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杜学大兴
袁炜万万没想到,杜延霖竟如此不留情面,丝毫不给他这位阁老、副主考半点台阶下。
然而杜延霖身为皇帝钦点的正主考官,在帘内确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尤其在出题与衡文标准上,只要不违背纲常伦理,些许调整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内。
袁炜心知若再强行争辩,不仅占不到便宜,反而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取其辱,颜面扫地。
“好!好!好!”袁炜连道三声“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站起身来:“既然大司马乾坤独断,威福自专,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假意与我等商议?!”
“哼!”一声重重的冷哼之后,袁炜竟不再多看堂内众人一眼,随后竟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聚奎堂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既然如此,本阁部就失陪了!”
满堂官员,包括另一位副主考高仪和十八位同考官,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和袁炜的拂袖而去惊得目瞪口呆。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副主考、堂堂文华殿大学士竟在锁院之后、阅卷未始之际愤然离席,这在大明科举史上,恐怕也是前所未闻之事!
杜延霖也不惯着袁炜,他神色不变,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
“袁阁老是陛下钦点的副主考,如此意气用事,本官自当具本上奏,请圣上明断。”
说着,杜延霖站起身来:
“本官心意已决!今科会试,策问三道,选答其二,每篇需千字以上!文章务去陈言,崇尚实学!诸公阅卷时,若遇见解卓绝、切中时弊之文,即便八股制艺稍逊一筹,亦当酌情拔擢!反之,若有那等徒具虚文、空洞无物之辈,纵然八股精巧,亦不可使之滥竽充数!”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位同考官:
“此乃本官,以壬戌科正主考官身份,所定之衡文规则!诸公既入此帘,当共守此规!若有异议,现在便可提出,本官即刻奏明圣上,请旨更易考官!若无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便需严格遵行,不得有误!若有人在阅卷之中阳奉阴违,暗循私弊,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定当按科场律例,严惩不贷!”
说到底,杜延霖加重策问权重,虽属变革,却也未离科举取士之本。
策问本就重要,众人犯不着在此事上与他硬碰硬。
更何况,荐卷之权仍在各位同考官手中,自有裁量之权依旧不小。
当下副主考高仪率先起身表态:“谨遵总裁之命。”
毛惇元随即跟上:“下官谨遵总裁之命!”
其他同考官也齐声应和:“下官等谨遵总裁之命!”
杜延霖微微颔首:
“既如此,诸公且归各房。明日卯时,于此聚齐,共同商议拟定三场考题。”
……
与此同时,北京城早已被数千名汇聚于此的举子烘托得热气腾腾。
大街小巷,客栈会馆,无处不闻南腔北调的论辩之声,无处不见青衫纶巾的匆匆身影。
除了埋头苦读,揣摩时文风气,京城里另一项引人入胜的“盛事”,便是围绕本届状元人选的种种猜测与盘口。
尤其是在《大明时报》掀起滔天舆论,以及杜延霖大司马破格出任会试总裁官的消息震动朝野之后,这科场内外的暗流更是汹涌澎湃。
棋盘街、灯市口、各省会馆附近的茶楼酒肆,俨然成了消息集散地与盘口下注的隐形战场。
一些精明的商人,甚至部分勋贵家仆,暗中开设了“花红”,即赌局。
一本手抄的“《壬戌科鼎甲推测录》”在小范围内传阅,上面罗列了各地知名举子的姓名、籍贯、师承乃至平日所作时文片段,供人品评、下注。
其中,南直隶才子徐时行、王锡爵,因文采斐然,根基扎实,且出身江南文脉昌盛之地,呼声一直极高。
徐时行文章雍容典丽,有台阁之风;王锡爵则学识渊博,议论宏阔,皆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而另一方面,杜延霖的弟子余有丁、沈鲤、陈吾德、骆问礼等人也因杜延霖出任今年会试主考而备受关注。
主考官的学术倾向与衡文风格,往往对其门下弟子更为有利,此乃科场心照不宣的常情。
这并非简单的徇私,而是历科以来,考生揣摩考官喜好以求契合的普遍现象。
若考官是理学大宗师,考生在文中大肆鼓吹心学,无异于自断前程;
若主考官提倡崇古,则考生需多研秦汉文章。
如今杜延霖力倡“实学”,士子们若想博得好名次,自然要在文章中呼应此道。
在这方面,杜氏弟子们自然是近水楼台,占得先机。
实际上,当杜延霖为主考官的消息一出,嗅觉敏锐的书商们立刻抓住了这巨大的商机。
他们各显神通,或从通政司抄录旧档,或从杜延霖故旧门生处求取私藏,甚至不惜重金聘请落第文人,将散见于《大明时报》及其他地方的杜延霖言论进行整理、归类、注释。
不过旬日之间,各种名目的“杜公文选”、“大司马经世文集”、“华州疏议”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京城各大书铺的醒目位置。
这些文集装帧或精或陋,内容亦真伪混杂,但无一例外,封面上都极力突出“杜延霖”三个字。
“最新《杜司马策论精选》!内附淮安格物要略、水师筹建方略心得!”
