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回国途中,遥想当年(彩蛋章,与主线无关,本文即将结束 )
崇祯四十六年春,马六甲海峡西部。
“南京”号蒸汽明轮帆船慢吞吞往东航行。
崇祯坐在豪华舱里,眯着眼,享受伊达彩揉肩膀。这丫头手劲儿不大不小,正合适。她跪在后头,拇指按着肩井穴,一圈一圈地揉。
崇祯闭着眼,脑子里头转的还是果阿那摊子事。
奥朗则布签字的时候,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达拉·舒科手抖得厉害,可签得比谁都快——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玄煜的察合台军团和玄烨的绿营兵。穆拉德被张献忠攥着胳膊,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一笔一画把名字写上了。
最逗的是那些欧洲使节。
葡萄牙总督门东萨签完字,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他的果阿自由市有大明背书了,以后谁也别想动。这老头临走还拉着崇祯的手,说了半天葡萄牙语,翻译翻过来就是“陛下万岁万万岁”——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荷兰使节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他们在锡兰岛上那点地盘,本来还想往内陆扩一扩,现在好了,大明盯着,十六国看着,还有葡、法、英三家一块儿背书——动都不能动。这使节出门的时候,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英国人和法国人更憋屈。
英国那个总督,签完字脸都绿了。金奈那点地方,刚开张没几年,正想着往内陆发展呢——现在全完了。以后只能跟一群印度阿三王公做买卖,那些王公的信用,还不如伦敦街上的乞丐。
法国使节也好不到哪儿去。本地治里那点地盘,够干什么的?种甘蔗都不够。他出门的时候,跟英国使节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心思——得想办法在条约框架内捞点好处。
至于违反条约,眼下是不敢想的。
崇祯想到这里,嘴角翘了翘,“嘿嘿”了一声。
“万岁爷笑什么呢?”伊达彩在后头问。
“没什么,”崇祯说,“想起几个人,挺有意思的。”
“是那个张献忠吗?”伊达彩手上的劲儿没停,“他看着就不像好人,可对万岁爷倒是挺忠心的。”
“忠心?”崇祯笑了,“他是知道自己离不开大明。没有大明的船,他那西海王国就是个死地。周围一圈全是天方教的势力,他敢不忠心?”
伊达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伊达绫的声音,欢快得跟小鸟似的:“马六甲!那是马六甲城!”
崇祯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伊达绫已经举着望远镜在看了。她见崇祯过来,赶紧把望远镜递上:“万岁爷您看,那个尖顶的就是马六甲大佛山的金塔,边上那个方方的房子是侯爷府——赵泰赵侯爷的府邸!”
崇祯接过望远镜,眯着眼看。
海峡对面,一座城沿着海岸铺开。城墙不高,是石头砌的,顶上插着旗——蓝底,绣着个“赵”字。城里头房子密密麻麻,有中式的飞檐翘角,有马来式的高脚屋,还有几座欧式的石头房子。港口里停着不少船,有中式帆船,有西式帆船——好像还有一条蒸汽帆船,看来这两年格物院蒸汽所的工作没停下。
码头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短打扛大包的马来苦力,有穿着丝绸长袍的华商,有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还有几个欧洲人——站在那儿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谈什么买卖。
崇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前世了。九十年代初,他刚进汉东省政法委,跟着高老师一起作为赵书记的随员,到马六甲共和国访问。
那地方,也叫马六甲。
可那个马六甲,跟眼前这个,完全是两个世界。
崇祯记得,飞机是在马六甲市降落的。出了机场,坐上汽车,沿着高速路往市区开。路两边全是棕榈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路边有广告牌,上头的字他认识——中文。不是简体,是繁体,可看着亲切。
马六甲市不大,可干净。街道上没什么垃圾,两旁的房子刷得雪白,窗台上摆着花。临街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卖肉骨茶的,卖海南鸡饭的,卖娘惹糕的。招牌全是中文,什么“陈记”、“林记”、“黄记”,跟国内的小县城似的。
可人家那是国外。
带队的赵书记跟当地华人商会的人吃饭,那些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比汉东省好多干部说得都标准。有个姓陈的会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好得很。他端着酒杯,跟赵书记说:“我们这些南洋华人,等了几百年,总算等到祖国强大了。”
赵书记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酒喝了。
崇祯记得,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高老师跟他说:“小朱,你注意到没有?这个马六甲共和国,大小跟咱们国内的县城差不多。可人家的人均GDP,比咱们高十倍都不止。咱们落后了,得奋起直追啊!”
