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针锋相对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北京。
春寒料峭,皇城根下,贡院周遭的太学与翰林院中,却已是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壬戌科会试迫在眉睫,天下举子的命运、朝堂未来的格局,皆系于这场抡才大典。
这一日,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正于翰林院正堂内,与几位侍读、修撰商议《大明会典》续修的体例细节。
堂内堆满典籍文稿,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氤氲出一派庄重沉厚的学宫气象。
“……故此,嘉靖朝以来典章增改,需逐一核对原疏,务求确凿无疑。”
陈以勤年过半百,但目光矍铄,声音沉稳。
他乃嘉靖二十年进士,沉潜翰苑多年,又是裕王府讲官,以谨厚受知于上,方得掌院事。
众人正凝神聆听间,忽闻堂外脚步急促,一名翰林院孔目趋步入内,神色肃然,躬身禀道:
“启禀陈学士,礼部尚书严讷携圣旨仪仗,已至院门!”
堂内顿时一静,商议声戛然而止。
陈以勤眉峰微动,缓缓放下手中书卷。
春闱在即,礼部堂官亲携圣旨而来,必为会试考官人选。
思及此,他心头不由一热。
以他之资历,主考虽不可及,但副主考一席,却是绰绰有余。
若能得此职,便是这一科三百进士之座师,于清流之中,声望陡增……
想到这,陈以勤的心不由得砰砰直跳,他强自按下心绪,整肃衣冠,沉声道:
“立即设案接旨!诸君随我至仪门外迎旨!”
众翰林官不敢怠慢,纷纷整饬衣冠,随陈以勤快步走向翰林院仪门。
只见仪门外,礼部尚书严讷身着绯色锦鸡补服,面容清癯,手持明黄绢帛圣旨,立于中央。
其身后,一众礼部官员垂手恭立,更有锦衣卫按刀肃立,气氛凝重。
陈以勤率众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圣旨。”
严讷目光扫过众人,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以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会试在即,抡才大典,攸关国本。特命:兵部尚书杜延霖,充本届会试正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袁炜,充副主考官。尔等务须矢公矢慎,精选真才,以副朕求贤若渴之意。钦此!”
圣旨宣毕,翰林院仪门前霎时一片寂静。
这会试主考,向来由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担任,如今皇帝一声招呼都没打,就钦点杜延霖为会试主考?
杜延霖资历不够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杜延霖非翰林出身,焉能主持国家抡才大典?
不少翰林官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与不忿。
人群中出现些许细微的骚动,低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陈以勤心头那点期盼瞬间冷却。
按惯例,每届会试设一位主考官,两位副主考。
但会试又称礼部试,是由礼部负责的,所以礼部大概率要占一个副主考的位置,这样一来,今年会试主考官肯定没有他的位置了。
而同考官一般选拔资历较浅的翰林担任,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也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资历深厚,也充过两任同考官,自然也是不可能与后辈们抢位置了。
果然,严讷继续道:
“另一位会试副主考,经礼部商议,由礼部左侍郎高仪充任。”
陈以勤心中怅然,面上却沉稳如旧,率先躬身:“臣等遵旨。”
严讷将圣旨交予陈以勤,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翰林,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缓缓开口道:
“诸公稍安。陛下圣心独运,简拔大司马总裁本届会试,自有深意。且,经杜总裁建议,礼部议定,并奏请陛下允准,本届会试十八位同考官人选已定。”
他略作停顿,刻意提高了声调:
“其中,翰林官十三人,科道官二人,六部官三人。”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躁动的翰林官们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脸上神色这才稍霁。
