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定秦川2
嘉靖四十二年六月下旬。
榆林卫,张家庄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书房内。
张家老太爷的次子张仲明正与账房先生对账,管家忽然匆匆推门而入:
“二爷,巡抚衙门的人来了!”
张仲明手中算盘一顿:“什么人?来了几个?”
“自称是陕西督粮道参政李默然,带着十几名亲兵,已经到了前厅。”管家压低声音,“看架势……来者不善。”
张仲明眉头微皱。
李默然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杜延霖的门生,据说办事干练,深受信任。此人突然上门,必是为了清丈田亩之事。
“请到正堂,我这就过去。”张仲明起身整理衣袍。
正堂内,李默然负手而立,打量着堂中陈设。
张家不愧是陕西望族,正堂布置得气派而不失雅致。
紫檀木太师椅,黄花梨八仙桌,墙上挂着当代书画大家仇英的山水真迹《江南春》,博古架上陈列着青铜器、玉雕,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李参政久等了。”张仲明笑着走进来,拱手施礼,“不知参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默然转身,淡淡还礼:“张员外客气。本官奉杜制台之命,巡查榆林军屯清丈事宜,路过贵府,特来拜会。”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张仲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杜制台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榆林这等边陲之地,实乃我陕西百姓之福。不知制台对清丈之事,有何具体章程?”
李默然不紧不慢道:
“制台有令,清丈军屯,当以嘉靖元年黄册为基准,逐一核对。凡有侵占、隐没、诡寄者,限期退还,补缴历年税赋。抗拒不从者,按律究办。”
张仲明脸上笑容不变:
“理当如此。我张家世代居此,最重法度。历年田产买卖,皆有地契、课单为证,绝无违法之事。参政若要查,尽管查便是。”
“有张员外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李默然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不过,本官近日接到举报,说张家在榆林卫有多处田产,实为侵占军屯而来。其中永兴堡附近三百亩,原属榆林卫左千户所军屯,嘉靖三十八年被张家以‘荒田’名义低价购得,可有此事?”
张仲明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疑惑:
“永兴堡?那里确有我张家一处庄子,但那是家父早年从一破产粮商手中购得,地契、过户文书一应俱全,怎会是军屯?”
“地契可以伪造,文书可以补办。”李默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本官从榆林卫档案库中调出的原始军屯图册,上面清楚标注,永兴堡那三百亩,乃洪武二十四年划拨的左千户所军屯田,编号‘榆左屯七十三号’。嘉靖三十八年,因军户逃亡,暂时抛荒,但从未有过买卖记录。”
他将图册展开,推到张仲明面前。
张仲明扫了一眼,图上朱笔标注清晰,还有卫所官印。
他心头微沉,知道对方有备而来,却仍强笑道:
“这……时隔多年,许是卫所文书有误,或是经办官吏疏漏。我张家的地契可是在县衙备过案的。”
“县衙的备案,本官也查了。”李默然又取出一份文书:
“嘉靖三十八年,榆林县衙确实收到一份‘荒田买卖备案’,但备案人并非张家,而是一个叫‘王大有’的粮商。三年后,这块地才过户到张家名下。而那个王大有……嘉靖四十年因债务纠纷逃离榆林,至今不知所踪。”
他盯着张仲明:
“张员外,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一块军屯田,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粮商‘买’走,两年后此人失踪,田地转到张家手中。整个过程,卫所不知情,县衙只做形式备案——这难道不是典型的‘洗田’手法?”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仲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李默然查得这么细,连几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
“李参政,”他沉下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我张家故意侵吞军产?”