崇祯那时候不太懂这些。现在想想,高老师说的对,也不全对。
马六甲共和国是二战以后独立的,是南洋四个华人小国之一——马六甲、砂拉越、兰芳、廖内。四个国家,加起来也就和汉东省差不多大,可个个富得流油。但他们是怎么富起来的?靠的是过路费,靠的是港口,靠的是资源。而且他们的人口也少,只要有点发财的门路,人均很容易上去。
哪是一个十几亿人口、一千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能比的?
崇祯放下望远镜,心里头冒出个念头:那个马六甲共和国的国父,好像也姓赵,叫什么赵秉均的。他还记得,马六甲市有条路就叫“赵秉均路”,是最宽的一条大街,两边种满了不知道什么树,开花的时候红彤彤一片。
这个赵秉均,会跟赵泰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没什么关系的。那个赵秉均是民国的总理,跟这个姓赵的侯爷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呢。
可话又说回来,赵泰这个柔佛侯,要是经营得好,再过三百年,他的后代没准也能当个总统、总理什么的。到时候马六甲城里,没准也有一条“赵泰路”。
崇祯想到这里,“嘿嘿”一笑。
“万岁爷又笑什么呢?”伊达绫在旁边问。
“没什么,”崇祯说,“想起一个姓赵的,跟这个赵泰一个姓。”
“是万岁爷的故人?”
“不算故人,”崇祯想了想,“算是个……没见过面的熟人吧。”
伊达绫没听懂,可她聪明,没再问。
崇祯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马六甲城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楚,那些房子、那些船、那些人,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个现代化城市,隔着三百年的时光。
三百年前,这里是赵泰的封地。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三百年后,这里是一个华人国家的首都。
中间差了什么?崇祯想了想,又笑了。差了什么?当然是他这个古往今来的第一明君圣主呗。
他越想越得瑟,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喊了一嗓子:“伊达绫。”
“在呢。”
“去告诉刘国轩,朕想在马六甲靠岸。顺便让赵泰登船来见。”
伊达绫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伊达彩还在揉肩膀,可手上的劲儿明显心不在焉了:“万岁爷,马六甲好玩吗?”
“还行吧,”崇祯说,“有肉骨茶,有海南鸡饭,有娘惹糕。”
“什么是娘惹糕?”
“就是……一种点心,”崇祯想了想怎么形容,“五颜六色的,甜甜的,挺好吃。”
伊达彩眼睛亮了:“万岁爷吃过?”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人说的。”
他转过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马六甲城在海峡那头,越来越近。港口里的船多起来了,码头上的人也看得更清楚了——有扛大包的,有吆喝叫卖的,有蹲在树下乘凉的。
有个老头蹲在码头上,面前摆着个摊子,卖的是什么看不清。可那老头穿的衣服,跟大明百姓一模一样——短褂,宽腿裤,头上还扣着个斗笠。
崇祯盯着那老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在马六甲见过的一个老头儿。
那是在一家肉骨茶店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华人,穿着白背心,踩着人字拖,坐在角落里嗦粉。他听说代表团是从大陆来的,非要过来敬酒。端着杯子,手抖得厉害,可话说得特别清楚:“我的先人,就是从福建过来的。三百多年了,我们一直记得,我们是中国人。”
三百多年了,中国人的记忆,就靠着一碗肉骨茶、一座妈祖庙,硬是传了下来。
他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靠岸吧。”
船慢慢转向,往马六甲城的方向开去。明轮搅起的水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白的痕迹,好半天才散开,然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