历来会试同考官虽多以翰林为主,但此番翰林竟独占十三席,比例远超往常,也算是对主考官之位旁落的补偿。
这个新任大司马,还算是识大体。
严讷见气氛缓和,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继续宣读:“以下为今科会试同考官名单,诸位听真:”
“翰林院修撰,毛惇元;”
毛惇元乃杜延霖门生,其名最先被念出,众人并不意外。只见他神色平静,越众而出,躬身领命。
“翰林院侍读,张居正;”
张居正面容沉静,目光内敛,闻声稳步出列,举止从容。
“翰林院编修,张四维;”
张四维亦应声出列,气度雍容。
严讷接着念出的名字,皆是翰林院中素有文名、资历适当的官员,如侍讲学士林燫、修撰诸大绶、编修王希烈、林士章等人,共计十三位翰林官。
名单宣毕,严讷环视众人,最后道:
“旨意已明,诸位同考官准备入院。望诸位同心协力,辅助正副主考,务必使此番抡才大典,公允平正,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士,不负圣恩。”
“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皇恩!”陈以勤带领众官齐声应道。
圣旨既下,刻不容缓。
依照祖制与钦命,壬戌科会试即刻进入“锁院”程序。
两名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官员神色肃穆,引着翰林院中被点为同考官的十三位翰林,往贡院而去。
礼部尚书严讷则带着其余旨意,前往都察院、六科及六部衙门,宣召其余五位由科道官和部曹官员充任的同考官。
另一边,正主考兵部尚书杜延霖、副主考文华殿大学士袁炜、礼部左侍郎高仪,亦需即刻入院。
贡院大门前,车轿云集,甲士肃立。
几乎是杜延霖的轿子到了的同时,袁炜的轿子也到了。
他阴沉着脸从轿中踱出,年岁较杜延霖长了二十有余,须发已见灰白,面容带着久居翰苑的清傲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愠色。
见杜延霖已至,袁炜只是用眼角余光冷冷一扫,鼻翼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竟连基本的礼节性寒暄都欠奉,更别提对正主考官应有的表面恭敬。
他径直走到杜延霖身前约三步处站定,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杜延霖的肩头,投向那紧闭的贡院大门,语气生硬地开口道:
“杜总裁,请吧。”
这声“杜总裁”,叫得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入翰林,掌制诰,以青词得幸,在文墨词章、科举典章上自认是前辈权威。
如今竟要屈居一个非翰林出身、靠事功骤进,科名、资历皆在他之下的杜延霖之下,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这时,又一顶官轿稳稳落地。
礼部左侍郎高仪不疾不徐地走下轿来。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身着绯色孔雀补服,气度端凝。
见袁炜神色不豫,他只作未见,向杜延霖拱手一礼,声音平和:“大司马,袁阁老。”姿态不卑不亢,既守礼数,又维持着部堂大员的体面。
杜延霖将袁炜的傲慢与不服尽收眼底,对高仪的见礼则微微颔首回应,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也是见识过此人秉性,与之做口舌之争徒乱人意,于考务无益。当下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水:
“袁阁老,左宗伯,请。”
提调官、监临官、巡绰官等一众外帘官早已在贡院门前迎候。
“下官等恭迎三位总裁入帘!”
杜延霖、袁炜与高仪微微颔首,在众人簇拥下,穿过层层门禁。
自此,内外隔绝,直至三场试毕,榜发之日。
穿过明远楼,至公堂,最终抵达内帘核心——聚奎堂。
负责帘内事务的官员上前,引领杜延霖、袁炜与高仪至各自房间。
杜延霖的房间在聚奎堂东侧,陈设极为简朴,外间一桌一椅,内间一榻一几,窗户皆以木条钉死,仅留一扇活窗传递饮食。
门外廊下,锦衣卫校尉持械而立,目光锐利。
这就是“锁院”。
自此直至放榜,他将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也是这笼中之鸟。
锁院次日,依制举行“帘内宴”。
宴设至公堂。
堂内布置庄重,虽无丝竹,但仪卫森严。
正主考杜延霖居中南面而坐,副主考袁炜居东,另一位副主考、礼部左侍郎高仪居西,三人为上席。
