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威震华夏
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寒风凛冽,顺义至三河一带的原野上,烽烟四起。
杜延霖自执掌兵部以来,对兵事还是有不少研究的。
虏骑南下,来去如风,倚仗的便是其全骑兵的机动性。
他们南下入寇大多时候都是为了劫掠财货,故而往往主动避开明军主力,专挑防守薄弱之处烧杀抢掠。
而大明的优势在于军队数量庞大、火器精良,但机动性远逊色于虏骑,若要主动出击,往往会疲于奔命。
所以很多时候,大明军队只能把守津要不失,眼睁睁地看着北虏劫掠一番后满载而归。
杜延霖此番布局,正是要利用虏骑“避实就虚”的作战特点,扬长避短,逼其不得不与明军正面决战!
他料定,当毛有林率领的蓟镇主力自西北向东南稳扎稳打、步步紧逼之时,虏骑为避免与严阵以待的明军主力硬撼,必然会利用其速度优势,向东疾走。
而虏骑与追兵拉开距离后,便可转而北上,这样就能绕到追兵侧翼或后方,然后观察局势,伺机北归。
杜延霖的预料分毫不差。
辛爱黄台吉见毛有林部步骑严整,车营结阵如林,果然当即立断。
他利用骑兵远超明军步兵的机动性,率领主力五万骑,裹挟着掳掠来的大量财货、人口和牲畜,如一股铁灰色的洪流,向东疾驰而去。
“明狗步卒,安能追我铁骑?”辛爱于马上回望,只见毛有林部虽奋力追赶,但距离却在逐渐拉大,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轻蔑。
骑兵之利,这是两千年来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王朝的最大优势,即使到了大明朝,仍不例外。
虏骑向东狂奔大半日,入目皆是相对平坦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并未遭遇有力阻击。
辛爱心中稍安,以为已甩开明军主力,正待下令偏转方向向北。然而,前方探马突然惶急来报:
“台吉!前方……前方发现明军大队骑兵拦路!看旗号,是‘杜’!”
“杜?”辛爱心中一凛,勒住战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延霖不是应该在西北方向坐镇中军吗?怎么可能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迂回到他的东面?
不容他细想,前方已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隐约的火铳轰鸣。
只见地平线上,一支精锐的明军骑兵如铜墙铁壁般横亘在前,虽人数看似不及他的大军,但阵型严整,甲胄鲜明,尤其是那面迎风招展的“杜”字大纛,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这正是杜延霖亲率的一万五千精骑!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这场大范围的战略迂回。
两军前锋瞬间撞在一起,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
火铳齐射,箭矢破空,马刀交错。
这队明军骑兵也是精骑,作战颇有章法,利用三眼铳等火器在接敌前先进行一轮打击,给冲锋的虏骑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辛爱在阵后观战,心头不禁掠过一丝阴翳。
他的虏骑远比眼前的明军骑兵数量多、而且更加悍勇,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彻底打垮眼前的明军。
但关键是,他们现在在大明的土地上作战,而且身后就是明军主力,若是迁延太久,恐怕有被数倍于己的大明军队团团包围的风险。
“不能在此纠缠!”辛爱当机立断,果断下令,“转向东南,沿海岸线南下!避开这支明军!”
他选择了暂时退避,意图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寻找新的北归路线,或者干脆深入大明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再寻机撤退。
虏骑再次拨转马头,卷起漫天尘土,向着东南方向狂奔。
杜延霖见状,并未全力追击,只是命令部队保持压力,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辛爱部继续向预设的战场挤压。
辛爱一路南驰,被杜延霖一路不远不近地咬在身后。
当他的人马狂奔至滦州以南、临近渤海湾的一片开阔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窒息。
蔚蓝的海面上,赫然出现了数十艘悬挂大明龙旗的战舰!
高大的帆樯如林,舰身侧舷的炮窗已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大明北洋水师的舰队!
“开炮!”站在旗舰“靖海”号上的北洋水师将领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环响起,如同九天惊雷滚过海面。
水师战舰侧舷喷射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沉重的实心弹丸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砸向海岸边以及试图靠近海岸的虏骑队伍中。
炮弹落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马的惊嘶与士卒的惨嚎瞬间盖过了海浪声。
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舰炮轰击的鞑靼骑兵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密集的冲锋阵型成了最好的靶子。
“海上!还有明军的军队!”辛爱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在海边居然还能遭遇到明军的袭击!
“走,向南!”辛爱其实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掉头,和杜延霖所率的骑兵来一场正面冲锋,力求在被明军主力包围前冲垮这支骑兵。
另一种选择就是南下,深入大明腹地劫掠,把大明搅个天翻地覆后再找机会北归。
而辛爱选择了后者,他不想这么窝囊地退却,他要让大明付出代价!
就这样,虏骑调转马头,仓皇南逃。
虏骑南窜不到十里,进入一片丘陵与平原交界地带时,忽闻前方探马再次传来急报:
“台吉!前方……前方发现大量明军旗帜,阵型严整,似是早有准备!”
