻已快干透的紫檀木面,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缓缓闭上眼,靠向椅背,整张脸沉入阴影之中,再无表情。
……
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中,大同至西安的官道上。
三千督标营铁骑护卫着新任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杜延霖,向南行进。
过了黄河,入山西境,景象已见萧条;及至陕北,满目疮痍更甚。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烈日灼烤着龟裂的土地。
道旁村庄,十室往往五空。
偶见残破土墙内,老弱倚门,目光呆滞地望着这队衣甲鲜明的兵马。
自嘉靖三十八年以来,陕西连年大旱,蝗灾频仍。
去岁秋冬,北虏屡犯,宣大溃败的恐慌蔓延至陕北,大量百姓南逃,土地抛荒,军屯废弛。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陕西——一个饥荒遍地、边备空虚、官场疲沓的烂摊子。
而他要在这样的基础上,三年内收复河套。
行至延安府甘泉驿,杜延霖下令暂驻。
“传此地知县、驿丞,还有卫所千户来见。”杜延霖下马,立在驿舍院中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槐下,对亲兵吩咐。
甘泉县衙后堂,知县赵文振正对着账册发愁,忽然门被推开,县丞慌慌张张冲进来:
“县、县尊!杜……杜制台到驿了!传您即刻过去!”
“什么?”赵文振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膝盖撞到桌案,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得:
“哪位杜制台?”
“还有哪位!新任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镇北侯杜大人!”县丞声音发颤,“三千铁骑已到驿站,侯爷亲兵就在衙外等着!”
赵文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一个七品知县,平日见到四品知府都要战战兢兢,如今竟然要直面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北侯、少保兼少师、刚刚收复大同的杜延霖?
“快、快换官服!”赵文振手忙脚乱地扯着身上半旧的青色知县补服,“我这般模样,如何见制台……”
与此同时,城西卫所驻地。
千户周大勇正在校场训斥几个偷懒的军汉,忽见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驿卒几乎是滚落下来:
“周千户!杜大帅到了驿站,传您即刻觐见!”
周大勇虎躯一震,手中马鞭“啪”地落地。
他脸上那道与蒙古人厮杀留下的刀疤,此刻微微抽搐着。
“杜大帅……”周大勇喃喃道,这位在边军中征战多年的老卒,比谁都清楚“杜延霖”三个字在九边意味着什么。
“备马!”周大勇吼道,随即又喊,“不!我走去!驿站离这不远,牵马反而太慢!”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校场的,边跑边胡乱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嫌盔甲太旧,竟直接解了扔给亲兵:
“换那副新的!去年打制的那副!”
驿站那边,驿丞刘顺更是吓得腿软。
他哆嗦着从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驿丞官服——那衣服他已经三年没穿了,平日驿站事务都是让驿卒打理。
衣服上有霉点,他也顾不得,胡乱套上就往院中赶。
驿舍院中,老槐树下。
赵文振、周大勇几乎同时赶到,他们二人和满额是汗的刘顺排成一列,齐齐拜倒:
“下官甘泉知县赵文振,拜见制台大人!”
“末将甘泉卫千户周大勇,参见大帅!”
“卑职甘泉驿丞刘顺,叩见侯爷!”
三人头都不敢抬,只看见眼前那双玄色官靴靴尖——
靴面沾着黄土,显得格外风尘仆仆。
“免礼。都起来罢。”杜延霖道。
赵文振小心翼翼抬头,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杜制台。
杜延霖就站在槐树斑驳的阴影下,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条乌角带,并无多余佩饰。
他面容清峻,双目深邃,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可那一身沉稳的气度,却让赵文振这个五十岁的老知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这就是那位生擒辛爱、大破俺答、半月收复大同的杜延霖?
赵文振心中震撼。
他原以为这般功勋赫赫的名将,该是虎背熊腰、不怒自威的彪形大汉,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儒将风范——
可偏偏这儒雅之中,又透着沙场磨砺出的锋锐,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寒光隐隐,迫人眉睫。
“本官赴陕上任,途经贵地。有几件事要问。”杜延霖开口,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展开,动作干净利落。
赵文振连忙收回心神,垂首聆听。
杜延霖指着一处标记:
“甘泉卫军屯原额九千八百亩。现实际耕种几何?年收屯粮多少?”
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周大勇。
周大勇额头瞬间冒汗。他吞吞吐吐:
“回大帅……历年逃军甚多,现、现实际耕种约……约五千亩。年收屯粮,除去损耗,约一千二百石。”
“五千亩?”杜延霖目光扫过来。
那一瞬,周大勇只觉得脊背发凉。他征战十余年,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这般紧张过。
“本官一路行来,见道旁抛荒田地,多有旧日阡陌痕迹。”杜延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那些可是军屯田?”
周大勇喉结滚动,硬着头皮:“是……是有些军户逃亡,田地无人耕种……”
“不是无人耕种。”杜延霖打断他,转向赵文振:
“赵知县,本官问你,甘泉县境内,近年可有豪绅大户新置田产?可有人将田产‘投献’于卫所军官名下,以避赋税?”
