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如此大才,为何偏偏要跟朕斗法!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廿二。
北京城的春意渐浓,柳絮纷飞,恰如当下朝廷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纷扰。
杜府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杜延霖与阁臣郭朴对坐,案几上铺满了草稿、墨迹与各种抄录的弹章摘要。
“大司马真乃大才也,”郭朴抚着一份刚刚校对完的文稿,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隐含着兴奋:
“以邸报的形式,将台谏弹章公之于众,并逐条驳斥,广发天下……这、这简直是直捣黄龙!”
杜延霖微微颔首:
“台谏之所以猖獗,在于其言路垄断,可风闻奏事,却不必承担言之不实的后果。我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能‘风闻’,我们便让天下人‘目睹’其荒诞!以物议制物议!”
他拿起一份刚刚由信得过的印书坊赶制出的样本。纸张普通,甚至略显粗糙,用的是成本低廉、便于快速刊印的宋体字,毫无书法美感可言。
但刊头“大明时报”四个大字,却是遒劲有力,下面一行小字: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领都察院右都御史杜延霖督创”。
“时间仓促,物力维艰。”杜延霖沉声道,指节在粗糙的纸面上敲了敲:
“此报非为附庸风雅,而是要让寻常士子感兴趣、买得起、买得到。故而不能计较纸张刻工之精美。关键在于内容——必须言之有物,字字千钧,切中时弊!”
郭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手指移到刊头下方特意留出的大片空白处:
“此处按你所言,已派人连夜前往几位素有清望、且对台谏滥权不满的元老重臣府上求取题词贺信,若能得几位阁老、部堂署名,此刊分量便大不相同。”
“正是此意。”杜延霖嘴角微扬,“不仅要借其名望以壮声势,更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这煌煌朝堂之上,并非无人洞察此等乱象!沉默者,未必无心!”
二人又仔细推敲了首期《大明时报》的内容。
主要选取了几份最具代表性的荒谬弹章,例如弹劾户部郎中处理陈米为“克扣军饷”,以及李春芳之子与邻人争产这等微末私事竟牵连其父“德行有亏、不堪阁臣之任”等。
每一份选定的弹章旁,都附有杜延霖、郭朴及其幕僚团队撰写的犀利驳文。
这些驳文条分缕析,证据确凿,将那些捕风捉影、罗织构陷的伎俩揭露得淋漓尽致。
文稿旁征博引,既引经据典阐明为官任事之道,又以浅白语言剖析利害,务求让稍有见识的读书人乃至识字的商贾百姓都能看懂,并心生共鸣。
“事不宜迟,即刻交付信得过的印书坊,连夜刊印!首批印五千份!要在明日清晨,让这《大明时报》遍及京城要害之处!”杜延霖果断下令。
……
二月廿三,清晨。
北京城从沉睡中苏醒,各城门开启,人流渐密。
而在国子监、大明门外、棋盘街以及各省会馆等士子官员汇聚之处,突然出现了一群身着统一蓝色短褂、面容机灵的报童。
他们挥舞着手中还带着墨香的报纸,用清脆的童声高声叫卖:
“卖报!卖报!新出的《大明时报》!快来看呐!”
“惊天秘闻!揭露台谏枉法,直指言路弊端!”
“读杜大司马亲撰雄文,看御史言官如何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三分一份!只要三分银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清脆的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路过的官员、士子闻声,无不侧目,心中惊疑:
“杜大司马?可是那位新任兵部尚书杜延霖?”
“竟将台谏之争刊印成报,公开发卖?这……这成何体统?简直闻所未闻!”
此时大明的报纸,仍以在官员系统内部流通的邸报为主,其内容、格式、受众皆有定规。
与杜延霖弄出的这面向大众、内容尖锐、形式新颖的《大明时报》相比,不啻天渊之别。
所以当下有人觉得新奇,驻足观望;有人大摇其头,认为此举有失士大夫体统,如同商贩叫卖;更有人心怀警惕,暗自揣测杜延霖此举用意。
棋盘街上,一顶绿呢官轿正缓缓而行,前方下人手持大金扇、引棍开路。
轿中坐着的,乃是都察院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
报童的叫卖声穿透轿帘,传入他耳中。
“揭露台谏枉法?”这位御史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不悦,用手敲了敲轿板,吩咐随行管家:
“去,买一份来!我倒要看看,这杜延霖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
管家不敢怠慢,很快将一份《大明时报》递入轿中。
御史接过报纸,入手便觉纸张粗劣,再定睛一看,那排版虽整齐,却用的是毫无气韵、呆板匠气的宋体字,眉头不由皱得更深,语带嫌恶:
“此等粗劣之物,作价几何?”
