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太伟大了,大明!
京西这地方,玄烨可太熟了。
他被阿玛送到北京后,可没少往这边跑。可这回再来,感觉不太一样了。
马车走在学府大街上,两边全是青砖灰瓦的大院子,一个个的门脸都不小,门楣上挂的匾额一个比一个气派——什么“京师格物学堂”、“国子监西苑”、“北京算学馆”、“燕京格物院”……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走的,十有八九是书生打扮,有老有少,大多穿着青布直裰,腋下夹着书,三五一伙,边走边聊。
也有穿绸衫的,看着像富家子弟,可也背着个单肩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
岳乐骑在马上,走在前头开道。他穿了身蓝色的长袍,外头罩了件马褂,脑袋上扣着顶瓜皮帽,脑后拖着条辫子——这打扮在清国常见,可在北京街上,就有点扎眼了。时不时有书生侧目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奥尔金-纳晓金也骑在马上,眼睛不够用了。他左看右看,嘴里喃喃的:“这么多学堂……上帝啊,这条大街上有多少学生?”
玄烨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随口道:“少说也得有一两万吧。这还只是京西,城里头还有国子监、顺天府学、大兴县学……”
正说着,马车停了。
岳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世子爷,到了。”
玄烨掀帘子下车,抬头一看。
眼前是座府邸,门脸不算太大,可修得齐整。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科尔沁郡王府”。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门房里出来,他也是汉人打扮,穿着丝绸长袍,脑袋上梳着发髻,脸上堆着笑,一眼就认出了玄烨:“小的乌力罕,给世子爷请安!”
玄烨虚扶了一把,笑道:“乌管家,起来吧。我二哥在府里么?”
乌力罕起身,腰还弓着,脸上笑开了花:“回世子爷的话,郡王爷……上学去了。”
玄烨一愣:“上学?进宫了?”
“不是进宫,”乌力罕笑道,“郡王爷去年考上了清华文理学院的军工院,成了汤先生的学生,这会儿正在清华园上课呢。”
玄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二哥……考上清华了?”
他这声调扬得有点高,边上的奥尔金-纳晓金听见了,凑过来,用拉丁文问:“王子殿下,怎么了?科尔沁郡王不在府中吗?”
玄烨转过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我二哥……居然考上了清华……”
奥尔金没听懂:“考上……他不是郡王,还要考?”
玄烨深吸了口气,这才用拉丁文解释:“在大明,想要进入清华文理学院念书,只有通过考试一途。而且……非常难考。连太子妃都不例外。”
奥尔金愣了愣,又愣了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太子妃……上大学还要考?这个太子妃不是白当了?
乌力罕这时又开口了:“世子爷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可以去清华文理学院的军工院找郡王爷。反正路也不远,清华园也在学府路上,从这儿往西再走二里地就是。”
玄烨想了想,一咬牙:“行,那就去清华园。”
来都来了,总得见着人。
……
清华园的门脸,比科尔沁郡王府可气派多了。
一座三开间的门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写着“清华文理学院”六个大字,是御笔。门前是片空地,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玄烨、奥尔金、岳乐三人刚进园子,就觉着不一样。
园子里人来人往,全是书生打扮,大多背着个单肩书包。年纪大多很年轻,偶尔也有几个老的。但个个步履匆匆,有的边走边翻书,有的三五一伙争论着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
也没人注意他们三个——一个穿着郡王世子常服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一个长袍马褂拖辫子的蛮子。看了这园子里,经常会出现奇形怪状的人物。
玄烨熟门熟路,领着二人往东边走。走不多远,眼前出现块石碑,一人来高,青石质地,上头刻着八个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碑前围了些学生,正指指点点。
玄烨凑过去一看,发现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碑旁边,新立了块碑。碑身也是青石,略矮些,上头刻着一行行字,是楷书,工工整整:
“疑古重今”
“实测为基”
“数理为器”
“致用为上”
“集思广益”
奥尔金不认识汉字,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转头问玄烨:“王子殿下,这石碑上……是什么意思?”
玄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像……是一套格物之法。”
他指着第一行:“‘疑古重今’,是说不要迷信古书,要重视当下。”
又指着第二行:“‘实测为基’,是说凡事要以实际测量、验证为基础。”
正要解释第三行,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带着惊喜:
“老三!老三……真的是你啊!”