“又有明军?”辛爱闻言心头一跳,他感觉自己仿佛中了杜延霖的十面埋伏,被一支又一支明军打得晕头转向。
他催马奔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
果然,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一支庞大的军队已然列阵,刀枪映着寒光,旌旗蔽空,数量目测竟不下数万!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军阵中飘扬的旗帜,并非他熟悉的蓟镇、宣大亦或者京营号旗,而是——“辽”字大纛!
“辽东兵?怎么可能!”辛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辽东与此地相隔千里,中间更有重重关山阻隔,辽东兵马如何能神兵天降,出现在此地?
这正是杜延霖布局的又一精妙之处!
他早在出京之前便已暗中下令,命北洋水师秘密将辽东镇三万精锐边军,连同部分战马、器械,自辽河口登船,跨海输送至天津大沽口,再急行军至这片预定的合围区域。
而这段行程从海上走,一日有余便可抵达。
辛爱只好再次改道,转向西南。
行不过数十里,这一次,他撞见的是宣大总督江东部。
江东早已依据杜延霖的军令,在此构筑了纵深数里的坚固防线!他们利用河道、村落、土丘等有利地形,层层设防,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毛有林率领的蓟镇大军主力,在稳扎稳打清扫了侧翼后,已从西北方向压迫而来,距离战场不足二十里。
杜延霖亲率的一万五千精骑和五千精锐步兵,也自东北方向合围而来。
就这样,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在顺义、三河以东,泃河以北,东临渤海的这片预定战场上,大明王朝十五万大军完成了对辛爱黄台吉五万虏骑的战略合围!
方圆数十里的原野上,战云密布,杀气冲天。
明军步、骑、炮、车诸兵种协同,依据杜延霖的部署,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死亡漩涡。
辛爱望着四面八方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明军阵线,以及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不断喷吐火光的战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唯有拼死一战!
“勇士们!长生天在上!随我冲垮北面的明狗,杀出一条血路!”辛爱拔出弯刀,歇斯底里地吼道。
他的怒吼在凛冽寒风中激荡,五万虏骑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发出绝望的嚎叫!
“长生天庇佑!”
“杀——!”
虏骑的嚎叫声汇成一片恐怖的声浪,铁蹄踏地,声如奔雷,整个原野都在为之震颤。
他们不再吝惜马力,不再保持阵型,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冲击,撕开明军的防线。
北面,毛有林部和杜延霖部早已严阵以待。
“车营结阵!火器预备——!”毛有林声如洪钟,命令通过旗号、鼓声迅速传遍全军。
只见明军阵前,数以百计的偏厢车、战车被迅速连接、固定,形成了一道移动的木质壁垒。
车与车之间,架设着佛郎机炮、虎蹲炮,更有无数火铳手、弓箭手依托车阵,排成了密集的杀伤队列。
车营之后,是如林的长枪兵和刀盾手,组成了坚实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这是一座为骑兵准备的死亡丛林!
“稳住!听号令!”各级军官在阵前来回奔驰,压抑着士卒们面对排山倒海般冲来的骑兵时本能的恐惧。
三百步!两百步!
虏骑前锋已进入火炮的有效射程,他们狰狞的面容、挥舞的弯刀已清晰可见。
“佛郎机炮,放!”
毛有林猛地挥下手臂。
“轰!轰!轰!轰——!”
车阵中,数十门佛郎机炮率先发出怒吼,火光闪烁,浓烟喷涌,密集的霰弹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瞬间扫向前排的虏骑。
人喊马嘶,不少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模糊,成片倒下。
然而,后面的虏骑踏着同伴的尸体,速度丝毫不减,继续疯狂前冲!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虎蹲炮,放!三眼铳,放!”
更密集的炮火和铳声响起,虎蹲炮射出的大口径弹丸在骑兵群中犁开一道道血槽,三眼铳连续三次的齐射泼洒出致命的弹雨。
硝烟弥漫,虏骑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变得更加混乱。
但明代的火器威力有限,因此还是有不少骑兵冲到了车阵近前,甚至有的跃上了车顶。
明军的长枪兵立刻从缝隙中刺出无数寒光闪闪的长枪,将试图攀越的虏骑刺穿、挑落。
刀盾手则负责清理漏网之鱼,短兵相接的肉搏瞬间在车阵各处爆发,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濒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战斗陷入了惨烈的僵持。
虏骑的冲击一波猛似一波,明军的车营防线也被冲垮了一片又一片,但随即又被补上。
而与此同时,大明军队的包围圈进一步缩小,进一步压制虏骑的活动空间。
“台吉!突围不出去了!弟兄们死伤太惨重了!”日头西沉,一名浑身是血的部落头领冲到辛爱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辛爱环顾四周,原本浩浩荡荡的五万铁骑,如今已折损近半,剩下的也大多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而明军的包围圈还在不断缩小,火炮和火铳的轰鸣声仿佛永无止境。
他抬头望了望灰暗的天空,长生天似乎也不再眷顾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收拢部队……”辛爱的声音干涩沙哑,“向……向南面,集中力量,再冲一次!”
