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再见了,朋友——朱三去美洲,玄烨去东欧
1650年春天,阿姆斯特丹。
运河边的石头街道上有点冷清。这个点儿本来该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可道上没几个行人,就算有,也都用厚围巾捂着口鼻,走路匆匆茫茫,眼神躲躲闪闪。
好像在躲什么?
他们在躲天花!
这瘟神又在城里闹腾开了。上个月死了小两百,这个月眼看要破三百。市政厅天天贴告示,让大伙儿少出门,多洗手,可该染上的还是染上,该死的还是得死。
街那头过来辆马车。
车子挺气派,黑胡桃木的车身,四个铜包轱辘,车辕上挂着个木牌子,上头用汉字和荷兰文写着“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前后左右跟了八个骑马的,清一色飞鱼服,挎绣春刀,骑的是高头大马。
路上行人见了,都往边上躲。
不是怕锦衣卫,是怕天花——可那八个锦衣卫,没一个戴口罩捂脸的,就那么敞着,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有个年轻点的,还打了两个喷嚏,打完揉揉鼻子,咧嘴跟同伴说笑。
车里坐着四个人。
朱慈炯坐左边,劳拉坐他边上。对面是丘吉尔和玄烨。
丘吉尔今儿穿了身崭新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可脸上那表情,绷得跟要上刑场似的。他时不时拿手帕擦擦额头——其实没汗,就是心里发毛。
“王爷,”他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咱们……真要在阿姆斯特丹待下去?这城里天花正厉害呢。”
朱慈炯没理他,转头看身边的劳拉。
小姑娘今儿穿了身淡粉色的裙子,领口缀着蕾丝,头发梳成法国宫廷流行的式样,看着又精致又贵气。可那张小脸上,也写着紧张——手绞着裙摆,指节都有点发白。
朱慈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他用拉丁语说,说得挺溜了,“你种了痘,天花伤不了你。”
劳拉抬头看他,蓝眼睛眨了眨,小声问:“真的……没事?”
“没事,”朱慈炯笑,“我、丘吉尔,还有……”他指了指对面的玄烨,“都种了。这东西,在华夏都推行几百年了,真的管用。”
管用吗?那玄烨一脸的麻子是怎么来的?
丘吉尔看了眼种痘失败的玄烨,心里直打鼓。
他是真不想来荷兰。可没法子,阎大使说了,这趟是正事——见尼德兰共和国临时国王威廉二世,谈新尼德兰大公国的事儿。
说起来,这四个月,劳拉一直待在利物浦-香港。名义上是“躲天花”,实际上嘛……是教朱慈炯拉丁文。
也奇了,自打劳拉来了,朱慈炯学外语那劲头,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丘吉尔教他,一天能记住十个词就不错了。现在可好,劳拉轻轻柔柔说一遍,他就能记牢,还整天拉着劳拉练口语,天黑了恨不能拉着劳拉进屋去练。
有时候丘吉尔在边上看着,心里直嘀咕:这哪是学外语,这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不过话说回来,朱慈炯对帮劳拉躲天花的事儿也很上心。特意安排随行的医官去了趟欧洲大陆——说是“采药”,其实是去制“熟苗”。花了三个月,前前后后忙活,总算制成了。半个月前,给劳拉、丘吉尔,还有几个亲近的随从都种了“痘”。
种完那几天,丘吉尔发了两天烧,胳膊上起几个小水疱,可把他吓一跳,还以为自己中招了,要没了。劳拉更轻,就有点乏力,连烧都没发。
然后他们就来了荷兰。
威廉二世在梅登宫见的他们——那地方在阿姆斯特丹城外,说是“避疫”。谈得挺顺。荷兰人也不傻,眼看着美洲那边,英格兰要搞新英格兰大公国,法兰西要搞路易斯安那、加拿大、阿卡迪亚三个大公国,神罗也盯上佛罗里达西北部了……
再加上早就有的新西班牙,还有瑞典人在特拉华搞的新瑞典。
这么一算,北美洲眼瞅着就冒出九个“国”了。
这就是“大流”,尼德兰临时王国怎么都得随一下,给北美洲凑个整十吧?
