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陛下!空前大捷啊!
京师,北京城。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但靠近玉熙宫的一排直庐,此刻仍然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北虏破关,烽火照京,这是自庚戌年后从未有过的危局。
因此自杜延霖奉旨出京,前往前线督师后,嘉靖帝便下旨命内阁诸臣与七卿重臣轮番夜值于西苑直庐,以备随时咨议军情,听候宣召。
首辅徐阶、次辅袁炜,以及兵部左侍郎赵炳然、户部尚书高燿、礼部尚书严讷、刑部尚书蔡云程、工部尚书雷礼、左都御史潘恩等一众大明帝国的枢要大臣,皆聚于此。
无人有睡意,他们皆在这通明的灯火下,或坐或立,或低声交谈,或凝眉沉思,烛火摇曳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北面隐约可见的火光与烟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已下令紧闭九门,京营上城,宣大援军也已陆续抵达,但墙子岭已破,虏骑深入京畿,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传来什么样的消息。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直庐内凝滞的气氛。一名小火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急声道:
“元辅!各位老大人!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前线,前线……”
小火者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塘报,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徐阶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厉声道:“前线如何?!快说!”
那小火者被首辅的威势一慑,反而更结巴了:
“是……是郑官屯……蓟镇副总兵胡镇将军部……全军……全军覆没!游击将军傅津……力战自刎!参将孙膑、游击将军赵溱二位将军……皆……皆殉国了!”
“什么?!”
“郑官屯失守了?”
“胡镇部全军覆没?”
直庐内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副总兵、参将那都是二、三品的高级武官,即使是游击将军,那也是三四品的存在,一下子这么多高级将领殉国,这恐怕称得上“土木堡之变”后少有的大败了。
因此,所有重臣,无论平素如何沉稳,此刻都骇然失色,纷纷围拢过来。
兵部左侍郎赵炳然一把夺过那塘报,快速扫视,不由失声:
“……虏骑设伏,胡镇部陷入重围,苦战不支……孙膑、赵溱阵殁……傅津独守孤屯,外无援兵,粮械俱尽,城破自刎……所部……几无生还……”
他念到最后,声音已是艰涩无比,将塘报递给徐阶,喃喃道:
“郑官屯……三河门户大开,虏骑可绕开通州,威胁漕运……”
众臣听着赵炳然的分析,皆是色变。
“杨选何在?郑官屯失守,他拥兵十万,为何不救?”户部尚书高燿捶胸顿足,他首先忧心的便是漕运:
“若是漕粮有失,京师百万军民,这个冬天可怎么过!”
徐阶快速浏览着塘报,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内心亦是惊涛骇浪。
他看完塘报,又听了高燿的疑问,于是对那送信的小火者沉声问道:“此报何时发出?杨选那边可有后续军报?”
“回……回元辅,塘报是亥时收到的……杨制台那边,尚无新的消息……”
就在这时,玉熙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钟鸣,并非景阳钟那种宣告大典或极端危机的长鸣,而是短促、连续、带着明显催促意味的召见信号!
紧接着,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脚步匆匆地踏入直庐,其面色亦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众大臣急声道:
“万岁爷深夜召见!诸位大人请速随我来!”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整理了一下袍服,沉声道:
“诸公,圣心焦灼,随本辅即刻陛见!无论前线如何,我等皆需持重,不可自乱阵脚,徒增陛下忧烦。”
众臣心中一凛,互相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整肃衣冠,随着徐阶和那传旨的司礼监秉笔鱼贯而出,往玉熙宫而去。
玉熙宫精舍内,烛火比平日点了更多,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反衬得嘉靖皇帝那玄色道袍下的容颜愈发晦暗不明。
皇帝踱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仿佛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寒意。
徐阶率众臣鱼贯而入,依序行礼。
嘉靖帝转过身来,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免了众人的礼。
“郑官屯的败报,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嘉靖帝走到众臣面前,缓缓开口了。
皇帝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众臣依旧能感受到嘉靖帝这句话下所压抑的怒意。
徐阶连忙躬身,沉痛奏道:
“陛下,郑官屯之败,此皆臣等用人不当,调度无方,致有此失,恳请陛下治罪。”
嘉靖帝目光扫过徐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倏地转向兵部左侍郎赵炳然:
“赵炳然,你是兵部副堂官,你说,他杨选前日还给朕报捷,说什么‘遭遇虏骑,浴血奋战,斩首百余,敌慑军威,向东遁逃’!这才过了几日?嗯?他是在欺朕昏聩,还是觉得朕在这西苑深宫,已然耳聋目瞎?!”
赵炳然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明鉴万里!杨选前日报捷,言‘虏骑东遁’,而今郑官屯惨败,胡镇全军覆没,傅津力战自刎,幽云门户洞开!两相对照,其谎报军情、掩饰败绩之罪,已昭然若揭!此正应了杜大司马前番所言,杨选刚愎轻敌,贻误军机,乃至有今日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决然:
“陛下!杨选此人,断不可再为帅!前线军心浮动,将士寒心,若再令其执掌大军,恐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即刻免去杨选蓟辽总督之职,另择良将,统领大军,以挽危局!”
赵炳然此言一出,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其余大臣面露沉吟,皆是微微颔首。
显然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也认为杨选罪责难逃,临阵换帅虽险,但总比任由败军之将继续贻误战机要好。
只是,该由何人接着统军?