“回老爷的话,甚是低廉,只需三分银子。”
御史冷哼一声:“难怪如此粗劣。”
他心道,杜延霖此举,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哗众取宠,如此廉价之物,岂是士大夫所应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刊头时,却猛地一怔。
“大明时报”四个大字下方,赫然是一行小字:
“少师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徐阶题。”
“徐阁老?!”御史失声低呼。
他连忙往下看,刊头下方预留的贺词位置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排名字和贺词:
吏部左侍郎、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贺大明时报创刊……
礼部右侍郎、文渊阁大学士郭朴贺大明时报创刊……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杨博贺大明时报创刊……
柱国兼少保、工部尚书雷礼贺大明时报创刊……
户部尚书高燿贺大明时报创刊……
礼部尚书严讷贺大明时报创刊……
一连串阁臣堂官的名字,其中不少素来与杜延霖并无深交,但此刻他们的名字却齐齐出现在这份“粗劣”的报纸上!
御史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再计较纸张字体,肃容捧起报纸,从头仔细阅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报纸上的文章,将他同僚那些看似义正辞严的弹章批驳得体无完肤,逻辑严密,证据清晰,读来令人无法反驳。
“这……这杜延霖,好狠的手段!”他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杜延霖这份报纸全程没有为自己辩白,但这位御史清楚地知道,一旦让这份报纸流传开来,整个大明台谏官群体百年来积攒的声誉、那“风闻奏事”的特权光环,都将被彻底打落尘埃,变得臭不可闻!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得到了如此多朝中重臣或明或暗的背书与支持!
同一时间,首辅徐阶府邸。
徐阶安然坐于太师椅上,拿着管家刚刚呈上的的《大明时报》,目光落在刊头的题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由地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父亲,杜延霖此举,是否太过……惊世骇俗?有违士林体统?”侍立一旁的长子徐璠窥看着父亲的脸色,低声探问。
徐阶缓缓放下报纸,目光深邃:
“此人有大才,更难得的是敢于任事,不囿于常格。潘恩畏首,袁炜躁进,乃至为父,亦囿于局势,不敢直接约束台谏,以免授人以柄。杜华州却另辟蹊径,以此法破局……虽看似离奇,却或许正是打破眼下僵局的一柄利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只是,接下来,朝堂之上,怕是更要风狂雨骤了。”
不出杜延霖所料,《大明时报》一经面世,立刻在北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其时正值各地举子云集京师,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春闱。
这些年轻士子大多血气方刚,关心时政,满怀兼济天下之心。
这样一份言辞犀利、内容劲爆、直指朝堂弊端的《大明时报》横空出世,立刻受到了空前热烈的追捧。
报纸上披露的台谏种种罗织构陷之行径,令这些对未来充满理想的士子们一片哗然,愤慨不已。
那犀利泼辣的驳文,更是让他们读之血脉贲张,拍案叫绝,大呼痛快!
不过三分钱的价格,几乎人手一份,争相传阅。
不过半日工夫,首批五千份《大明时报》便被抢购一空。
后来者欲购无从,竟催生出了“手抄报”的行当,一些急于先睹为快的士子,不惜花费数倍于原价的钱,购买字迹工整的抄本。
一时间,茶楼酒肆、书院会馆、乃至街头巷尾,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子官员。
他们手持《大明时报》,或激昂陈词,或窃窃私语,议论的焦点无不围绕着《大明时报》、台谏之弊以及杜延霖的胆魄与手段。
此外,那些此前被台谏搞得人心惶惶、束手束脚的各级官员们,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对杜延霖挺身而出的举动钦佩不已,私下里无不为之拍手称快,摇旗呐喊。
“痛快!真痛快!大司马此文,堪称诛心之论,真千古雄文也!”
“往日只闻御史风闻言事,威风八面,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不堪入目之勾当!”
“以天下舆论之公断,对抗少数人之风闻弹劾,大司马此招,可谓四两拨千斤,高明至极!”
《大明时报》,真可谓一战成名,洛阳纸贵。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反击,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们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
“狂妄!杜延霖安敢如此!”
“将此等朝堂争议刊印发卖,形同市井骂战,成何体统!”
“我等必要上疏,严参杜延霖扰乱朝纲,诽谤台谏!”
