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子一怒(1.2万字)(2/4)
众人将管事的尸首“砰”地一声,重重置于严府大门正前方的石阶下,血迹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辛自修排众而出,立于尸首之旁,朗声道:
“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率六科同僚,求见元辅!有要事相询,关乎朝廷法度,黎庶心声!请开门答话!”
门内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
宋纁上前一步,声音更加凌厉:
“元辅!陛下明发擢升杜延霖杜佥宪为户部右侍郎之圣旨,是否扣于府中?此百官于御前所定,内阁封还圣旨,所依何律?所据何条?还请阁老现身,给我等科道言官,给天下人一个明白交代!”
门内依旧无声。
众言官见状,怒火更炽。
当下便有人高呼:
“严嵩!你身为首辅,不思尽忠报国,反而阻塞贤路,扣押明旨,袒护贪酷,打压忠良!此非当代秦桧而何?!安敢窃据宰辅之位?!”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严府那高大的门楣。
严府之内,花厅之中。
一名家奴连滚带爬地闯入,面色惨白地禀报了门外情形,尤其强调了尸首被置于门前一事。
严世蕃气得暴跳如雷: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打杀我府中人,还敢抬尸堵门,辱我严家至此!父亲,此等奇耻大辱,断不能忍!我这就调顺天府的人来,把这些狂徒统统抓起来下狱,看谁还敢聒噪!”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严嵩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依旧半倚在软榻上,脸上却已没了之前的昏沉,那双老眼睁开,精光闪烁,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此时调顺天府抓人,你想做第二个王振吗?”严嵩冷冷道,“马顺之尸,犹在眼前!门外那群疯狗,正巴不得将事闹得更大!”
严世蕃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变幻不定:
“父亲!难道就任由他们在门外羞辱我严家?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咽不下,也得咽!”严嵩猛地坐直身体,“抬尸堵门,这是死谏逼宫的架势!此事已非我家私怨,顷刻便达天听!必须即刻禀明陛下,请圣心独断!”
见严世蕃尤是愤然不平,严嵩语重心长道:
“若是事情没闹大,把这圣旨扣下一天半天,倒也没什么。但现在呢?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京师人尽皆知!杜延霖自枷北上,士子相随,天下瞩目!科道言官群聚我府门前,抬尸索旨!这个时候,我们若再扣旨不放,陛下会怎么想?”
严世蕃一怔:“陛下……”
“陛下只会认为!”严嵩打断他,声音冰冷,“首辅擅权跋扈!今日敢私扣明旨,明日就敢欺君罔上!这是触动陛下逆鳞的事!你明白吗?”
严世蕃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冷静了不少,冷汗涔涔而下。
严嵩看着他,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
“而且,杜延霖此番擅杀陈据,触怒陛下,是死是活尚且未知。陛下或许能容他囚禁伊王,但陈据可是奉旨为陛下内帑筹银去的,杜延霖悍然杀之,等同断陛下财路,打陛下脸面!陛下必不会轻饶!让他暂时当个几天户部右侍郎,有何要紧?难道他还能凭着这个侍郎,翻身不成?”
“当务之急,是立刻面圣,抢在众人之前,陈明利害,将此事交予圣裁!我等交旨示弱,反而可让陛下觉得科臣跋扈!若针锋相对,只会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严世蕃仔细咀嚼父亲的话,终于明白其中利害,重重点头:“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明白了!”
严嵩当即下令:“更衣!备轿!即刻从侧门出,绕道直入西苑面圣!快!”他说着又对严世蕃道:
“你立刻唤一名心腹管家,将那擢升杜延霖的圣旨交给门外那群科臣!先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稳住局面!”
“是。”严世蕃应下,立刻吩咐人去办。
严府门前,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门楼掀翻。
就在此时,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的怒吼声为之一滞。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门缝上。
只见一位严府管家面色紧绷,双手捧着覆盖黄绫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群情激愤的言官们,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提高了声音道:
“辛都谏,诸位大人!方才府内已查明,杜佥宪擢升之旨,确系因文书流转之误,未曾及时下发吏科。此乃我等疏忽,绝非有意扣留!如今圣旨在此,请辛都谏查验接收!”
这番话,说得极其勉强,漏洞百出,但在此时,无人再去计较这拙劣的借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住了那托盘!
