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用糖衣炮弹砸碎新法兰西
欢迎马扎然的宴会散了,天还没黑透。
总督府后头有个小花园,不大,拢共就半亩地,种了些英格兰的玫瑰、荷兰的郁金香,还移了几株福建的山茶。这个时节,花都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叶子还有点绿意。
朱慈炯和劳拉在花园的小径上慢慢走着。
两人中间隔着一尺来宽——不远不近,正好是合乎礼仪的距离。后头跟着骆时安和两个锦衣卫,再往后是劳拉的侍女,还有个马扎然带来的法兰西侍卫。
走了一小段,谁也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利索。
朱慈炯憋了半天,用他路上跟丘吉尔学的、加起来不到二百个词的拉丁语,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和主教……关系,好?”
他说得磕磕绊绊,词序都是乱的,还带着汉语的调子。
劳拉听明白了,她也用拉丁语回答,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是我舅舅。我母亲……的哥哥。”
说着,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先指自己,又做了个“女人”的手势,再指指总督府方向。
朱慈炯看懂了,点点头。他也比划:“你……罗马人?”
“我出生在罗马,”劳拉说,“后来……跟舅舅来巴黎。五年了。”
“你喜欢巴黎?”
“喜欢,”劳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也喜欢……这里。”
她指了指周围的花园,又指了指远处码头的灯火。
朱慈炯心里松了口气。能聊,虽然费劲,但就当练口语了。
他又问了些——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喜欢做什么,在巴黎住在哪儿。问得不算巧妙,甚至有点直白,可他脸上那副认真又有点窘迫的样子,让人生不起气来。
劳拉都答了。她是马扎然大姐的女儿,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她大部分时间跟着舅舅。她在巴黎住在卢浮宫旁边的宅子里,有专门的音乐教师、绘画教师、拉丁文教师……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朱慈炯,目光柔柔的,带着些仰慕。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舅舅在船上就说了,这位大明亲王很重要......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看着他努力想表达又词不达意的样子,看着他那身华贵亲王礼服……越看越心动。
两人就这么一边比划一边说,不知不觉走出了花园,走到了街上。
利物浦-香港这条主街,这个时候正热闹。
街道不宽,两丈来许,地上铺着青石板,让车轱辘压得光溜溜的。街两边全是铺子,招牌五花八门——有汉字的,有英文的,有荷兰文的,还有法文的。
左边第一家是瓷器铺。门口架子上,从巴掌大的茶盏到半人高的花瓶,白的、青的、彩的,在灯笼底下泛着光。掌柜的是个福建人,正用带着闽南腔的官话跟个红毛商人讨价还价:“三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您去阿姆斯特丹打听打听,这等品质的珐琅彩,没有五百两下得来?”
隔壁是茶叶铺。一麻袋一麻袋的茶叶堆在门口,伙计拿着木铲子翻搅,茶香混着海腥味,飘了半条街。铺子里头,几个英格兰绅士正围着小桌品茶,一人手里捧个白瓷杯,小口抿着,一脸陶醉。
再往前是绸缎庄。丝绸、锦缎、绣品,挂在竹竿上,五颜六色,在风里轻轻晃。两个法兰西贵妇人站在门口,摸着匹绛紫色的云锦,嘴里啧啧称奇。
然后是糖铺。门口摆着几个大木桶,桶里是雪白的砂糖,堆成了小山。伙计拿着木斗,给客人称糖,一斗一斗,倒进麻袋里。旁边还有个小摊,卖的是冰糖——块头小些,颜色也黄些,但价钱比砂糖贵三倍。
烟草铺、香料铺、棉布庄、漆器店……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混着茶叶香、糖香、香料刺鼻的味,还有马粪和人群的汗味。
朱慈炯和劳拉在人群里慢慢走。
问完了家世背景,话头就转到了别的上。
朱慈炯比划着说,他喜欢画画。小时候在宫里,跟画院的师傅学过山水、花鸟。可惜这些年东奔西跑,没怎么动笔了。
劳拉眼睛亮了。她说她喜欢音乐,会弹羽管键琴,也会拉小提琴。她说巴黎最近有位叫吕利的作曲家,写的曲子很好听。
“你……拉琴,”朱慈炯比划了个拉琴的动作,“我想听。”
劳拉脸红了红,点点头:“好。你……画画,我想看。”
朱慈炯看着她。暮色完全沉下来了,街边的灯笼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照在劳拉脸上,照得她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和汉人的差不多。她今天换了身淡紫色的裙子,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头发松松地绾着,插了根银簪子。
比那些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洋姑娘好看。朱慈炯心里想......好看得多。
“你……很美,”他忽然说,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话没过脑子,拉丁语词儿自己蹦出来了。
劳拉也愣住了。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上的流苏,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谢。”
后头的骆时安咳嗽了一声。
朱慈炯回过神,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旁边铺子里的漆器。可嘴角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
总督府二楼,小会客厅。
阎应元和马扎然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张小圆桌,桌上摆着那个漆器盒子(不是朱慈炯送给劳拉的那个),盒盖开着,里头十八块冰糖,整整齐齐码成三排,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马扎然已经盯着那盒子看了好一会儿了。
“阎大使,”他终于开口了,“这糖……在大明,应该也算是珍品吧?”
