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看来,陛下也有效仿汉武、封狼居胥的野心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捷报?这个时候,哪里来的捷报?
所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包括御座上的嘉靖皇帝,也是霍然站起来,面露疑惑之色。
黄锦侍立帝侧,见嘉靖帝眼中露出焦急询问的神色,又见那信使气喘吁吁,一时间几乎缓不过气来,于是他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抢过了那枚红色令箭和附带的军报,迅速展开。
他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军报上的文字。
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惊愕,最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与如释重负的神情,猛地浮现在他那白净无须的脸上!
“黄公公……?”首辅徐阶见黄锦神色如此变幻剧烈,心知这捷报非同小可,忍不住低声探问。
黄锦却恍若未闻,猛地转向御座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竟是声音哽咽,喜极而泣:
“万岁爷!盖世奇功!盖世奇功啊!天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
“快念!”
嘉靖帝闻言心头也是一跳,此刻也无法保持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姿态。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黄锦,或者说,是盯着他手中的那份捷报。
黄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量平稳却依旧难掩激昂的声调,朗声诵读:
“臣杜延霖谨以八百里红旗捷报奏闻陛下: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于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至二十日,督率宣大、蓟辽、京营及北洋水师诸军,合围虏酋辛爱黄台吉所部五万于顺义、三河以东,泃河以北,东临渤海之野。”
黄锦略一顿挫,气息因激动而急促,声音不自觉地再次拔:
“是役,我军浴血奋战,火炮齐鸣,步骑协同,水陆并进!血战竟日,大破虏骑!阵斩虏首万级,缴获驼马、辎重、器械无算!被掳掠之百姓、财货,尽数夺回!”
念到这里,黄锦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哽咽,他几乎是颤抖着念出了最后,也是最石破天惊、足以彪炳史册的一句:
“最关键者……最关键者……我军于乱军之中,生擒虏酋辛爱黄台吉!俺答之长子,已为我阶下之囚!北虏主力,一战尽丧!京畿之围已解,北疆之患暂平!臣杜延霖顿首再拜,恭贺陛下!”
“生擒……生擒辛爱?!”
“虏酋被擒?!”
“五万虏骑,一战尽丧?!”
“这……这怎么可能?!”
精舍之内,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哗然!
方才还是郑官屯失守、大将殉国、全军覆没的惊天噩耗,转眼间就成了犁庭扫穴、生擒敌酋的不世奇功?
这逆转太过突然,太过不可思议!
因此,所有大臣,无论是沉稳如徐阶、杨博,还是与杜延霖有隙的袁炜,此刻全都骇然失色!
徐阶差点咬了舌头,他猛地看向身旁的杨博,只见这位老成持重的吏部尚书也是目瞪口呆,胡须微颤。
户部尚书高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老脸通红:
“我的天!生擒俺答长子!这是……这是自成祖北伐之后,我大明对北虏从未有过之大胜啊!”
雷礼亦是抚掌惊叹:“水陆并进,合围聚歼!杜华州此战布局,堪称庙算无双!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连素来与杜延霖有隙的袁炜,此刻也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杜延霖竟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已不是简单的军功,这是足以媲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旷世奇功!
潘恩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他想起自己儿子潘允端因袁炜私心而屈居三甲之憾,再看此刻杜延霖立下的不世之功,心中快意与敬佩交织,不由得高声附和:
“壮哉!大司马真乃国之柱石!此捷足以告慰太祖、成祖、英宗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御座之上,嘉靖帝在听到“生擒辛爱黄台吉”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生擒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这是足以雪土木堡之耻、振百年华夏之威的盖世功勋!
卫青、霍去病当年横绝大漠之功,恐怕亦不过如此!
这捷报太过辉煌,辉煌到让他这位九五之尊,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而此时,众臣也反应了过来,在徐阶的带领下,精舍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此乃陛下圣心独运,简拔杜延霖于危难之际,赐其宝剑,假其便宜,方有此惊天动地之功!杜延霖不负圣恩,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千古罕有!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众臣齐声应和,声震殿瓦。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将嘉靖帝从瞬间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好!好!好!”嘉靖帝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杜延霖果然未曾辜负朕之厚望!此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嘉靖帝转头看向黄锦,吩咐道:“黄锦!”
“奴婢在!”
“即刻拟旨!将此旷世大捷,明发天下!晓谕百官万民!着礼部、兵部、鸿胪寺即刻筹备献俘大典!朕要亲自于午门,受俘!告祭太庙!”