赵文振身子一颤。
他如何不知?县里张举人去年就“买”了卫所三百亩“荒地”,价格低得惊人;
王员外更是把从卫所“买来”的五百亩田还“寄”在卫所名下,名义上还是是军屯,但每年只须分一成收成给卫所,却免了县衙赋税……
可他能说吗?
张举人姐夫是延安府同知,王员外亲家是布政使司的郎中……
“这……下官……下官不知……”赵文振声音发虚,头埋得更低。
“不知?”杜延霖声音转冷,“还是不敢知?”
赵文振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忽然想起传闻——这位杜制台当年还只是四品右佥都御史时,就敢杀宫里的中使,如今要杀他不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杜延霖却不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甘泉驿原有官马多少?现存多少?马政废弛至此,一旦边警,如何传递军情?”
驿丞刘顺“扑通”跪倒,几乎带着哭腔:
“制台明鉴!原有驿马三十六匹,去岁病毙、倒毙十二匹,今春又毙五匹……现仅存十九匹,其中老弱过半。马料银拖欠两年,驿卒月粮都发不出,卑职、卑职实在……”
他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这驿丞之位是他倾家荡产捐来的,本想捞些油水,谁知陕西连年灾荒,驿站经费一减再减,他不但没捞到钱,反而垫进去多年积蓄,如今连身像样的官服都没有。
杜延霖沉默听着。
良久,他忽然问:“驿中现有多少驿卒?”
“八、八人。”刘顺哽咽道。
“从今日起,甘泉驿驿卒月粮,按边军标准发放。”杜延霖对身后亲兵统领道:
“记下,到西安后从督标营军饷中先拨三个月的。”
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杜延霖又道:
“十九匹马,老弱病残者全部淘汰。本官督标营拨两匹战马给你,再拨一百两银子购置马料。三个月内,甘泉驿必须恢复三十六匹满额,每匹马都要能日行二百里。”
“侯、侯爷……”刘顺嘴唇哆嗦,忽然“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卑职……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到!”
那一瞬间,这个卑微的驿丞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体恤下情、雷厉风行的大官!
杜延霖已转向周大勇:“周千户。”
“末将在!”周大勇挺直腰板。
“卫所军屯之事,本官给你半个月时间。”杜延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清丈所有田亩,造册上报。被侵占的,追回;抛荒的,招募流民耕种。半个月后若还有隐瞒——”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勇:“你这千户,就不要做了。”
周大勇浑身一震,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奋。他猛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若办不好,提头来见!”
杜延霖微微颔首,最后看向赵文振。
赵文振此刻已是汗湿重衣,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恐惧的是这位杜侯爷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地方积弊;
敬佩的是他处置果断,恩威并施,短短几句话就让周大勇、刘顺这般人物死心塌地。
也是,身后有杜制台这样的大官撑腰,放眼整个甘泉县,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大户敢造次?
只怕风声一出,无需周大勇动手,那些人自会抢着将侵吞的军屯双手奉还。
“赵知县。”杜延霖道。
“下、下官在。”
“甘泉县民生凋敝,你身为父母官,难辞其咎。”杜延霖话说得重,语气却缓和了些:
“但本官也知,陕西连年大旱,朝廷饷银拖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文振鼻子一酸。
这三年,他头发白了大半,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却无济于事。
府衙骂他无能,百姓骂他贪墨,同僚笑他迂腐……从未有人说过一句“你也难”。
“本官给你一道手令。”杜延霖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亲兵捧来的印泥,当场写下一行字,盖上了巡抚关防:
“凭此令,可到西安巡抚衙门支取粮食五千石,作为今夏赈济之资。但有一句话——”
杜延霖盯着赵文振的眼睛:“这批粮食,若有一粒进了不该进的口袋,本官不管你背后是谁,定斩不饶。”
赵文振双手颤抖接过手令,看着上面遒劲的字迹和鲜红的关防,忽然老泪纵横:
“下官……下官若辜负侯爷信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个读书人,竟发下这般毒誓。
杜延霖点点头,他如此行事,也是提前打个样,毕竟,解决一县积弊容易,但要解决一省积弊就难如登天了。
当下杜延霖也不再多言,转身上马。
三千铁骑再次启程,尘土飞扬。
赵文振、周大勇、刘顺三人立在驿舍外,久久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杜侯爷……”刘顺喃喃道,“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不,比传闻中更令人敬畏,也更令人心折。
周大勇握紧拳头,忽然对亲兵吼道:“传令!全卫所集结!老子要清丈田亩,哪个王八蛋敢藏一寸地,军法处置!”
赵文振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将手令收进怀里贴身处,对县丞道:
“回衙!连夜造赈济名册!本官要亲自盯着,一粒米都不能错!”
三个原本浑浑噩噩、只想敷衍度日的小官,此刻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