吏部尚书杨博捻须沉吟道:
“赵部堂所言甚是,只是,何人可代杨选?大司马虽在前线督师,深通谋略,屡建奇功,然毕竟年少,未曾真正执掌如此规模大军,骤临战阵,直面凶顽虏骑,万一……臣恐其经验或有不逮。”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中所想。
杜延霖的能力和胆识无人质疑,但他过往的功绩多在于筹谋、造势、整顿内务,真正亲临战阵、指挥大军会战的经验却是空白。
在这京畿危殆、社稷悬于一线的时刻,将十数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一个未曾经历大战考验的“书生”,风险实在太大。
就在众臣议论纷纷,气氛胶着之际,殿外忽然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捧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奏疏,疾步入内,跪地高呼:
“陛下!前方军报!兵部尚书杜延霖前线加急奏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奏疏上。
嘉靖帝也是紧紧盯着那小太监,沉声道:“念!”
黄锦连忙上前接过奏疏,迅速展开,朗声读道:
“臣杜延霖谨奏:蓟辽总督杨选,刚愎自用,轻敌怠战,致墙子岭破关;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坐视郑官屯被围,遣援不力,致胡镇部全军覆没,傅津、孙膑、赵溱等忠勇将士力战殉国,三河、顺义生灵涂炭!罪证确凿,臣已于军中依陛下所赐便宜行事之权,夺其蓟辽总督印信,褫其官职,锁拿押赴刑部待勘!”
念到这里,黄锦的声音微微一顿,精舍内已是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杜延霖动作如此之快,如此果决!
黄锦继续念道:
“……当此危局,军不可一日无帅。臣虽愚钝,受国厚恩,敢不效死?现已暂代蓟辽大军指挥之责,整饬部伍,明定赏罚,士气稍振。唯望陛下圣心独断,允臣全权,必当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驱除虏寇,以安社稷!臣杜延霖顿首再拜!
黄锦念完此疏,众位重臣脸上无不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震惊于前线战局的急转直下,胡镇全军覆没、傅津自刎,这已是惊天败绩;
他们更震惊于杜延霖的胆魄与果决——陛下两日前才在金殿之上驳回了其换帅之请,他竟敢真的凭借尚方宝剑赋予的“便宜行事”之权,直接就将一位手握重兵的蓟辽总督给夺职拿问了!
此举固然是整肃军纪、力挽狂澜的必要手段,展现了非凡的担当,但其中蕴含的风险,在场的每一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都心知肚明。
这等于是打皇帝的脸,容易被皇帝所恶,更容易被扣上藐视君父的帽子!
果然,御座之上的嘉靖帝,面色陡然一沉,露出不豫之色。
就在此时,吏部尚书杨博,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出声道:
“陛下,臣有奏。”
杨博曾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担任过兵部尚书,算是真正晓畅军事的老臣。
他此刻出言,嘉靖帝目光转向他,道:“准!”
杨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陛下,臣以为,兵者,诡道也。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尤重‘临机决断’四字。前日陛下驳回杜延霖之请,乃因彼时虏情未明,杨选其罪未彰,陛下圣心独运,意在观其后效,稳中求胜。”
他微微抬头,继续道:
“然今时不同往日!郑官屯惨败,胡镇全军覆没,傅津殉国,此皆杨选刚愎轻敌、坐视不救之铁证!军心已近乎溃散,虏骑正肆虐京畿!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当此之时,大司马临危不乱,不畏谤议,不行姑息,果断拿下罪帅,实乃大将之风!正显其临危受命、以社稷为重的担当!”
杨博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
“老臣昔年亦曾忝列戎行,深知战机稍纵即逝。臣以为,杜延霖此举,恰是深刻领会陛下赐剑‘便宜行事’之深意,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纾难!其虽年轻,然观其布局、决断,已显擎天架海之器,足堪大任!陛下,当此用人之际,万不可因小失而掩大德,当全力支持,使其无后顾之忧,方能克竟全功!”
杨博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及时,也十分有水平,算是暂时解了嘉靖帝的心结。
嘉靖帝听着,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固然多疑,但也深知杨博所言确是实情。
眼下,击退虏骑、保障京师安全才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杜延霖已经动手,木已成舟,难道还能此刻降罪于他,自毁长城吗?
“卿此言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肯綮。”嘉靖当下微微颔首,道:
“杜延霖临机决断,虽稍有擅专,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便依卿所奏。”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黄锦:
“拟旨。杨选渎职丧师,欺君罔上,着革去蓟辽总督一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蓟辽总督印信,既已由杜延霖暂代掌管,便由其署理。另,为统一事权,协调各方,命杜延霖兼蓟辽总督,正式统领蓟辽诸军。望其仰体朕心,速平虏患,以安社稷!”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应下,即刻命司礼监随堂太监前去草拟正式诏书。
旨意既下,精舍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徐阶、高燿等人心中暗舒一口气。
虽然杜延霖几乎不曾直接掌军,但闻其代杨选执掌帅印,竟令人莫名心安。
当下圣旨拟定,内阁当场用印,差人连夜送出。
赵炳然又取出舆图,为皇帝与众臣分析京畿军队的部署情况,以及郑官屯陷落后虏骑可能的行军路线。
众人一直商议到天色将明,嘉靖帝面露倦色,众臣这才准备告退。
然而,忽在此刻,殿外竟又一次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的脚步声!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红旗捷报——!!!”
一名塘马信使跟在两名太监身后,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他浑身尘土,甲胄上似乎还带着凝固的血迹,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激动,与之前报丧的信使判若两人。
他手中高举的不再是普通的军报,而是一份插着代表最高级别捷报的红色羽毛文书!
信使疲惫不堪,却还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陛……陛下!大捷!空前大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