其下,按照品秩,坐着由礼部与阁部推选、皇帝钦点的十八位同考官——他们主要由翰林院资深编修、检讨,科道官员中的干才,以及六部中精熟典章、文采出众的中级官员组成。
再其下,则是众多负责考务的执事官员。
宴席气氛凝重。
内帘官与外帘官分区而坐,彼此之间几乎无人交谈,目光偶有接触,也迅速避开。每个人都深知科场纪律的严苛。
严讷作为礼部尚书、外帘官之首,首先举杯,说了一番“为国求贤、各尽其责、严守关防”的套话。
杜延霖与袁炜、高仪亦举杯相应。
宴席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中进行。
珍馐列前,食之无味。
宴毕,内外帘官同时起身。
严讷率外帘官,将杜延霖、袁炜、高仪及十八位同考官送至内帘门口。
“自此门内,便是三位总裁与诸位同考官衡文之地了。”严讷驻足,对杜、袁、高三人拱手道:
“内外隔绝,乃祖宗定制,以防请托泄露之弊。此后一应饮食起居、命题阅卷,皆在帘内。外帘诸事,自有下官与诸位同僚打理,必竭力保障,不使有误。”
杜延霖、袁炜与高仪三人一同还礼:“有劳大宗伯。”
交代完毕,严讷退后一步。
厚重的帘幕垂下,都察院派来的两名御史亲手将内帘门落锁,贴上盖有御史台大印的封条。
“锁帘”礼成。
自此,内帘官正式与外界隔绝。
杜延霖转身,面向肃立在内的十八位同考官。
目光扫过,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如张居正、毛惇元等。
众人移步聚奎堂。
堂内香烛缭绕,正中悬挂孔子圣像,庄严肃穆。
按照程式,两位主考官需先率众同考官拜谒孔圣,宣誓恪尽职守、秉公取士。
礼毕,众人落座。
高仪身为礼部堂官,按例由他先申明纪律。
他清了清嗓子,将帘内诸般规矩一一重申:
何时命题,何时锁闭各房,如何呈送荐卷,如何上堂议事,乃至官员衣着、言行禁忌,条分缕析,不容置疑。
其言辞间警告意味十足,目光扫过众同考官,令不少人心下凛然。
待高仪言毕,杜延霖方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左宗伯已将帘内规矩申明,本官不再赘言。今日,着重与诸公议一议此番衡文之要。”
众同考官精神一振,皆知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位极人臣的大司马,究竟会秉持何种取士标准,将直接影响到数千举子的前程,乃至未来朝堂的风向。
“科场取士,首重头场经义,此乃根本,毋庸置疑。理、法、辞、气,诸公皆衡文大家,自有法眼,本官唯望诸公能于规矩方圆之中,识得真才实学,不使明珠蒙尘,亦不令滥竽充数。”
他话语一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然本官尤欲强调者,乃在第三场之策问!”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杜延霖身上。
果然来了!
这天下,谁不知这位杜兵部力主“经世致用”,对空疏迁阔之论深恶痛绝。
“往岁策问五道,考生可选答其三,每道不过二三百言,往往流于浮泛空谈,堆砌辞藻,难见真知灼见。”杜延霖语气渐沉:
“本官出题,打算今科策问,减为三道!”
此言一出,底下微微有些骚动。
减少题量?这是何意?你杜延霖不是重策问吗?
杜延霖继续道:
“三道策问,考生可选答其二。然每道作答,须在千字以上!”
“千字以上?”有人忍不住低呼。
策问要写到千字以上,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理解,就没办法再泛泛而答。
这对考生的见识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不错,千字以上。”杜延霖肯定道,声音斩钉截铁:
“字数非为刁难,而在迫使考生摈弃虚言,将其于经史时务之见解,条分缕析,畅所欲言。文章不必骈四俪六,但求言之有物,切中肯綮!本官要看到的,是胸有丘壑、能言可行之士,而非只会寻章摘句、鹦鹉学舌的腐儒!”
“大司马此论,本辅可不敢苟同!”不出杜延霖所料,袁炜当即跳出来反对。
“袁阁老有何高见?”杜延霖望向他。
袁炜冷笑一声,下巴微抬,目光斜睨着杜延霖:
“高见不敢当。只是大司马方才所言,关乎数千举子前程,乃至国家取士标准,随意变更,过于轻佻!”
直接一顶轻佻的帽子扣下来,这是辩都不屑辩。
“本官既蒙圣恩,总裁本届会试,自有责任厘正文体,选拔真才!”杜延霖斩钉截铁,毫不退让:
“取士标准,本官已陈明于此。如何衡文,是否公允,在场诸位同考官皆具法眼,天下士子亦有公论!若袁阁老执意认为杜某此举不妥,大可具本上奏,弹劾杜某专擅之罪!但在圣旨收回之前,这帘内衡文之事,便需依此章程!”
袁炜见杜延霖以主考身份相压,登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