“不是怀疑。”李默然站起身,走到堂中,“是事实。”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
“永兴堡三百亩只是开始。本官查过,张家仅仅在榆林一府,就有田庄二十七处,其中十九处涉及军屯侵占,总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万八千四百亩。”
张仲明霍然站起:
“胡说八道!我张家所有田产皆有合法地契,你……”
“地契可以造假,黄册可以篡改,但有些东西改不了。”李默然打断他,将手中那叠纸甩在桌上:
“这是榆林卫历年军户逃亡名册、屯田荒废记录,与张家田庄购置时间、地点一一对应。时间对得上,地块对得上,连中间经手的粮商、胥吏,都是那几个人——张员外,你要不要看看?”
张仲明脸色铁青,盯着桌上那叠纸,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李默然既然敢上门,手里肯定有证据。
但他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连许多陈年旧账都扒了出来。
“李参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就算有些田产来历有些含糊,那也是多年前的旧事。当时经办官吏或已不在,或已调任,如今翻旧账,恐怕……”
“旧账就不是账了?”李默然冷笑:
“军屯乃国本,侵占军屯如同挖朝廷墙角。此事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查实,必当追究。”
他走到张仲明面前,压低声音:
“张员外,杜制台的脾气,你应该听说过。当年在河南,杜制台还只是四品佥宪,当着巡抚张珩的面,宫里的中使说杀就杀了。再往前,在江南任巡盐御史的时候,南京守备太监吕法也被绳之以法。你觉得,你们张家比张珩如何?比陈据如何?比吕法又如何?”
张仲明额头渗出冷汗。
李默然继续道:
“制台初到陕西,本不想大动干戈。清丈田亩,追缴侵占,只要你们配合,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过往之事可以从轻发落。但若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吕法、陈据便是前车之鉴!”
张仲明浑身一颤。
“李参政,”张仲明终于软了下来:
“此事……此事可否容我与族中长辈商议?张家并非不讲理的人家,若确有不当之处,我们愿意弥补。”
“商议?”李默然摇头:
“制台给的期限是半个月,今天已是第十二天。张员外,我没时间等你慢慢商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
“这是清丈令。明日辰时,督标营将进驻榆林卫,开始全面清丈。凡张家田庄,一律优先核查。张员外最好今晚就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该退的地契整理出来。否则……”
他微微一笑,笑容却无半分温度:
“否则,等督标营查出问题,就不是退田补税这么简单了。”
张仲明看着那份盖着巡抚大印的清丈令,喉头发干。
他知道,杜延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且一上来就挑张家开刀,分明是杀鸡儆猴。
“李参政,”他艰难开口,“张家愿意配合。只是……涉及田亩甚多,张某实不敢做主。可否宽限几日?”
“宽限?”李默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侧过头:
“张员外,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明日辰时,督标营准时到。你们还有一夜时间。”
说完,他大步走出正堂。
亲兵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有力,渐行渐远。
张仲明呆立原地,半晌,猛地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账房先生和管家闻声进来,见他脸色铁青,都不敢说话。
“二爷,”账房先生小心翼翼道:“现在怎么办?”
张仲明胸膛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叫老三来。还有,派人快马去西安,找大哥……不,找布政使司的郭大人,按察司的杨大人,都指挥使司的张大人!我就不信,他杜延霖强龙过江,真能在陕西一手遮天!”
是夜,榆林卫张家庄园。
张叔平急匆匆走进书房,见二哥脸色阴沉地坐在灯下,桌上摊着地图和账册。
“二哥,李默然真这么说了?”张叔平急问。
张仲明点头,将白日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张叔平听完,一拳捶在桌上:
“岂有此理!我张家在陕西经营两百年,他杜延霖一纸公文就要咱们吐出几十万亩地?!这是把咱们当泥捏呢!二哥,我这就调卫所兵,明天他敢来清丈,我就……”
“你就怎样?”张仲明冷冷打断,“跟督标营动手?你这是要咱们张家满门抄斩吗?!”
张叔平噎住,半晌才道:“那……那就任由他们查?”
