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沙皇,我们要被包围了!
1650年,莫斯科。
这地方,说是个帝国首都,可瞧着真不太像样子。
街道是泥巴路,晴天一嘴土,雨天两脚泥。道两边是木头房子,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好些屋顶的茅草都烂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街上走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穿着粗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蹬着树皮编的鞋。偶尔过去辆马车,轮子碾过水坑,溅起的泥点子能喷人一脸。
莫斯科河倒是挺宽,可水上却没几条船。河边上杵着个克里姆林宫——说是宫,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城堡,石头墙倒是厚实,可墙里头那些个教堂、宫殿,瞧着也旧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宫里头,沙皇阿列克谢一世的办公室也透着寒酸。
这屋不大,窗户也很很小,采光自然不好,大白天还得点蜡烛。墙上挂满了地图,东一张西一张,把原本就不白的墙糊得更花了。
阿列克谢坐在张橡木桌子后头,身上是件深绿色的长袍,领口镶了圈兔毛,可那毛都秃了,东一撮西一撮的。他今年二十一,脸长得还算周正,可眉头总是皱着,眉心那儿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愁啊!
他这会儿正盯着墙上东边那张地图看。
那是幅俄罗斯东方形势的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大致能看明白——从乌拉尔山往东,是西伯利亚,再往南,是钦察草原,再往南,是天山,是楚河,是碎叶城……
碎叶城。
阿列克谢盯着地图上那个新标出来的小点,嘴唇抿得紧紧的。
“鲍里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那个阿勒坦-彻辰汗,真在碎叶城建了城?”
站在桌边的是个胖子,五十多岁,穿件深棕色天鹅绒外套,肚子大得扣子都扣不上,只能拿根皮带勒着。这是鲍里斯·莫罗佐夫,沙皇的老师兼首席顾问。
“陛下,”鲍里斯声音低沉,带着莫斯科老爷特有的那种腔调,“情报是真的。咱们派去钦察草原的商人回来说,碎叶城去年就动工了,眼下城墙都砌了丈把高。阿勒坦-彻辰汗还从大明请了工匠,据说要照着北京城的样式,在碎叶也修个小紫禁城。”
阿列克谢喉结动了动。
“他……他哪来这么多钱?”
“有大明啊,”鲍里斯苦笑,“陛下,您别忘了,阿勒坦-彻辰汗据传是大明皇帝的私生子。大明的崇祯大帝那么有钱,帮他建个城,不算什么。”
阿列克谢不说话了,看看人家的亲爹多给力!自己呢?欸......
他心里苦啊!
他爹留给他的俄罗斯是大,是真大。从西边的斯摩棱斯克到东边的雅库茨克,骑马得跑半年。可大有什么用?虚胖。
西边,瑞典人卡在波罗的海出海口,波兰人占着斯摩棱斯克——那地方原本是俄罗斯的,二十年前让波兰抢了去,到现在没要回来。南边,奥斯曼帝国虎视眈眈,克里米亚的鞑靼人隔三差五就来抢一遭,抢人抢粮抢牲口,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东边……东边更可怕。
大明的附庸,那个阿勒坦-彻辰汗,这两年跟吹气似的膨胀。先是收拾了钦察草原东部的诺盖人,又往西打,把哈萨克几个部落都打服了。现在倒好,直接在楚河边建城了。
楚河往南就是天山,天山东麓是大明的地盘。阿勒坦-彻辰汗不可能往东发展——那是他宗主国的地盘。往南是清国,也是大明的藩属,上回俄罗斯跟阿勒坦-彻辰汗在钦察草原上起了冲突,清国还派兵帮忙了。
所以阿勒坦-彻辰汗只能往北,往西。
往北是西伯利亚,往西是伏尔加河下游,是顿河草原——那都是俄罗斯的地盘!
“蒙古人,”阿列克谢喃喃自语,声音有点发颤,“又起来了……”
鲍里斯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俄罗斯现在是什么光景,他俩心里都清楚。军队?那叫军队吗?斯特雷尔齐(射击军)那帮老爷兵,打仗不行,闹饷一流。哥萨克倒是能打,可不服管,给钱就听你的,没钱就自己找食吃。手工业?莫斯科全城的铁匠铺凑一块,一年打不出五百杆合格的火绳枪。教育?全国找不出十所像样的学校,连东正教的神父,一大半连圣经都念不顺溜。
圣经都念不会还当神父......也只有俄罗斯了!
就这么个局面,西边要防瑞典、波兰,南边要防奥斯曼、克里米亚,东边还要防蒙古、清国、大明……
阿列克谢越想越心慌,手指敲桌子的频率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由远及近,又快又重,踩得木头地板“嘎吱”响。
阿列克谢惊得一哆嗦。
紧接着,外交大臣阿法纳西·奥尔金-纳晓金那带着惶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陛下!伊万哥罗德要塞的急报!”