辛爱黄台吉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南线,南线被突破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这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大明腹地,但即使能顺利突破南线,能否最终顺利北归,依旧还是未知之数。
这也是辛爱在做困兽之斗了。
然而,就在虏骑残部勉强集结,试图做最后一搏时,明军的总攻号角,如同死神的丧钟,在战场上空凄厉地响起!
“全军进攻——!”
随着杜延霖令旗落下下,北面的毛有林部车营突然向两侧分开,蓄势已久的明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正面猛冲出来!
炮火进行了最后一次覆盖式射击,然后明军步骑如同潮水般涌向已经支离破碎的虏骑阵列。
遭受致命打击,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虏骑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
“败了!败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鞑靼军中蔓延。
无论辛爱如何怒吼、斩杀逃兵,都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散。
辛爱望着四周如林的大明旗帜,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器轰鸣,又望向远处那个未尝谋面的对手,一股彻骨的寒意终于淹没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他败了,一败涂地。
什么满载而归,什么让大明付出代价,都成了镜花水月。
现在,他能不能逃出去,能带着多少人逃出去,都是未知数。
“向北……向北突围!分散走!能走一个是一个!”辛爱嘶哑着嗓子,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随后他在数百王庭护卫下,丢弃了象征身份的金冠与大纛,换上衣衫,披发跣足,混杂在溃散的乱军之中,试图向西北突围。
然而,杜延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辛爱逃不过十里,便于潮河川上游一处无名山谷被明军擒获。
消息传至中军,明军欢声雷动。杜延霖闻报,并未喜形于色,只淡淡道:“押解过来。”
其实,此战的战果,也是出乎杜延霖意料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重创虏骑,然后再让朵颜卫趁机再捅辛爱一刀,只是没想到此战如此顺利,连朵颜卫的后手都没能用上。
片刻后,被缚双手的辛爱带到杜延霖马前。
若不是有见过辛爱的明军将领指认,否则任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披发跣足、满面尘灰的俘虏,正是俺答汗长子、威震草原的辛爱黄台吉!
杜延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缓缓开口:“辛爱黄台吉,你父俺答,屡犯天朝,掳掠边民,罪恶滔天。今汝效仿其行,破我关墙,荼毒百姓,可知罪否?”
辛爱冷哼一声,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道:“草原雄鹰,搏击长空,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今日败于你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杜延霖冷笑一声:“好一个弱肉强食!来人,将其严加看管,连同此番缴获的虏酋信印、旗帜,一并妥善收整,准备献俘阙下!”
“得令!”左右军士轰然应诺,将满面不甘的辛爱押了下去。
而此时,宣大总督江东与蓟镇总兵毛有林并辔来到杜延霖中军大旗下。
两人滚鞍下马,对着端坐于马上的杜延霖,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
“末将恭贺大司马!此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举荡平虏寇,生擒酋首,实乃我朝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大捷!大司马用兵如神,末将拜服!”
毛有林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由衷的敬佩。
江东紧随其后,语气更是激昂:
“大司马!下官真不知该如何说了!自虏骑破关,京畿震动,下官心中惶惶,只恐重蹈庚戌覆辙。今大司马临危受命,环环相扣,驱虏入彀!今日之战,能亲眼见得虏骑如无头苍蝇般左冲右突,最终力竭授首,实乃平生最快意之事!大司马用兵,真如孙吴再世,武侯复生!”
杜延霖端坐马上,微微摆手:
“不过因势利导而已,若非诸位将军戮力向前,奋勇杀敌,纵有良谋,亦难竟全功。”
杜延霖说着,声音又沉凝了几分:
“然此战虽胜,北虏之患未绝。俺答痛失爱子、损兵折将,必不肯干休。边关将士,仍不可有一日懈怠。望二位将军回镇之后,整饬武备,抚恤伤亡,修缮关墙,以御未来之患。”
江东与毛有林闻言,神色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大司马教诲!必当竭诚尽力,巩固边防,不负大司马期望!”
杜延霖颔首,又下令道:“清点伤亡,准备向朝廷报捷,为诸将士请功!”
众将轰然领命。
……
后世《明史》载:
四十一年冬十一月,俺答子辛爱入寇,破墙子岭,京师大震。
兵部尚书杜延霖奉敕督师,假便宜行事。
延霖至军,即夺愎帅杨选职,亲执桴鼓,明赏罚,士气复振。
乃设方略,分遣诸将,步步为营,驱虏入彀。
合宣大、蓟辽兵凡十五万,困辛爱于泃北、滨海之地。
虏骑冲突不得出,终大溃。
是役也,斩首万级,获驼马器甲称是,尽复所掠人畜。
最关键者,阵中生擒虏酋辛爱黄台吉,虏廷为之夺气。
捷闻,举朝庆忭,谓为‘英宗以来北边第一功’。”
史臣曰:
“延霖以书生临戎,总括文武,指挥若定。其用兵也,不恃勇力,而贵庙算。料敌如神,布阵如棋,虽古之名将何以加焉?”
“壬戌之捷,布天罗地网,终收犁庭扫穴之功,生擒虏嗣,威震华夏。论者谓其‘一鼓而靖边尘,只手而擎天柱’,信然。虽权柄日重,屡致疑忌,然其经略之才,克捷之勋,不可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