“《正本清源疏》全本注释!读懂杜公心迹,直指科场策问要害!”
书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在棋盘街、贡院街此起彼伏。
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一套薄薄两册、印刷粗糙的所谓“杜学入门”,开价便要一两银子。
若是内容相对齐全、校勘稍显精细的文集,更是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套的天价,犹自供不应求。
许多举子为购得一套,不惜在书铺门前排起长队,或辗转托人,一掷千金。
“老板,昨日说的那套《延霖公全集》,五两就五两,我买了!”
一名操着江浙口音的年轻举子,急切地将银锭拍在柜上,生怕被人抢先。
“对不住,这位老爷,最后一套刚被那位山东的老爷订下了……”
掌柜陪着笑脸,指向另一边一位正在掏钱袋的北方大汉。
“我出六两!”江浙举子毫不犹豫地加价。
“七两!”北方大汉不甘示弱,声音洪亮。
……
在这股因科举而掀起的追捧热潮中,杜延霖那些曾震动朝野的雄文,真正开始深入士子之心。
在湖广会馆的一间僻静客房内,一名来自荆州的寒门举子,借着一盏油灯,正细细诵读辗转借来的《延霖公全集》抄本。
当他读到“天下膏血尽而骨髓枯……于尔等是富贵荣华二十年,于天下却是满目疮痍、步步维艰二十年!”时,联想到家乡官吏贪墨、水利失修的场景,不由得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他强忍激动,继续往下看,待到那篇著名的《自劾疏》,见杜延霖为民请命,不惜于除夕之夜执砚击杀恶宦,随后自戴枷锁北上请罪,他终于忍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
他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才用袖子慌忙拭去泪水,心中却澎湃难平,低声对着几名同窗叹道:
“往日只闻杜少保刚直,今日读其文,方知其中血泪!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的赤诚!这煌煌朝堂,波谲云诡之中,竟还有大司马这等真君子、真栋梁!若能得此等人物为座师,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话语引起了旁边几位同窗的共鸣。
几人顿时围拢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热烈地讨论起杜延霖在文章中提出的“开海通商”、“水师靖海”、“格物利民”等主张,越说越是兴奋,仿佛找到了一条通往经世济民理想的全新路径。
其中一人激动道:
“杜公之学,不尚空谈,直指实务,方是吾辈读书人报效国家之正途!我意已决,此后当潜心研习杜学!”
类似的情景,在各大会馆、客栈中不断上演。
许多原本只知埋头于四书五经、程朱注疏的举子,第一次接触到杜延霖充满批判精神与现实关怀的思想,如同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庙堂之高以外的江山社稷、生民疾苦。
不少人被其深深打动,思想为之转变,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靠近并接受杜延霖的学说主张,俨然有形成“杜学”门徒的趋势。
当然,并非所有举子都为之倾倒。
在江西会馆的一次文会上,几名来自理学根基深厚地区的举子,就对眼下这股“杜学热”颇不以为然。
“哼,趋之若鹜,如同蝇蚁附膻!”一名面容清癯、神情倨傲的举子拂袖冷哼:
“科场取士,首重经义,恪守圣贤之道。杜公……大司马虽功业彪炳,然其学说,标新立异,于‘格物’二字阐发过甚,近乎奇技淫巧;其策论之言,又多涉兵戈、商贾之事,恐非圣贤平天下之本。吾等读书人,当以涵养心性、砥砺名节为先,岂可舍本逐末,效此等功利之术?”
旁边一人接口道:
“张兄所言极是。况且,揣摩主考喜好,本就有失君子坦荡之风。若人人都去钻营此等‘捷径’,置圣贤经典于何地?这科场风气,真是被带坏了!”