阿列克谢“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发颤:“阿法纳西……快,快进来!”
门“哐”一声被推开。
年纪比较轻的阿法纳西·奥尔金-纳晓金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个羊皮卷,跑得太急,脸上全是汗,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冲到桌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
“陛下,伊万哥罗德……伊万哥罗德……”
“慢慢说!”阿列克谢急得直跺脚,“是不是瑞典人又打过来了?”
“不,不……”奥尔金-纳晓金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汗,“没那么糟……没那么糟……”
阿列克谢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还悬着:“那是什么事?鞑靼人?波兰人?”
“是大明,”奥尔金-纳晓金终于把气儿喘匀了,可脸色更难看,“一个大明的使团,十天前抵达了伊万哥罗德要塞。”
阿列克谢愣了下。
“一个大明使团?”他眨眨眼,没明白,“这……这有什么糟糕的?大明在东边,他们的使团来俄罗斯,应该从喀山或者阿斯特拉罕过来,怎么跑到西边的伊万哥罗德去了?那地方挨着瑞典啊!”
“问题就在这儿!”奥尔金-纳晓金的声音都变调了,“陛下,伊万哥罗德在西北边,挨着瑞典的英格里亚。大明的使团,怎么会从瑞典的地界过来?”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锤。
是啊……大明的使团,怎么会从瑞典过来?
除非……
“除非,”一旁的鲍里斯替他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又干又涩,“除非大明和瑞典……结盟了。”
“结盟”俩字像把刀子,扎在阿列克谢心口上。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又在地上“吱呀”一声。
“结盟……”他喃喃重复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羊皮卷,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大明和瑞典结盟……他们要对付谁?”
鲍里斯和奥尔金-纳晓金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列克谢也不需要他回答。
谁在大明和瑞典中间?
俄罗斯啊。
西边是瑞典,东边是大明的藩属——察哈尔-蒙古、清国。要是大明再和瑞典勾搭上,奥斯曼人肯定也和俄罗斯不对付……
那俄罗斯就被包围了。
东西夹击,南北合围。
阿列克谢越想越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声音都在抖,“鲍里斯,阿法纳西,你们得想个法子……瑞典咱们都打不过,再加个大明的藩属……不,要是大明亲自下场……”
他不敢往下想了。
鲍里斯到底是老臣,慌了一阵,这会儿勉强镇定下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羊皮卷,却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摸清这个大明使团的来意。”鲍里斯的声音稳了些,可还是能听出颤音,“他们从瑞典过来,不一定就是和瑞典结盟了。也许……也许只是借道。”
“借道?”阿列克谢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对,对,可能是借道!瑞典控制着波罗的海出海口,大明要从海路来欧洲,走波罗的海最近……”
“可他们来俄罗斯干什么?”奥尔金-纳晓金接过沙皇的话题,“陛下,大明在东边,他们在欧洲的据点利物浦-香港在西边。他们要是想去欧洲,直接走大西洋就行,何必绕道波罗的海,再从瑞典陆路来俄罗斯?这不合常理。”
阿列克谢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啪”地灭了。
“那……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所以得先摸清他们的意图,”鲍里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这个使团现在还在伊万哥罗德,说是要等您的许可,才来莫斯科朝见。咱们得尽快派人去接,不,您得亲自下旨,让他们立刻来莫斯科——路上派人盯着,好好套套话,看看他们到底为什么来,和瑞典到底什么关系。”
阿列克谢连连点头:“对,对,派人去接……然后呢?”
“然后,”鲍里斯眯起眼睛,“然后咱们得想法子,分化他们。绝不能让大明和瑞典联手,更不能让他们同时从东西两边动手。陛下,一个瑞典咱们都应付不来,要是再加个大明……”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到了。
阿列克谢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裂了道缝,能看到里头黑乎乎的椽子。
“鲍里斯,”他忽然问,声音很轻,“你说……大明……到底有多强?”
鲍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很强,”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强到……咱们全俄罗斯的火炮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们一个海军分舰队的炮多。”
阿列克谢闭上了眼睛。
俄罗斯要完啊!
过了很久,阿列克谢才睁开眼,坐直身子。他脸上那点惶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令吧,”沙皇说,“以本沙皇的名义,邀请大明使团来莫斯科。让伊万哥罗德守将派最精锐的卫队护送,沿途驿站准备好马匹、食物,不得怠慢。”
“是。”奥尔金-纳晓金躬身。
“还有,鲍里斯......”阿列克谢顿了顿,“等他们到了莫斯科……朕要亲自见。你提前安排好人,把克里姆林宫内外,收拾得……像样点。至少,别让人瞧出咱们穷。”
鲍里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