张仲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绵延的庄园,良久,才缓缓道:
“老三,明日李默然来时,你带卫所兵‘维持秩序’,但只许远远看着,不许靠近清丈现场,更不许与督标营冲突。”
“二哥!”张叔平不解。
“听我说完。”张仲明转过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你让手下几个信得过的,混在围观百姓里。等清丈开始,找机会……”
他压低声音:“制造些‘意外’。”
“什么意外?”
“比如,军户突然闹起来,说清丈不公;比如,有人拿出‘祖传地契’,说督标营强占民田;再比如……”张仲明声音更低:
“若有机会,让一两个百姓‘不小心’被督标营的人推搡受伤,最好见点血。”
账房先生脸色发白:“二爷,这……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张仲明冷声道:
“法不责众。只要闹起来,场面一乱,李默然这清丈就办不下去。到时候,咱们再让郭大人、杨大人在上面说话——清丈激起民变,杜延霖急于求成,处置失当。他刚到陕西,立足未稳,届时看他如何收场!”
张叔平眼睛一亮:“二哥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张仲明叫住他,“记住,找的人要可靠,事成之后一个不留!”
“明白!”
张叔平匆匆离去。
账房先生忧心忡忡:
“二爷,此计虽妙,但李默然是杜延霖门生,看今日谈吐,绝非易于之辈!此计……”
“那又如何?”张仲明重新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榆林是我张家的地盘,只要闹起来,他杜延霖是龙也得盘着。陕西这些年,哪次清丈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为什么?就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杜延霖想拿我张家开刀立威,我就让他知道,陕西的水有多深!”
他顿了顿,又道:
“西安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账房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
“大老爷说,郭布政使、杨按察使、张都指挥使三位大人已经碰过头。他们让咱们稳住,说杜延霖在陕西待不长,只要拖过这阵子……”
“拖?”张仲明揉碎纸条,“李默然明天就要动手,怎么拖?”
“三位大人的意思是,清丈可以配合,但过程要‘合规’。”账房先生斟酌着措辞:
“比如,地契需要逐一核实真伪,这就要时间;田亩边界若有争议,需召集四邻指认,这也要时间;若是军屯田,还需卫所出具历年文书,这更要时间……总之,把程序走足走细,没有三五个月,清不完榆林这一处。”
张仲明皱眉:“李默然会按他们的规矩来?”
“郭大人说了,李默然代表的是巡抚衙门,巡抚衙门办事,也得按《大明律》和朝廷章程来。只要咱们在‘程序’上挑不出错,他就不能强行推进。否则,三位大人便可在西安参他一本——滥用职权,操切扰民。”
张仲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明日你亲自去,带上所有地契文书,李默然要查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但要‘慢慢给’,一件一件对,一亩一亩量。杜延霖急于复套,耗不起。”
“是。”
“还有,”张仲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告诉哈森,那批货暂时别出了,等风头过去再说。杜延霖盯得紧,别撞枪口上。”
账房先生迟疑道:“二爷,哈森那边催得急,若是拖延,咱们要赔一大笔违约金……”
“赔就赔!”张仲明厉声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货重要还是命重要?杜延霖盯上咱们了,咱们这时候顶风作案,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我这就去传话。”
账房先生退下后,张仲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啦作响。
山雨欲来。
……
次日,榆林卫城外,永兴堡。
天刚蒙蒙亮,李默然便带着一百名督标营精兵来到这片争议田地旁的空地上。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黄土塬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田埂边已聚集了数十人——有张家的管事、佃户,也有附近军户和百姓,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
“诸位,”李默然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声音清朗:
“奉陕西巡抚杜制台令,今日起清丈榆林卫军屯田亩。凡有地契文书者,可上前查验登记;若有争议,当场勘验指认。朝廷法度在此,必求公允。”
他话刚说完,张家大管事张福便捧着厚厚一摞地契文书走上前,躬身道:
“参政大人,这是永兴堡三百亩田的地契、过户文书、历年完税凭证,请大人查验。”
李默然示意随行书吏接过,一页页翻看。
文书齐整,印章清晰,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地契齐全。”李默然点头,“然军屯田亩,除地契外,尚需核对卫所原始图册。张管事,请指认田界。”
张福应了一声,带着两名佃户走向田边。他手持一根长竿,边指边道:
“自此往东一百五十步,至老槐树为界;往南二百步,至土沟为界……”
李默然对身后两名督标营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取出丈绳和标杆,开始实地测量。
围观众人渐渐增多,已近百人。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慢慢向前挪动。
丈量进行到一半时,忽然,一个瘦高个的汉子冲出人群,扑到李默然面前,“扑通”跪倒:
“青天大老爷!小的有冤啊!”