辛自修与宋纁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辛自修伸出手,郑重地掀开黄绫——底下,赫然又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迅速展开扫了一眼引首和关防印鉴,确认无误,正是那份擢升杜延霖为户部右侍郎的明发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振奋瞬间冲上辛自修的心头,他强压下情绪,将圣旨高高举起,转向身后所有的同僚,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君!圣旨在此!公道……尚在!”
“好!”
“拿到了!”
众官员纷纷拍手叫好,群情激昂。
辛自修环视众人,又看了一眼阶下那具尸首,朗声道:
“诸君!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返回吏科廊房,将此旨与鄢懋卿之旨,一并抄发天下!务必在通政司将杜公《自劾疏》呈送御前之前,将此擢升之讯,明告百官!”
“正当如此!”
“速回吏科!”
众人达成目的,不再停留,当即转身,簇拥着辛自修、宋纁,又浩浩荡荡回了吏科廊房,辛自修立刻下令:
“即刻誊抄!用印!发往通政司、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五军都督府及各相关衙门!并行文南京各部署!”
“是!”廊房内所有书吏皆知此事重大,无不凛然听命,立刻行动起来。
磨墨声、铺纸声、誊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迅速响起。
不久,一份份墨迹未干、盖着吏科抄关大印的圣旨抄件被迅速送出,由专人分送各衙门。
吏科传抄之后,圣旨生效。
从法理上,杜延霖此刻,已是大明王朝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
圣旨既已明发,吏科廊房内紧张炽热的气氛稍稍平息,却旋即被一种更为沉重悲壮的情绪所取代。
辛自修将手中那份关乎杜延霖前程的圣旨抄件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满屋同僚,沉声道:
“诸君,杜华州之旨虽已发出,然其《自劾疏》不日必将上达天听。吾等今日殴毙严府恶奴,虽事出有因,义愤所致,然终是触犯律法,惊扰朝堂。身为言官,不可不向陛下陈明原委,自请其罪。”
宋纁立即接口,语气坚定:
“辛都谏所言极是!吾等非为泄私愤,实为护纲纪、争公道!纵然陛下震怒,廷杖加身,亦当坦然受之,绝不可坠了吾辈风骨,更不能让杜公独面雷霆!当往西苑叩阙,陈情请罪!”
“正当如此!”
“愿随都谏前往!”
“同去同去!”
众言官群情激昂,纷纷整理衣冠,准备前往西苑玉熙宫外跪谏请罪。
然而,就在众人欲动身之际,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因激动而近乎嘶哑的高喊:
“来了!来了!杜公的槛车!杜公的槛车已至永定门外了!”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外。
只见一名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书吏气喘吁吁地奔入,也顾不得礼仪,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声道:
“诸位……诸位大人!刚……刚得的消息!杜公槛车,由河南官兵押送,数百士子青衿相随,已……已过丰台,距永定门不足五里!沿途百姓闻讯,正纷纷涌向永定门!人山人海,阻塞道路!”
刹那间,廊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消息紧紧攥住。
杜延霖来了!
他不是以新任户部侍郎的荣耀身份归来,而是戴着枷锁,乘着囚车,以待罪之身,抵达了京师!
方才因争得圣旨而升起的一丝欣慰,瞬间被巨大的悲怆与揪心所淹没。
辛自修与宋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共识。
辛自修猛地一挥袍袖,决然道:
“西苑叩阙暂缓!诸君!杜华州为国蒙难,身陷槛车而至!吾等当速往永定门,迎杜公槛车!”
“对!迎杜公!”
“让杜华州知道,京师之内,并非尽是趋炎附势之徒!亦有明白是非、敬他重他之人!”
“让我等,为杜华州壮一行色!”
再无犹豫,数十名青袍言官再次涌出吏科廊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为了抗争,而是为了迎接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悲壮的囚徒。
雪下地更大了,寒风卷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更添几分肃杀凄清。
然而,通往永定门的街道上,却正上演着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一幕。
消息比言官们的脚步传得更快。
“杜青天到了!”
“永定门外!快去看啊!”
“杜公来了!”
京师百姓,闻风而动。
贩夫走卒放下了生计,店铺掌柜招呼伙计掩了店门,居家的妇人老者也互相搀扶着走出胡同……
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永定门,如同百川归海。
守城的兵丁竭力维持着秩序,却根本无法阻挡汹涌的人潮,他们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复杂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