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子一怒(1.2万字)(3/4)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焦急地向城外官道望去。
北风卷地,大雪纷飞。
风雪中,远处出现了一队模糊的影子。
渐渐地,那影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辆再简单不过的木制槛车,只有一个顶棚遮蔽风雪。
杜延霖身着一身粗布麻衣,巨大的木枷锁在他的颈项与手腕上,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容与平静。
他的目光沉静,遥望着巍峨的北京城墙,无喜无悲。
槛车前后,是负责押送的按院差役和河南抚标兵丁,他们神色肃穆,皆是着几分不忍与敬意。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槛车两旁以及后方,那浩浩荡荡、在风雪中徒步追随的士子队伍!
他们沉默着,步伐坚定,任凭风雪扑面,泥泞沾衣,无人退缩,无人抱怨,只是默默地、执拗地跟随着那辆缓慢前行的槛车。
从河南出发,三百士子随枷,跋涉千里,至北京城外,追随的士子竟已汇聚近千之众!
在这支沉默的队伍两侧,则是无数自发涌来的百姓。
他们手中提着简陋的食篮、揣着温热的饼子、甚至捧着粗瓷碗盛的薄酒,试图冲破兵丁的阻拦,送到那些追随的士子手中,送到押解官兵手中,更想送到那槛车中的杜延霖面前。
“杜公!吃口热的吧!天冷啊!”
“青天大老爷!您受苦了!”
“河南来的举子老爷,喝口酒暖暖身子!”
哭声、喊声、劝慰声、咒骂阉党与奸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悲愤而宏大的声浪,冲击着古老的城墙,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这是一股源自民心深处的浩然正气,是对“公道”二字最直接、最悲壮的呼唤!
押解的按院差役和河南兵士,目睹此情此景,早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他们押解的不是囚犯,分明是一位顶天立地、万民景仰的真豪杰,大丈夫!
辛自修、宋纁等数十名科道言官赶到永定门下时,看到的正是这万人恸哭、风雪同悲的震撼一幕。
他们官袍下的热血瞬间沸腾,喉头哽咽,难以成言。
“诸君!”辛自修猛地一抹眼角,“我等……迎杜公!”
无需多言,数十名青袍官员整肃衣冠,穿过汹涌的人潮,迎着风雪,径直走向那辆缓慢前行的槛车。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辛自修、宋纁为首的科道官员,于槛车前数步,齐刷刷撩袍,拜倒在地!
“吾等……恭迎少司徒!”声音整齐,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悲怆。
这一声“少司徒”,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理所应当!
这是在告诉杜延霖,告诉天下人,在他们心中,在法理之上,他已是朝廷钦命的户部侍郎!他的功绩,他的官身,不容抹杀!
杜延霖闻言,也是一怔,随后微微点头。
于是众科臣在前,槛车继续前行。
自永定门入城,通往承天门的长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当槛车行至六部五府衙门所在的区域时,景象更为震撼。
不再是普通的百姓,越来越多的官员出现在了道路两旁。
从青袍,到各寺、监的堂官……他们自发地走出衙门,肃立于风雪之中,默默地向着缓缓行来的槛车行礼,随后又随槛车往承天门而去。
槛车艰难地前行,速度极慢。从永定门到承天门,不过数里之遥,却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巍峨的承天门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槛车前方,又一队士子迎来。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国子监教授,在几名年轻士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越众而出。
他身后数名士子,高举着一卷早已备好的、宽大无比的素白棉布。
老教授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诸位!诸位同僚!诸位父老乡亲!杜华州,为国锄奸,为民请命,何罪之有?!今日我辈若坐视忠良蒙冤,大明还有何纲常正气可言?!老夫愿以这残年微躯,率先署名,恳请陛下,明察万里,赦杜公无罪!”
话音未落,身后早有士子迅速上前,展开那巨幅白布,铺于雪地之上。另一人捧出早已备好的墨汁淋漓的毛笔。
老教授接过笔,手虽颤抖,落笔却极重,在那洁白布帛的卷首,奋力写下自己的官职、籍贯与姓名!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我签!”
“还有我!”
“算我一个!”