但不管如何,这股风潮,已经开始凝结、升腾,在京城各处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文学沙龙,俨然成为壬戌科春闱前最引人瞩目的文化现象。
位于宣武门外的松筠庵,本是直臣杨继盛的故宅,素来是清流士子凭吊先贤、议论时政之所。
科举前的这几日,此地更是人声鼎沸。
一间宽敞的禅房内,桌椅被临时重新布置,二十余名来自不同省份的举子济济一堂,正举行一场名为“壬戌春茗·经世文会”的聚会。
与其说是品茗论文,不如说是一场关于杜延霖思想的小型研讨会。
主持文会的,身份可不寻常,乃是当朝左都御史潘恩之子潘允端。
他面容敦厚,目光却很有神采。
潘允端扬了扬手中一本刚买到的《大司马经世刍议》,声音洪亮地开场:
“诸兄,今日我等不论风月,只谈实务。大司马总裁今科,其衡文标准无需过多揣测,已昭然若揭,曰‘崇实学’,曰‘黜虚文’。然则,何谓实学?何以经世?愚以为,大司马之文,便是最好注脚!”
他话音刚落,一名来自山东的举子便迫不及待地接口,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刊载了杜延霖驳斥台谏文章的《大明时报》:
“潘兄所言极是!且看大司马此文,论漕运、盐政、海防,皆引数据,陈利弊,指画方略,如老吏断案,鞭辟入里!此等文章,方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比那些只会空谈‘心性’、堆砌典故的时文,不知高明多少!”
“然也!”一位面容清瘦的江浙举子抚掌附和,他显然对杜延霖的“格物”主张极为倾心:
“杜公曾任浙江学政,于杭州创办求是书院,看似授以百工之技,实则格物穷理,惠及苍生!《大学》云:‘致知在格物’。朱子亦注曰:‘即物而穷其理也’。杜公正是践行此道,推广番薯,活人无数!此真贤士也!”
他的发言立刻引发了热烈讨论。
有河南举子提及杜延霖在河南治水,搏命沉排,筑就八百里金堤,河南百姓至今感念,讲到动情之处,竟有士子不禁潸然泪下。
有人则对其在《自劾疏》中展现出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节推崇备至,称之为“士大夫风骨之楷模”。
渐渐地,这些讨论不再局限于对杜延霖具体政绩和文章的赞赏,开始上升到对其思想体系的归纳与推崇。
潘永端再次起身,环视众人,语气郑重地说道:
“诸兄,观杜公言行,其学一以贯之。愚意可概之为三:一曰‘实事求是’,不尚空谈,凡事必求其效;二曰‘经世致用’,学问文章,必以利国利民为归旨;三曰‘勇于任事’,不避艰险,不惧祸否,以天下为己任。此三端,或可称为‘杜学’之精髓!”
“潘兄高见!”众人纷纷称善。
不知不觉间,“杜学”这个名号,就在这松筠庵的禅房里,被这群热血未冷的举子们正式叫响了。
他们开始以“杜学同道”互称,俨然形成了一个以杜延霖思想为纽带的精神共同体。
有人甚至提议,当将今日议论辑录成册,广为传播,以扬“杜学”之名。
类似的情景,也在棋盘街的“清茗阁”、南京会馆的“江南文苑”等地同步上演。
这些自发形成的文学沙龙,成为了“杜学”传播和发酵的温床。
一些文笔敏捷的举子,开始模仿杜延霖的文风,撰写阐述“格物”、“实学”、“海防”等观点的文章,相互传阅品评,甚至有人尝试将其融入自己的时文习作之中,以期在考场上投合“杜总裁”的喜好。
书商们的嗅觉最为敏锐。
他们迅速捕捉到这一动向,立刻推出了《杜学津梁》、《经世文纂》等新编文集,不仅收录杜延霖的原著,还附上这些沙龙中流传的精彩评论文稿,销路竟比单纯的杜氏文集更好。
更有甚者,开始私下印制所谓的“杜学门人”名录,将一些在沙龙中表现活跃、文名渐起的举子列入其中,虽属无稽,却也反映了“杜学”影响力急剧扩张的事实。
当然,支持者有,反对者自然也就愈众。
但在这会试前夜即便许多士子明面上对杜延霖的学说不屑一顾,暗中却仍在不断搜罗、揣摩其文章,以期在此次会试中取得好名次。
但无论如何辩驳,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杜学”伴随着杜延霖的赫赫功绩和总裁会试的权威,已在嘉靖四十一年春的北京城牢牢扎根,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