然而,当他们愤慨激昂的弹章再次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送入西苑后,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嘉靖帝仿佛彻底闭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皇帝的沉默,让言官们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奈之下,在几位激进御史的牵头下,都察院迅速做出反应。
数日后,一份名为《台谏公正报》的报纸仓促创刊,同样以低廉价格发行,试图与《大明时报》抗衡。
《公正报》上,言官们使出浑身解数,痛斥杜延霖“挟私报复”、“阻塞言路”、“以卑劣手段污蔑风宪之臣”,试图重新占据道德制高点,引导舆论风向。
然而,失去了“风闻奏事”的特权保护,在这公开透明的舆论战场上,他们的文章往往显得空洞无力,苍白乏味,多是泛泛的道德指责与情绪宣泄,缺乏像《大明时报》那样扎实的论据支撑和严密的逻辑链条。
而且,《大明时报》凭借先发优势,以及其内容的真实性与冲击力,已牢牢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和广大士民的同理心。
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口水战,就此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而战端一旦开启,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控制。
眼见《大明时报》与《台谏公正报》打得如火如荼,其他各部院衙门也再也坐不住了。
礼部办起了《礼部文教报》,表面上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造势,暗中则不乏驳斥某些言官对科举事务无端指责、混淆视听的篇章;
户部紧随其后,推出《户部计簿报》,以通俗语言解释复杂的财政政策与国库收支,巧妙回应那些“与民争利”、“聚敛无度”的批评;
甚至连一些势力较大的地方在京会馆,也纷纷凑资印发各种名目的小报,或为本土籍贯的官员辩护,或为本乡推行的地方政策张目。
一夜之间,大明朝的舆论场仿佛回到了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时代,各类报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百花齐放,众声喧哗,彻底乱了套,也彻底活了!
在这场突如其来、席卷一切的舆论风暴中,早已成为众矢之的的台谏官员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执掌言路的“诤臣”,而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各种揭露言官私德有亏、收受馈赠、行事不端的小道消息和匿名揭帖,开始在各种报刊上悄然流传,真伪难辨,却杀伤力巨大。
以往被他们弹劾过的官员、心怀不满的士子、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井百姓,都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通过各类渠道竞相发声。
台谏官员们被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真正体会到了何为“千夫所指”。
于是一时间言官们也开始人心惶惶,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地闻风弹劾。
否则,谁知道下一个被挂上《大明时报》,被天下人口诛笔伐、身败名裂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以《大明时报》如今这影响力,若是一旦弹劾失当被其抓住把柄,公开刊载驳斥,那可真堪比阎王点卯,索命无形!
……
西苑,玉熙宫精舍内,午膳的时辰已过,但御案上的几样精致斋菜却几乎未动。
嘉靖帝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正拿着一份《大明时报》,翻来覆去地看。
那粗糙的纸张、整齐却失之雅致的宋体字,与刊头那一连串煊赫的阁部大臣题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终于,嘉靖帝缓缓放下了报纸,将其摊开在御案上,指尖在那“徐阶”、“李春芳”、“郭朴”等名字上逐一划过。
“呵……好一个杜延霖。”嘉靖帝喃喃自语,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以物议制物议,借天下士子之口,挟百官之势,堵言官之嘴,顷刻间便让那些平日里吠声震天的台谏束手……这法子,倒是出人意料啊……”
很明显,在这一场或明或暗、关乎人心向背的君臣博弈中,嘉靖帝发现自己并未能如最初预料的那般大获全胜。
杜延霖不仅接住了他抛出的难题,更以一种他未曾设想的方式,漂亮地完成了破局。
皇帝站起身,道袍的下摆拂过御案,带起一阵微风。
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新吐绿芽的树木,语气老大地不痛快:
“乾上乾下,如此大才,为何偏偏要跟朕斗法!”
“乾上乾下”,语出《易经·乾卦》,卦象纯阳无阴,象征阳刚之气过盛,上下皆刚,缺乏柔顺与变通,易生冲突,有过刚易折之虞。
黄锦闻言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嘉靖帝沉默片刻,忽又问道:
“徐阶、李春芳、郭朴,还有杨博、雷礼、高燿……这些人,都在这《大明时报》上署了名。锦衣卫那边,可有说法?”
黄锦连忙躬身道:
“回万岁爷,据奴婢所知,台谏近日行事跋扈,搞得百官不安,政事迟滞,诸位阁臣、部堂皆忧心忡忡,只是……只是无人敢出面直撄其锋。”
黄锦说到这,顿了顿:
“唯有兵部尚书杜延霖,愿出面整饬。他此前只是向诸位大臣讨要几句吉祥贺词,诸位大臣不明其深意,或碍于情面,或本就对言路不满,便都随手给了。想来……谁也未料到大司马会将这些贺词连同名讳,一并刊印在这报纸之上。”
“一个个倒是精明得很,”嘉靖帝闻言哼了一声,“既想借杜延霖之手整顿言路,又不想亲自下场沾惹腥膻,躲在后面署名摇旗,真是好算计!”
“万岁爷圣明。那……眼下这局面?”黄锦试探着问。
“罢了,”嘉靖帝望着窗外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台谏跋扈,百官束手,亦非国家之福,更非朕愿见。杜延霖如此处置,倒还算妥帖。传旨,杜延霖整饬言路已见成效,其暂领之右都御史衔,着即免去。另,将任命他为本次壬戌科会试正主考的圣旨,明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