“奴婢遵旨!”黄锦声音也带着激动,连忙应下。
嘉靖帝显然心情极佳,他踱回御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下方仍跪伏在地的众臣,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抬手虚扶:
“杜延霖立此不世之功,扬我国威,雪我国耻,朕心甚慰。此功,当如何封赏?”
此言一出,精舍内热烈的气氛稍稍沉淀,转为一种微妙的斟酌与权衡。
众臣起身,垂首肃立,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大明不设丞相,杜延霖如今已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实权在握,可谓位极人臣。
若要再行封赏,无非是加荣誉性的虚衔,如从一品的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乃至太子太师(合称太子三师),或是更为尊崇、位列三公之次的三孤(少师、少傅、少保)。
无论是太子三师还是三孤,这些都已经是从一品的虚衔。
以而立之年官居一品,位望如此,恐怕也只有当年的卫青霍去病能比了。
此外,便是恩荫其家族,如其妻诰命升等,其子萌官,乃至追封其父祖。
首辅徐阶心中已有成算,正准备出列,按惯例提议加杜延霖为太子太保,并厚赏其家,以示隆恩。
就在这时,内阁次辅袁炜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陛下,大司马立此擎天之功按,臣以为,当封爵以赏!”
“封爵?!”
此议一出,满殿皆惊,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袁炜身上。
袁炜此议,看似推崇备至,实则包藏祸心,险恶至极!
《大明律》有言:“凡文官非有大功勋于国家,而所司朦胧奏请辄封公侯爵者,当该官吏及受封之人皆斩。”
因此,大明武官封爵很多,但文官封爵,有明一代,三百年来只有九人。
明初时,开国文臣中,只有李善长得封公爵,汪广洋、刘基封伯,剩下的,什么宋濂、胡惟庸连封爵的边都摸不到。
而且此三人皆未能善终,李善长、汪广洋被朱元璋处死,刘基疑似被朱元璋授意胡惟庸毒死。
到了永乐朝,朱棣靖难成功后,为安抚人心,封前朝老臣、兵部尚书茹瑺为忠诚伯,后因茹瑺不敬谷王被下诏狱,于狱中服毒自尽,也未能善终。
其后封伯的就是拥戴英宗复辟的徐有贞、杨善。
徐有贞没斗过石亨、曹吉祥,最后被贬为庶民,流徙云南。
只有杨善结局还算可以,得以善终。
而真正纯粹因军功封爵的文官,有明一代,仅有三人:
分别是南征麓川、平定西南的王骥,受封靖远伯;
以及三次出塞、收取河套的王越,受封威宁伯;
最后就是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的王守仁(王阳明),受封新建伯。
正因文官封爵极难且罕有,至明代中后期,封爵几被视为武官、勋戚之专属。
文官一旦封爵,便极易被文官集团视为异类,遭受排挤。
比如《明史·王越传》载:
“越受封,不当复领都察院,而越不欲就西班。御史许进等颂其功,引王骥、杨善例,请仍领院事,提督团营……明制,文臣不得封公侯。越从勋臣例,改掌前军都督府,总五军营兵,督团营如故。自是真为武人,且望侯矣”。
说的是王越受封为威宁伯后,被文官要求不能再担任都察院的职务,但他自己又不愿意站到武将(西班)的行列中去。
后来,王越转而遵循勋臣的惯例,被改任执掌前军都督府,总管五军营的兵马,同时提督团营。
从此,他实际上就成了真正的武官,并且有了进一步被封侯的希望(因为文官最高封伯)。
这还只是弘治、成化年间,再往后,文武官员之间的对立其实是加剧的。
因此,袁炜此的险恶就在此。
大明朝“文贵武贱”,文武对立严重,对文官而言难如登天的封爵,在武官中一抓一大把,所以文官封爵其实不是啥好事。
杜延霖一旦封爵,很容易引发文官集团的集体抵制和阴谋排挤,说不定就得被打发到五军都督府任职。
届时弄个一品官大都督当当问题不大,但入阁几乎就是不可能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想要毁掉杜延霖的政治前途!
大家都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袁炜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潘恩登时心中怒意升腾,他儿子之事尚未与袁炜计较,此刻见其又出毒计,当即就要出言反驳。
袁炜却抢先一步,不给他人插话之机,继续慷慨陈词:
“大司马此功,堪比当年王骥平定西南、王越收取河套、王守仁平定宁藩!三人皆封伯爵。臣以为,杜大司马生擒虏酋,功在社稷,威震华夏,功不在此三人之下,不封伯爵,难彰其功!臣请封大司马为……镇北伯!”
