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两个小目标：搅合欧罗巴，瓜分美利坚
冬天的不列颠岛又冷又湿，利物浦河上的雾，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散干净。
从总督府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几条船的影子。码头上倒是已经热闹起来了，装卸货的号子声、车马的轱辘声、还有那些红毛商人叽里呱啦的叫嚷声，混在一起，隔着玻璃窗都能听见。
小客厅里倒是安静。
这屋子不大，也就两丈见方，靠着墙摆了一圈高背椅，都是红木的，雕着西洋式的花纹，椅面上铺着厚厚的绒垫子。当中是个小圆桌，桌面上摆着套青花瓷的茶具，一壶四杯，壶嘴里还冒着热气，茶叶的香味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里头慢悠悠地飘着。
朱慈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着。
玄烨坐在他下手，也学他的模样，手里端着杯茶，麻脸上表情严肃，好像个小大人。
阎应元和郑芝豹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这茶叶，”朱慈炯放下杯子，“是福建来的吧？”
“是，”阎应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武夷山的大红袍，去年秋天的新茶，走海路运过来的，路上走了小半年，到这儿的时候，正好赶上入冬。这大冷天的，喝上一杯热茶，暖身子。”
“是好茶，”朱慈炯也笑了笑，“比在北京喝的也不差。”
“那是自然，”郑芝豹接了口，“咱们在利物浦这儿，别的没有，茶叶、丝绸、瓷器，管够！都是走咱自家的船队，从月港、泉州，一路运过来，中间不经过别家，货真价实！”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就是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比福建冷多了。这是湿冷，一点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去。”
“是啊，”阎应元接了句，眼睛却瞟了瞟窗户，“不过冷也有冷的好处，天冷正好猫冬，呆在家里好好想想该怎么替万岁爷把差事办好。”
这话里头有话啊！
朱慈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定远伯有话要说？”
阎应元没急着回话。他先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然后抬起手，朝站在门边的两个侍女摆了摆。
那是两个英格兰姑娘，还不是红毛的，而是金发碧眼白皮肤的，穿着黑白相间的侍女服，腰束得细细的，站在那儿，像两尊瓷娃娃。见阎应元摆手，两人齐齐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听不见声。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头就剩下四个人。
阎应元这才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紫檀木的柜子前头，从怀里摸出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柜门开了。他从里头取出个一尺来长的紫檀木匣子。
他把匣子捧到圆桌上，轻轻放下。
“王爷，”阎应元开了口，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似的，“世子。”
朱慈炯和玄烨都坐直了身子。
郑芝豹也放下了茶杯，脸上的那点随意神色收了，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半个月前，”阎应元说着，打开了匣子，从里头取出个黄绫子裹着的卷轴，双手捧着，递到朱慈炯面前，“从北京送来的，万岁爷的亲笔。”
朱慈炯接过了卷轴，解开系着的红绳，慢慢展开。是父皇的字，他认得。开头是“慈炯吾儿见字如面”，落款是“父字”，中间是年月日，崇祯二十二年九月初三。他一行一行地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反而心里头更没底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慈炯才开了口，声音中带着点疑惑：“定远伯，这事儿……”
“王爷看明白了？”阎应元问。
“看明白了，”朱慈炯点了点头，可眉头还皱着，“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和世子，在欧罗巴，听您的吩咐，展开……外交活动。”
“是。”
“目标有两个，”朱慈炯顿了顿，像是在回想绢帛上的话，“一是搅合欧罗巴，二是……瓜分美利坚。”
他说到“瓜分美利坚”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像是自己都不太信。
“是。”阎应元还是一个字。
“定远伯，”朱慈炯舔了舔嘴唇，“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搅合欧罗巴，我大概能明白，就是不让欧罗巴各国消停，让他们互相掐，互相斗。可这瓜分美利坚……美洲那边不是一片荒地吗？有什么好瓜分的......”
他没说下去，可眼睛看着阎应元，等着他接话。
“王爷，”阎应元斟酌着开口了，“您这一路从南京来，过马六甲，穿印度洋，绕好望角，走了大半年，路上可看见了什么？”
朱慈炯愣了愣：“看见了……海，船，港口，各种各样的人。”
“还有呢？”
“还有……”朱慈炯想了想，“还有战乱。印度那边，莫卧儿帝国内乱，诸侯混战。波斯那边，萨菲王朝也在打。奥斯曼人跟威尼斯人、跟哈布斯堡家族，也没消停。”
“是，”阎应元点了点头，“都在打。可打仗和打仗能一样吗？”
朱慈炯不说话了。他想起在印度看见的那些刹帝利，打仗的时候带着的仆人和舞女比军队还多一倍，简直像是……像是过家家。
“不一样，”他摇了摇头，“印度的仗，打得……儿戏。”
“是儿戏，”阎应元接了口，“四千年的种姓制，把人都给定死了，上头的人享福，下头的人受苦，怎么打，高种姓还是高种姓，低种姓还是低种姓。那样的仗，打一万年，也打不出个结果来。”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朱慈炯：“可欧罗巴的仗不一样。”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阵英语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带着股狠劲儿。
“欧罗巴的仗，”阎应元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你死我活的。不是死一个两个，是死成千上万，是死几十万，上百万。譬如德意志内战，从波西米亚打到德意志，从荷兰打到瑞典，打了三十年，死了八百万人。德意志那边，十个里头死了三个，有的地方，十不存一。”
