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实力
北京城的六月天,日头落得晚。西边儿的天上,飘着一片火烧云,把半个天儿都染红了。
玄烨骑在马上,眯着眼往前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了口气,对身边的刘玄初说:“总算是……到了。”
刘玄初也望着前头,眼神里透着点如释重负。这趟路走得太久了——海路去,陆路回,走走停停的走了快两年,家里的大老婆、小老婆和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奥尔金-纳晓金骑在另一匹马上,这会儿正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前头。
这一次他来北京走的是草原路。离开碎叶后,就走伊犁、漠北、漠南。在开平府第一次见着大明的大城时,他就被震住了——那城墙,那街道,那铺面,那来来往往的人……他都以为是到了北京城。
可带路的刘玄初却告诉他,那是开平城,一个小小的边塞军镇。
真正的北京,还在南边,远着呢。
奥尔金当时都有点不信。开平已经比他见过的所有俄国城市——包括莫斯科——都要大、要繁华了,搁在欧洲那也是一等一的规模了。北京还能大到哪里去?
现在他总算是开眼了。
北京城的轮廓,在天边的晚霞底下,无边无际的。城墙高大得有点夸张,青灰色的砖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城墙顶上是锯齿状的垛口,每隔一段就耸起一座敌楼,看着特别坚固。
在他们行进的官道尽头,有一座特别高大坚固的城门楼——其实是个箭楼——石头垒成的高楼矗在城墙上,对着城外的那面墙上开了至少几十个“射击孔”!如果都架上火炮......奥尔金想到这儿就吸了一大口凉气儿!
吸完了凉气儿,他才喃喃道:“上帝啊……”
玄烨听见了,转过头看他,脸上露出点笑:“怎么样,奥尔金阁下,北京城……还入眼吧?”
奥尔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玄烨笑了,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肚子:“走吧,进城。”
马队缓缓向前。
脚下的路变了——从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一块块青石板铺得平整,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当然是很宽的,能并排走四辆大车。路两边栽着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再往外还盖了些房屋,面对官道一面都是门市。
城外都有那么多铺子,这北京城的治安够可以的!
路上车马很多。
有骡车,有马车,有牛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长队。车上装满了货物——有麻袋,有木箱,有捆扎好的毛皮,有摞得老高的麻袋。赶车的人大多穿着短打,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牲口。
也有骑马的,骑驴的,徒步的。行人穿着大多体面——绸衫,布袍,干干净净。有挑担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装着瓜果蔬菜。有摇着扇子的书生,三五一伙,边走边聊。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上盖着蓝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安定门。
离城门越近,人越多,车马越多。可秩序却很好——车走车道,人走人道,井井有条。没有人抢道,没有人争吵,甚至连大声吆喝的都少。只有举着红旗、绿旗在那儿指挥交通的官差。
奥尔金看得目不转睛——还能这样?真是太先进了!
他想到了莫斯科的街道——泥泞,肮脏,臭气熏天。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脸上带着警惕和麻木。车马行人一多,多半就得堵上半天。
马队到了安定门外。
城门洞开着,能看见里头是个小城,以及另外一座高大的城门楼,还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外头的城门两侧站着卫兵——不是俄国那种穿着破旧长袍、扛着老旧火绳枪的射击军,而是……
奥尔金眯起了眼睛,仔细观察。
那些士兵们穿着红色的战袄,浆洗得笔挺。肩上扛着火枪——是燧发枪,枪口上装着刺刀,闪着寒芒。他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排成两列,面对面站着。一个个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一个军官模样的,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袄,腰里挎着刀,站在队列前头。他看了看天,然后举起右手,喊了句什么。
两列兵同时动了。
一列向左转,一列向右转,然后迈着整齐的步子,面对面走过。走到一半,双方军官同时喊了口令,兵们“唰”地立定,然后互相敬礼——右手握拳,捶在左胸。
礼毕,两队交错而过。出来的那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向城门旁的一座营房。进去的那队,在原先的位置上站定,重新列队,然后“唰”地转身,面向城外,持枪肃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音。
奥尔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欧洲见过瑞典军队——那已经是欧洲公认最精锐的部队了。可眼前这些大明士兵……他们的队列,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精气神……至少是一个档次的!
他转过头,用拉丁文问玄烨,声音压得很低:“王子殿下,这些兵……是大明的新军?”
玄烨点点头:“是,是大明新军。”
“这样的兵……大明有多少?”
玄烨想了想,说:“五十万左右吧。新军总共三十六镇,一镇满编都是一万几千,总共五十万人。”
奥尔金倒吸了口凉气。
五十万……
俄国全国,只有五万射击军。而且那五万射击军,装备落后,训练松懈,军纪涣散……跟眼前这些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和贵族的区别。
五十万这样的兵……看来这个《三国互不侵犯条约》必须得签下来!