所以威廉二世和议会那帮老爷,一听朱慈炯说“支持新尼德兰升格为大公国”,立马就点头了。条件也简单:新尼德兰大公国尊尼德兰临时国王为共主,内政自主,外交上和大明、美利坚、郑国保持友好,关税给优惠。
谈妥了,签了备忘录,剩下细节让底下人去磨。
朱慈炯这趟欧洲之行,算是圆满了。
美洲十国并立,互相制衡,谁也甭想一家独大。往后的“五代人”,新大陆可就是“五代十国”,有的热闹看了。
他正想着,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锦衣卫头目骆时安的声音响起:“王爷,码头到了。”
朱慈炯“嗯”了一声,先下车,转身扶劳拉。小姑娘手搭在他掌心,轻轻跳下来,站稳了,还仰头冲他笑了笑。
后头丘吉尔和玄烨也下来了。
码头边上,郑芝豹已经等着了。这位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总办,今儿穿了身深蓝色的缎子长袍,外头罩件黑呢子斗篷,看着精神得很。见朱慈炯过来,他笑着迎上前,拱手行礼:
“王爷,一路辛苦。”
“郑总办客气,”朱慈炯还了礼,转头看玄烨,“小玄子,就送到这儿了。”
玄烨站在那儿,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箭袖,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看着比两年前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些,只不过那张脸还是尖嘴猴腮的。他看看朱慈炯,又看看码头边泊着的那条船。
船是西式船型,三桅,船身漆成黑色,船头船尾包了铜。主桅上飘着大明的日月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那是“定远”号,郑芝豹特意调来送玄烨去俄罗斯的。
“三哥,”玄烨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朱慈炯鼻子有点酸。
这位“朱三太子”和玄烨,一块儿从大明出来,穿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还在印度呆了几个月,又在利物浦-香港呆几个月,那是天天在一块儿——读书、习武、谈天说地,在利物浦的时候,还经常和劳拉一起溜出总督府,在利物浦港的夜市上瞎逛,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吃食。
处了快两年,真处出感情了。
“是啊,”朱慈炯伸手,重重拍了拍玄烨的肩膀,“你去莫斯科,再去清国……万里迢迢的。我在美洲,隔着个大西洋。再见面,真不知什么时候了。”
玄烨点点头,没说话。
朱慈炯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塞到玄烨手里:“拿着,路上用。”
玄烨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像是金币,还有张纸。他抬头看朱慈炯。
“一点盘缠,”朱慈炯说,“还有封信,是给俄罗斯沙皇的。你到了莫斯科,递上去,多少能行个方便。”
玄烨攥紧了锦囊,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张开手臂,抱了朱慈炯一下。
抱得不紧,就轻轻一拥,可朱慈炯能感觉到,这小子肩膀在微微发抖。
“保重,三哥。”
“你也保重,小玄子。”
松开手,玄烨转身就往船上走。没回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上跳板,上甲板,跟船上的水手打招呼。郑芝豹在旁边小声说:“王爷放心,‘定远’号的船长是老手,走过北海航线。船上药材、粮食都备足了,还有大夫、通译、护卫跟着,出不了岔子。”
“嗯,”朱慈炯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船上。
船起锚了,帆慢慢升起来,被风吹得鼓鼓的。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朝着北海方向驶去。
玄烨站在船尾甲板上,朝码头挥手。
朱慈炯也挥手。
船越走越远,成了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码头上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劳拉轻轻拉了拉朱慈炯的袖子:“王爷,回去吧,天冷。”
朱慈炯“嗯”了一声,又站了会儿,才转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是北海,再往东是波罗的海、英格里亚、俄罗斯沙皇国、察哈尔蒙古国、清国......
玄烨这回可行万里路了。
他摇摇头,笑了下,揽着劳拉的肩膀,往马车走去。
.......
“定远”号劈开北海灰绿色的浪,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玄烨还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阿姆斯特丹的码头。码头上那些人,那些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成了模糊的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边是欧洲大陆,穿过欧洲就是奥斯曼帝国、波斯萨法维国,再往东南......就是富得流油的天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