随枷而来的京师各衙门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平日政见是否与杜延霖相合,在此情此景之下,无不被那浩然正气与悲壮氛围所感染,或是被这大义洪流所裹挟。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数百名身着青、绯、各色官袍的官员,如同潮水般涌上前,秩序井然却又无比急切地在那巨幅请愿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更有那近千名随枷而来的河南、北直隶士子,以及闻讯赶来的京师士林学子,纷纷以指蘸墨,甚至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那已无空隙的布帛边缘、甚至在前排官员的袍袖上,写下自己的籍贯与姓名!
“学生河南南阳府举子李茂,愿以十年寒窗之功名,保杜公忠义!”
“北直隶真定府生员王澈,附议!恳请陛下明鉴!”
“顺天府举子张允济,泣血恳求陛下赦免杜公!”
哭声、喊声、署名时急促的呼吸声、笔墨挥洒声交织在一起。
那幅巨布很快被无数名字填满,数名壮硕的士子奋力将其抬起,高高擎起,如同展开一道万民血泪书写的正义丰碑,直面那森严的皇城!
万民俯首,哭声动天。
这一日,是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师大恸。
紫禁城外,风雪呜咽,万民同悲。
承天门前,正气塞乎苍冥,忠魂直叩九重!
……
而此时的玉熙宫内,重帷深锁,檀香袅袅。
严嵩、徐阶、吴山等大臣皆是到了。
他们跪伏在重重纱幔之外,噤若寒蝉。
精舍内,死寂无声,唯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皇帝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纱幔外众臣紧绷的神经。
嘉靖帝朱厚熜面色铁青,握着杜延霖那封《自劾疏》的手背青筋暴起。
“啪”的一声脆响,他将奏疏狠狠地掼在金砖上!惊得黄锦和一众大臣魂飞魄散,伏地不起。
也难怪皇帝如此震怒,陈据纵有千般不是,怎么说也是他嘉靖派去捞银子的,你一个外臣竟敢擅杀,断了皇帝的财路不说,更是啪啪打皇帝的脸,这不是欺天是什么?
朱厚熜此刻对杜延霖的杀意,几乎达到了除杜延霖上《治安疏》时的顶点。
“好……好一个杜延霖!”嘉靖帝怒不可遏,厉喝道:
“黄锦!”
“奴……奴婢在!”黄锦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上前。
“即刻传旨北镇抚司!点齐缇骑,南下!给朕将那个无法无天的逆臣贼子……”
“陛……陛下!”嘉靖帝话音未落,精舍外忽地隐隐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嗡鸣,似万蜂归巢,又似潮水拍岸,穿透宫墙,压过了风雪声。
紧接着,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入精舍外层,因极度惊恐而嗓音尖利变形:
“万……万岁爷!不……不好了!承天门外……门外……”
“门外如何?!”嘉靖帝眸光一凝,厉声打断。
“杜延霖槛车已经入城,百官……还有无数士子百姓迎槛车至承天门外,跪满了广场!人山人海,哭声震天!他们……他们当场签下请愿书,为……为杜延霖请愿!”
小宦官吓得语无伦次:“顺天府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已在宫门外候旨,言……言杜延霖槛车已至承天门前,万人阻塞,水泄不通,恐生大变!”
“什——么——?”
嘉靖帝闻言,不怒反静。
他极缓极缓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随后皇帝一步一步,踏着金砖,走向纱幔。
靴底落在光滑地面上的轻微声响,在此刻死寂的精舍内,不啻惊雷。
嘉靖帝在纱幔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掀开纱幔,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聆听宫外那越来越清晰、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万民悲声。
那哭声、请愿声,穿过重重宫阙,化作无形的巨锤,一下下撞击着玉熙宫的殿宇,也撞击着每一位大臣的心脏。
良久。
嘉靖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与森寒。
“呵……百官、万民请命……好大的声势。”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封奏疏,又缓缓抬起,似乎透过屋顶,望向了承天门的方向。
“杜延霖……”
“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嘉靖帝最初的暴怒褪去,已然是清醒了许多。
他是天子,是嘉靖皇帝,是大明的至尊。
他可以在西苑精舍修仙问道,可以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在青史之上,留下一个如同宋高宗赵构般冤杀忠良、自毁长城的污名!
杜延霖……嘉靖帝刚刚虽然杀意盈胸,但其活民百万之功属实,其声望之隆已如日中天,其诛杀陈据之举在天下人眼中,竟是“为国锄奸,为民请命”的壮举!
杀他容易,但杀他之后,天下士林之心如何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