“镇北伯……”嘉靖帝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目光转而扫向徐阶,“徐阁老,你以为呢?”
徐阶心念电转,趋前一步,从容奏道:
“陛下,袁阁老所言,足见其对杜华州功绩之肯定。杜华州立此不世之功,封爵之议,确在情理之中,亦足显陛下赏功之厚、恩宠之隆。”
徐阶说着,随即话锋一转,语重心长:
“然,臣窃以为,赏功之道,贵在恰如其分,更贵于长远。杜华州年富力强,学识宏博,尤擅经世实务,于兵事、漕运、格物、吏治皆有建树,实乃陛下不可或缺之股肱。若因其军功而封爵,循旧例转任武职,恐使其长处不得尽展于庙堂之上,于国而言,岂非憾事?岂非折损陛下股肱?”
徐阶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且《大明律》虽未明文禁止文臣封爵,然自开国以来,文官受爵者寥寥,且多数……结局颇有波折,难得善终。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臣愚见,不若在文官体系内厚加封赏,晋其官阶,增其禄秩,厚荫其家。”
高燿也是出言附和:
“元辅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大司马乃经纬之才,岂可仅限于戎马?陛下,臣以为,可晋其官保,加太子三师或三孤衔,厚赐金帛,荫其子孙,足显恩荣,亦可使大司马继续为陛下效力于中枢!”
雷礼、潘恩等大臣亦纷纷点头称是,出声支持徐阶之议。
袁炜见势头不对,心中焦急,急忙提高声调辩驳:
“陛下!非是臣一定要杜大司马转任武职,然功必赏,过必罚,乃朝廷纲纪所在!杜大司马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威震北疆,生擒酋首,其功业彪炳,不在靖远伯、威宁伯、新建伯之下!若功高如此而不封爵,何以彰显朝廷赏罚分明?何以激励天下将士用命?非封爵,不足以酬其功,不足以彰其荣!”
精舍内,顿时陷入争论。
支持按文官体系厚赏者和支持封爵者各执一词,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够了!”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嘉靖帝也有点不耐烦了,出声喝止。
众臣立刻噤声,垂首恭立。
嘉靖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丹墀边缘,随后缓缓开口道:
“杜延霖之功,确乃国朝百年未有。朕,岂吝封赏?”
“拟旨。”皇帝淡淡道。
黄锦连忙提笔,准备记录。
“杜延霖荡平虏寇,生擒酋首,功莫大焉。着,晋太子太保,授光禄大夫,若将来有子,荫一子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这是文官体系的顶级荣誉了,太子太保是太子三师之一,秩从一品,光禄大夫也是从一品散官,而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乃是正四品的武职世官,这更是极重的恩荫,意味着家族可从此跻身勋贵行列,世代享有禄位。
众臣心中稍定,看来皇帝采纳了徐阶的建议。
然而,嘉靖帝的话并未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杜延霖督师有功,扬威塞外,特加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等九边经略,仍许便宜行事,暂揽北疆一切军政要务!其兵部尚书之职,改为挂衔,以便专任边事。”
这道旨意,比单纯的封爵更加石破天惊!
何为经略?
明代经略并非地方常设官,而是由皇帝直接指派中央的重臣前往出事地区,全权负责处理军务。
因为在明代中后期,总督和巡抚已经成为固定或半固定的地方大员。
但在发生大规模、跨地区的战事时,总督、巡抚之间也会相互掣肘,为协调各方,就会设立权力更高的经略。
例如,后来的万历抗倭援朝战争期间,朝廷任命宋应昌为朝鲜经略,全权负责对日战事。
现在,嘉靖帝虽然免去了杜延霖兵部尚书的京职(坐堂的兵部尚书改挂衔的兵部尚书),却授予他“九边经略”之职,这个职位节制九镇,约等于“天下兵马大元帅”。
皇帝此举,其深意,分明是希望杜延霖能借此大胜之威,整顿边防,甚至……相机北伐,彻底解决北虏之患!
众臣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震撼的念头:
看来,陛下内心深处,也藏着效仿汉武、封狼居胥的赫赫野心啊!
也难怪,毕竟,试问青史之上,哪个有志君王,能拒绝这样的不朽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