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子一怒(1.2万字)(4/4)
河南百万生灵之念如何平息?
悠悠众口如何堵塞?
他朱厚熜,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家奴,变成一个被万民所指、被后世史书唾骂千载的昏聩之君?
“黄锦。”嘉靖帝猛地一甩袖袍,重新坐回软塌,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流。
“奴婢在!”
“传旨。”嘉靖帝说道,“杜延霖所犯之事,干系重大,本应严究。然,朕念其此前确有微功,更体恤河南百姓及天下士子之‘殷殷期盼’……”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着即,解去其枷锁,命其……归家侯旨。”
此言一出,精舍内外皆是一静!
归家侯旨?!
不是下诏狱,不是廷杖,甚至不是革职待参,仅仅是……解枷归家?
这……这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近乎于……赦免了?
严嵩微微抬头,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不相信皇帝会轻易揭过此事。
徐阶也是愕然,心中巨石稍落,但眼皮依旧跳的厉害。心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虽说让杜延霖解枷归家,但“侯旨”二字代表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嘉靖帝说着,只对黄锦挥挥手,语气淡漠:“去传旨吧。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堵在承天门外,成何体统。”
“是!奴婢遵旨!”黄锦连忙磕头,起身后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退了出去传旨。
承天门外。
风雪依旧。
杜延霖立于槛车之中,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他呐喊、为他落泪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杀陈据,杜延霖自然是权衡过后果。
从罢官、流放甚至于杀头,他都想过,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因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凡事皆权衡利弊而行,那最后不过是和光同尘,被这个时代所同化。
届时,就身未死,心也死了,那与死无二。
就比如说后来的张居正,位居一品,又是帝师,位极人臣,誉满天下。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执意改革,得罪官绅无数,死后抄家。
这难道是张居正不懂得权衡利弊吗?
并非如此,而是他权衡利弊后依旧为之!
其为国为社稷而为之,所以纵有污点,亦足称国士!
就在杜延霖想着心事的时候,突然,承天门侧门开启,一名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在一队大汉将军的护卫下,手持明黄圣旨,快步走出。
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圣旨之上。
黄锦站定,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户部右侍郎杜延霖,所犯之事,朕已悉知。事关国法,当严惩不贷。”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黄锦继续宣读:
“然,朕念其往日勤勉,略有微功,更体恤尔等百姓士子之请。特开天恩,着即解去枷锁,命其归家,静候旨意。钦此——”
旨意宣完,广场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随即,如同滚雷般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开来!
“万岁!万岁!万岁!”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公得救了!苍天有眼啊!”
人们喜极而泣,相互拥抱告慰。
在许多百姓和士子看来,“解枷归家”几乎就等于皇帝赦免了杜延霖!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悲愤。
官兵们上前,恭敬地打开槛车,卸下了杜延霖颈上手上的沉重木枷。
杜延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心中清明,知道“归家侯旨”绝非事情的终结,更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是帝王心术的权衡下的无奈之举。
但此刻,他不能拂逆这看似“仁慈”的旨意,更不能辜负了眼前万民的热忱。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麻衣,朝着承天门的方向,下拜谢旨:
“臣,杜延霖,谢陛下天恩!”
然后,他转向周围依旧欢呼不止的百姓和士子,再次躬身:
“杜某,多谢诸位父老乡亲,多谢诸位同道高义!此恩此情,杜某铭感五内!天寒地冻,大家就先散了吧!”
人群见他无恙,又听得他劝说,也开始渐渐散去,许多人边走边回头,脸上洋溢着笑容,议论着皇帝的“英明”和杜青天的“吉人天相”。
那幅写满了名字的请愿书被士子们小心翼翼地收起。
喧嚣的承天门前,很快只剩下稀疏的人影和满地狼藉的脚印,又渐渐被新雪覆盖。
杜延霖在几名官兵的“陪同”下,默然向着家中走去。
万民渐渐散去,黄锦连忙回西苑复旨。
但嘉靖帝冷峻的面容未有丝毫缓和。
沉默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穿透层层纱幔:
“百姓……散了?”
黄锦连忙趋前一步,躬身低语:
“回万岁爷,百姓及官员士子们闻旨已散去,杜延霖也已解枷,由几名大汉将军护送回府候旨。”
“嗯。”嘉靖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幽深,仿佛在审视某种无形之物:
“民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日之水,汹涌澎湃,几欲滔天……朕,算是看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然,杜延霖所为之是非,与朕是否追究其罪,是两回事。”
“陈据,”嘉靖帝的声音冷了几分,“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该死,他是朕的奴才!打狗尚需看主人,何况是杀?朕作为他的主子,若念杜延霖往日微功,体恤民意,或可‘不计较’他打杀朕家奴之失。”
“但!”皇帝猛地加重语气,声如金铁交鸣:
“朕更是大明的皇帝!天子无私事!杜延霖擅杀钦使,此风若开,国法纲纪将荡然无存!今日他可杀陈据,明日是否就有人敢效仿,以‘为民请命’之名,行犯上作乱之实?!届时,朕将何以驭臣?国将何以立本?”
“功是功,过是过。功当赏,过,亦必罚!否则,乾坤倒置,纲常沦丧,朕岂不成了昏聩之君?”
他目光扫向纱幔外模糊的人影:“黄锦。”
“奴婢在!”
“传朕旨意。”嘉靖帝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杜延霖归家候旨期间,命北镇抚司加派得力缇骑,于其寓所外‘护卫’。无朕手谕,禁止其外出,禁止任何外客探视。一应饮食用度,由专人递送。朕要他安安生生地‘静思己过’!”
“护卫”二字,皇帝说得意味深长。这分明就是软禁!
“奴婢遵旨!”黄锦心头一凛。
嘉靖帝略作停顿,继续道:
“再传旨:杜延霖擅杀钦使,干系国法,不可不议。着内阁首辅严嵩为主审,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为副审,会同三法司,即日起,详议杜延霖之罪!务须秉公执法,依《大明律》、《问刑条例》,给朕议出个章程来!该如何定罪,依律而言,不得有误!”
让严嵩主审,意在利用严党与杜延霖的旧怨;让陈洪为副审,陈洪是陈据的干爹,于公于私都对杜延霖恨之入骨。
纱幔外,众官员闻言,特别是清流一派,皆是心头巨震,大惊失色。
圣意昭然若揭!
嘉靖帝碍于汹涌民意,暂缓雷霆,却杀心未泯!他怕杀杜延霖留下千古骂名,于是就让严嵩做这个白手套!
表面的宽仁,只是迫于民意的暂时妥协。
皇帝杀意已起,杜延霖……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