他正想着,马队已经进了城门洞。
然后穿过安定门的瓮城,眼前这才豁然开朗。
街道依旧宽敞,两旁全是店铺——绸缎庄、粮行、酒楼、茶肆、药铺、当铺……一家挨一家,门脸都修得很气派。幌子挑得老高,在晚风里飘飘荡荡。铺子里头灯火通明,伙计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行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布袍的书生,有穿短打的伙计,有穿裙袄的妇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可又不觉得吵,只觉得……热闹。
奥尔金看得眼花缭乱。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脖子都快扭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转头问玄烨,声音里带着羡慕:“王子殿下,北京……是大明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吧?”
玄烨却摇摇头:“不是。”
奥尔金一愣。
“我听人说,”玄烨说着话,又转头看向刘玄初,“南京比北京更大,更繁华。”
刘玄初这时接话了,他在南京城干过几年锦衣卫:“是。南京内城,就比北京内城大得多。外城墙之内的面积就更大了,天下无双啊!其中外城的西部,极度繁华。另外,南京还是大明的四大丝绸产地之一。”
“丝绸……”奥尔金喃喃道,这才注意到街上的行人。
真的,至少有一半人,穿着绸衣。虽然颜色大多素净——青色、蓝色、褐色——可那光泽,那质地,分明是上等的丝绸。还有妇人,穿的裙子、比甲,很多也是绸的,还绣着花。
一半人穿绸衣……
奥尔金在俄国,只见过沙皇和大贵族穿丝绸。就连他自己,身为使臣,也只有一套丝绸礼服,还是为了出使大明特意置办的,平时都舍不得穿。
可在这儿,在北京,丝绸……好像很平常?
他正发着呆,马队拐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不宽,可很干净。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槐树的枝叶。走了百十步,眼前出现一座府邸。
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清郡王府”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尊石狮子,门廊下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青色的绸袍,头上戴着顶六合一统帽,脸上堆着笑。
见马队到了,那汉子急忙迎上来,到玄烨马前,甩袖子就要跪:“奴才佟大宝,给世子爷请安!”
玄烨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佟管家,起来吧。”
佟大宝这才起身,可腰还弓着,脸上笑得更开了:“世子爷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府!”
他说着,侧身让开,又朝刘玄初和奥尔金-纳晓金拱手:“刘大人,这位……是俄国使臣吧?快请进,快请进!”
刘玄初朝玄烨一拱手:“世子爷,下官先回宫复命。”
玄烨点点头:“有劳刘千户。”
刘玄初又朝奥尔金-纳晓金点点头,这才带着那十几个锦衣卫,转身走了。
一路上都没什么话的岳乐也朝玄烨一拱手:“世子爷,下官也先安顿了。”
玄烨摆摆手:“去吧,好生歇着。”
岳乐这才带着那十几个八旗兵和奥尔金手下的哥萨克,跟着王府的下人,往侧门去了。
佟图赖引着玄烨和奥尔金-纳晓金进了府。穿过门房,绕过影壁,眼前是个院子,青砖铺地,种着几棵海棠。正厅的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奥尔金-纳晓金却坐不住。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就放下,看着玄烨,急切地问:“王子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朝见您的父皇?”
玄烨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奥尔金-纳晓金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急切和期待,心里头苦笑了一声。
父皇……
他确实管崇祯叫“父皇”。可他和玄煜、玄灿不一样。那俩是崇祯的真儿子,是崇祯不辞辛苦,亲自在苏泰太后身上布了种的。他呢?他只是清国送来的质子。虽然被崇祯收了“义子”,可有多少“义”,可真不好说。
他放下茶碗,淡淡一笑道:“明日咱们先去拜访科尔沁郡王……也就是我二哥,在玄字辈里面,父皇最宠他。由他来引荐,咱们才好进宫面圣。”
……
同一时刻,慈庆宫。
天色已经暗透了,殿里点了灯。
朱慈烺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奏折,正在看着。朱玄灿刚刚放学回来,没回自己家,而是来了太子哥哥这边蹭饭,这会儿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的声音:“太子爷,刘千户到了。”
“宣。”朱慈烺头也没抬。
门开了,刘玄初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到书案前,单膝跪地:“臣刘玄初,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科尔沁王。”
朱慈烺这才放下奏折,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刘千户,回来了?一路可好?玄烨他们还好吗?”
“回太子爷,一切都好。”刘玄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这是清王世子让臣转呈的。”
朱慈烺接过来,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嘴角就翘起来了。
看完了,他把信纸往书案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笑了:“想要入主天竺……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啊!”
一旁的朱玄灿也笑了,放下茶碗:“玄老三打小就这样,这回出去开了眼,心就更野了!”
朱慈烺笑着摇摇头,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想了想,道:“他明天多半会先见你。你……让家人安排他们到你上学的清华文理学院见面吧。”
朱玄灿一愣:“清华文理学院?”
“对,”朱慈烺点点头,脸上那笑更深了,“让玄烨和那个俄国使臣,见一见大明真正的实力……如果他们能看懂的话,接下去的事儿,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