这一声喊得凄厉,场上顿时一静。
李默然皱眉:“你有何冤?”
那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举过头:
“小的王二,祖上三代都是永兴堡的军户!这张地契,是嘉靖三十五年卫所发的,这五十亩田,本是我家祖传的军屯田!可张家……张家仗势欺人,硬说这田是他们的,把我爹活活气死了啊!”
他声音哽咽,泪流满面。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喊起来:
“就是!张家强占民田,天理不容!”
“请大人做主!”
人群开始骚动。
张福脸色一变,喝道:“胡说八道!这田明明是我张家合法购置,有地契为证!你们这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诬告良善!”
“谁诬告了?!”王二猛地站起,指着张福鼻子:
“你敢说这田不是从军户手里强买来的?当年你们只给一两银子一亩,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
“对!张家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
“清丈不公!我们要见杜制台!”
喊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督标营士兵连忙上前,手按刀柄,组成人墙。
李默然冷眼旁观,抬手下压,朗声道:“肃静!”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场上稍静。
“王二,”李默然看向那汉子,“你说这田是你家祖传军屯,可有卫所文书为证?”
“有!有!”王二忙不迭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嘉靖三十五年榆林卫发的军屯田契,上面有我爷爷的名字,还有千户所的大印!”
李默然接过,仔细查看。纸张陈旧发黄,印泥颜色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
印章是“榆林卫左千户所”,格式倒也合规。
“张管事,”李默然将纸递过去,“你看看。”
张福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笑道:“大人,这印章是伪造的!”
“何以见得?”
“嘉靖三十五年,榆林卫左千户所的官印,左下角有一处细微缺损,是当年不小心磕碰所致。可这张契上的印章,完好无损!”张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大人请看,这是嘉靖三十五年左千户所签发的另一份公文,印章左下角确有缺损。”
两相对比,果然如此。
王二脸色一白,支吾道:“这……这也许是后来补盖的……”
“军屯田契,一式三份,卫所、县衙、军户各执其一。你这份若是真的,卫所和县衙的存档中应有记录。”李默然淡淡道:
“我昨日已调阅榆林卫所有军屯档案,永兴堡三百亩田,自嘉靖三十年后,从未有过‘王姓军户’的记录。”
他盯着王二:“你这地契,从何而来?”
王二额冒冷汗,眼神飘忽:“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你爷爷叫什么?原属哪一总旗?哪一小旗?”李默然追问。
“叫……叫王大山,属……属刘总旗麾下……”
“刘总旗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
王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周围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官商勾结!欺负老百姓!”
一块土疙瘩“嗖”地飞出,直砸向李默然!
督标营士兵眼疾手快,拔刀一格,土块碎裂。
“保护大人!”
场面顿时大乱。
人群中有十几人趁机向前冲挤,推搡着督标营士兵。
士兵们不敢真动刀兵,只能用刀鞘格挡,步步后退。
混乱中,一个瘦小汉子“哎哟”一声倒地,抱着腿惨叫:“打人了!官兵打人了!”
鲜血从他指缝渗出——不知何时,他腿上竟多了一道伤口。
“杀人啦!”
“官兵行凶!”
呼喊声四起。
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情绪激动地向前涌。
一时间,场面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