玄烨回头一看。
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书生,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腋下夹着几本书,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单肩书包,正从人群里挤过来,朝着他飞奔过来。
书生身后,还跟着一群差不多打扮的学生,也都背着书包,有说有笑的。
玄烨仔细一认,来人正是朱玄灿——两年没见,个子高了,也壮实了,可那张脸,那虎头虎脑的劲儿,一点没变。
“二哥!”玄烨喊了一声,迎上去。
兄弟俩在碑前站住了,互相打量着,脸上都带着笑。玄烨伸手拍了拍朱玄灿的肩膀:“二哥,长高了!”
朱玄灿也拍了拍他:“你也高了!什么时候回北京的?也不提前捎个信!”
玄烨这才想起正事,忙侧过身,指着奥尔金和岳乐:“二哥,这位是俄国使臣奥尔金-纳晓金阁下。这位是岳乐,我阿玛派来陪我进京的。”
又用拉丁文对奥尔金道:“这位就是科尔沁郡王,我二哥朱玄灿。”
奥尔金和岳乐赶紧上前行礼。奥尔金按欧洲礼节,单手抚胸,鞠了一躬。岳乐则是甩袖子就要跪。
朱玄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岳乐:“别跪!清华园内无权贵!”
他说着,又朝奥尔金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语气挺诚恳,用拉丁文道:“在这儿,大家都是为了学问来的。只有师生、同窗,没有什么王侯将相。”
奥尔金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看朱玄灿那一身书生打扮,又看看周围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再看看眼前这块“格物新法碑”,心里那点震撼,一点点漫上来。
这个大明……
王子要考试才能上大学。
太子妃也要考。
在大学里,郡王和普通学生一样打扮,一样上课,一样背着书包匆匆赶路。
太不可思议了。
太……了不起了。
他正出神,朱玄灿身后那群学生里,有两个和朱玄灿年纪相仿的,喊了一嗓子:
“文燦!别误了费马教授的‘高数课’!”
朱玄灿回头一摆手:“费先生今儿没空!是他的大弟子王先生代课,替我请个假!”
那俩学生笑笑,挥挥手,跟着人群走了。
朱玄灿这才转回头,对玄烨道:“老三,你难得来清华园,我带你逛一下。反正今儿的课……”他顿了顿,嘿嘿一笑,“也不是费先生亲自讲。”
玄烨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块“格物新法碑”,问:“二哥,这碑……”
“哦,这个啊,”朱玄灿也看向石碑,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是宋院长去年立的。‘格物新法’,是咱们清华文理学院的立院之本。”
他说着,指了指碑文:“这‘疑古重今’,是说不能光啃古书,得着眼当下。‘实测为基’,是说做学问得......”
他解释得挺溜,一看就是常挂在嘴边的。
玄烨听得认真,边听边点头。奥尔金虽然听不太懂汉语,可看朱玄灿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也猜出个七八分,心里更是佩服。
朱玄灿说完,一拉玄烨:“走,我带你们转转。咱们清华园,有八大分院呢。”
“八大分院?”玄烨好奇,“有那么多了?”
“对,”朱玄灿掰着手指头数,“数理院——院长是费马先生。格物院——院长是布莱兹·帕斯卡先生。化学院——院长是波义耳先生,他英吉利来的,专攻炼金术。博物院——院长是方曼公方先生,咱们大明的,专收天下奇物,研究万物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工院——院长是汤若望先生,德意志的,我就在他门下。机械与营造院——院长是宋长庚宋先生,也是咱们清华文理学院的总院长。另外还有农学院、医学院……八个院,每个院都有顶尖的先生,都有独门的学问。每个学院都有上千学生,加上研究生,咱们清华园里至少有上万学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玄烨听得眼睛发亮。
而奥尔金则听懂那几个名字——费马、帕斯卡、波义耳,这些都是欧洲有名的学者——光这几个名字,就够他震惊的了。
这些欧洲顶尖的学者……都在大明?
都在这个“清华文理学院”?
他抬起头,看着园子里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那些青砖灰瓦的院落,看着那块“格物新法碑”,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旧直裰、背着书包、一脸兴奋的科尔沁郡王。
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伟大了。
这个大明,对知识的尊重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真是太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