阎应元笑了。他拿起茶壶,给马扎然续了杯茶。
“主教说笑了,再珍贵,也就是几块糖。您别忘了,这白糖本就是我大明的特产。冰糖嘛,无非就是大块的白糖,能有多贵?”
他放下茶壶,掰着手指头数:“种甘蔗、熬糖汁、澄清、结晶、脱色……工序是多了几步,可说到底,就是工匠的手艺。手艺这东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在法子。而这法子,眼下只有大明的工匠会。”
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头的意思,马扎然听懂了。
这不只是糖。这是技术。是能让欧洲所有糖商、所有贵族眼红,能换来真金白银、换来土地、换来舰队的技术。现在,法兰西有机会得到这个技术!
马扎然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红茶,加了奶和糖——糖就是盒子里这种冰糖,已经碾碎了,化在茶里,喝不出颗粒,只有一股纯净的甜。
“阎大使,”他放下茶杯,看着阎应元,“您到底想从法兰西得到什么?直说吧。”
阎应元也放下茶杯。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们要和......”他一字一句地说,“路易斯安那大公国的合作。”
马扎然眉头皱了起来。
“路易斯安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苦笑,“那地方现在只有几个皮毛贸易站,几十个传教士,几百个移民。不是什么大公国,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
“那就让它变成大公国。”阎应元说得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子。帘子后头是幅巨大的地图——北美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各国殖民地。理论上属于法国的那块,从魁北克一直延伸到墨西哥湾,涂成蓝色,写着“新法兰西”。
阎应元手指点在墨西哥湾北边那片区域。
“路易斯安那,”他说,“气候暖和,雨水多,土地肥。种水稻,一年能收两季。种甘蔗......”他回头看了马扎然一眼,“能产出西半球最好的糖。”
马扎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我们大明附属的郑国,”阎应元走回桌边坐下,“就是郑王殿下的封国,希望和法兰西王国附属的、未来的路易斯安那大公国合作。在那地方种甘蔗,开糖厂,生产上好的白糖,供应整个欧洲。”
他顿了顿,接着说:“甘蔗园,由路易斯安那大公国负责——你们可以从欧洲引进种植园主,引进黑奴。糖厂,由我们华商来办,技术、机器、工匠,我们出。出的糖,利润对半分。”
马扎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法国在北美经营了多少年?从十六世纪就开始了。可一直没起色。为什么?天寒,地广,人稀。最重要的,是没产业。皮毛生意赚不了大钱,渔业也就够糊口。移民去了,开荒种地,辛苦一年,收成还不够船钱。
所以新法兰西一直是个包袱。每年要从本土贴钱,贴人,贴船。议会那帮老爷,没少为这个吵。
可现在……制糖业?
马扎然太清楚糖的利润了。加勒比那些小岛,就靠种甘蔗、制糖,养活了西班牙多少舰队,多少贵族?
如果路易斯安那也能变成那样……
他心里一阵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披萨饼,不,掉金币!
可这喜意只维持了几秒钟。
马扎然到底是马扎然。他抬起头,看着阎应元,眼神变得锐利。
“为什么是路易斯安那大公国?”他问,“为什么不直接和新法兰西总督区合作?为什么非要先把它升格成‘大公国’?”
阎应元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
“因为,”他慢悠悠地说,“这不只是路易斯安那的事。这是郑王提出的合作条件——不仅要设立路易斯安那大公国,新法兰西的其他部分,也要改成大公国。至少……要改出三个大公国。”
马扎然愣住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阎应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
“主教,您看,”他说,“新法兰西……太大了。这地盘比整个法兰西本土还大十倍二十倍。现在人是少,可将来呢?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会有人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马扎然,眼神很深。
“我们担心,它在未来,会演变成一个……不受控制的北美大国。一个统一、强大、可能会对所有人造成威胁的大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要趁着现在,就把它拆分了。路易斯安那大公国,大湖公国,或是别的什么公国……名字你们定。这几个大公国的大公,当然都由法兰西波旁王朝的成员担任——王子,亲王,公爵,都行。它们依然是法兰西的附庸,依然向巴黎效忠。”
“但是,”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马扎然,“它们之间,要有清晰的边界,要有各自的政府、法律、军队。它们要互相竞争,也要互相制衡。”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响着。
马扎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的冰糖,看着烛光在那些透明的小方块上跳跃、折射,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阎应元。
“这是最后条件?”他问。
“这是合作的基础。”阎应元说。
马扎然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瓷器碰在木桌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也要请示国王和王太后。”
“当然,”阎应元直起身,脸上又露出那种客气的笑,“这么大的事,不急。您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