朱慈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样的仗，”阎应元接着说，“一旦打起来，各国都不敢不尽全力，哪怕掏空家底，砸锅卖铁，也要打到底......就好像咱们的战国七雄之间的生死斗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炯：“王爷知道，人在绝境里头，能爆发出多大的劲儿吗？”
朱慈炯摇了摇头。
“能爆发出改天换地的劲儿，”阎应元一字一句地说，“火枪，原来打得慢，打不准，装药麻烦。可现在呢？欧洲人搞出了燧发枪，搞出了纸壳定装弹，装填快了一倍都不止。火炮，原来笨重，挪不动，现在呢？他们先是搞出了野战炮架，还搞出了三磅、六磅的野战炮，两个人就能推着走。还有欧洲人围绕攻城守城搞出来的那一系列的技术，堡垒越来越坚固，攻城的办法也越来越先进。”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炯：“为什么？因为不搞出来，就得死。今天你不搞出来，明天敌人搞出来了，你就得死。所以拼了命地搞，砸钱，砸人，砸时间，也得搞出来。”
朱慈炯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这样的地方，”阎应元的声音更低了，“这样的地方，就像……就像养蛊。”
“养蛊？”
“是，养蛊，”阎应元点了点头，“把一百条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咬，互相杀，最后活下来的那条，就是蛊王，最毒，最狠，最能打。”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朱慈炯：“欧罗巴，就是那个罐子。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荷兰、瑞典、神罗……就是那些毒虫。它们互相咬，互相杀，打了三十年，死了几百万人，还没打完，还在打。为什么？因为蛊王还没出来。”
朱慈炯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可总有一天，蛊王是会出来的。那么多毒虫，咬来咬去，总有一天，会咬出一条最毒的，最狠的，把别的都吃了，然后从罐子里爬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炯的脸：“到那时候，它会干什么？”
朱慈炯没说话。
“它会往外爬，”阎应元替他答了，“它会看，罐子外头还有什么。它会看见印度，看见波斯，看见奥斯曼，看见……大明。”
屋里头静得可怕。
“大明现在，”阎应元慢慢地说，“平了辽，灭了金，收了蒙古，放眼天下，还有谁能跟大明打？没有了。可太平日子过久了，兵会懒，将会骄，火枪打得没人家快，火炮没人家轻，堡垒没人家结实。到那时候，蛊王爬出来了，带着它在罐子里咬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毒牙，带着它那些杀人的新玩意儿，扑过来了，大明……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朱慈炯上哪儿知道去？
“所以，”阎应元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平静，“万岁爷的意思，很简单。不能让蛊王出现。”
“怎么……才能不能让它出现？”朱慈炯的声音有些哑，
“搅合，”阎应元吐出了两个字，“它要咬，就让它们咬，可不能让哪一条咬得太狠，把别的都吃了。法兰西强了，就帮着西班牙打法兰西。瑞典强了，就帮着波兰打瑞典。荷兰强了，就帮着英吉利打荷兰。让它们一直咬，一直打，一直分不出胜负，一直……养不出蛊王。”
这可真坏啊！朱慈炯心道：不愧是父皇！
“这只是其一，”阎应元接着说，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还有其二，它们咬的时候，那些新玩意儿，那些杀人的新法子，咱们得看着，得学着，得拿过来。它们不是养蛊吗？好，咱们就在罐子外头看着，它们咬出一件新玩意儿，咱们就学一件，咬出一件，学一件。它们咬得头破血流，咱们在旁边学本事。等它们咬不动了，咱们的本事，也学全了。”
朱慈炯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这……实在……实在是太高了。
“这是欧罗巴，”阎应元的话还没完，他看着朱慈炯，“还有美利坚。”
朱慈炯的心，猛地一跳。
“美利坚，”阎应元慢慢地说，“北郑洲的西边是王爷的封地。靠着西海岸，在洛基山下，万里沃野，资源无数......但还是比不过东海岸！另外，北美洲中部还有无边无际的大平原！”
朱慈炯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知道，父皇跟他说过。
“那样的地方，”阎应元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让一个国占了，统一了，会怎么样？”
朱慈炯没说话。
“它会从欧罗巴，把那些蛊虫咬出来的新玩意儿，全都搬过去，”阎应元替他说了，“它会从欧罗巴，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那些有本事的工匠，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全都招过去。它有地，有人，有技术，有……野心。一百年，两百年，它会变成什么？”
朱慈炯的手心，出汗了。
“会变成……”他喃喃地说，“另一个蛊王。不，是比蛊王还大，还毒的……怪物。”
“是，”阎应元点了点头，“所以，万岁爷的意思，也很简单。不能让它变成一个大国，要让它变成……很多个小国。”
朱慈炯抬起头，看着他。
“英吉利，在美利坚东海岸，有殖民地，”阎应元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法兰西，在更北边，也有。荷兰，在中间，夹着。西班牙，在南边，占了一大片。现在，它们就是些散着的点儿，互相不挨着，也挨不着。”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炯：“可万一呢？万一哪天，它们连起来了，变成一块了，变成一个国了，怎么办？”
“所以，”阎应元一字一顿地说，“得让它们，永远连不起来。怎么连不起来？得让英吉利的殖民地，变成英吉利附属的王国，让法兰西的殖民地，变成法兰西附属的公国，让荷兰的，变成荷兰的附庸国，西班牙的，变成西班牙的附庸国。让它们的王子，去那儿当国王，当大公，当执政。让它们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掐，互相打，就像它们在欧罗巴干的那样。”
他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朱慈炯，：“这样，美利坚，就永远是一个一个的小国，永远统一不起来。而王爷的郑国……”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炯的眼睛：“在西海岸，靠着洛基山，进可攻，退可守。它们在东边打，王爷在西边看，而王爷的郑国，就是美利坚……第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