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朱三太子和朱玄烨
崇祯二十年九月初三,北京城的秋老虎还没完全过去,不过早晚倒是凉快了不少。
天刚蒙蒙亮,慈庆宫里头就忙活开了。
太子妃陆静姝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的是太子妃的常服,藕荷色的袄子,水绿的马面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姐姐,这个食盒带着,里头是您爱吃的豌豆黄和茯苓饼。”毛四贞捧了个朱漆食盒过来,塞到陆静姝手里。
毛四贞今年才十三,不过管起事儿来已经有模有样了。太子妃陆静姝成婚后,心思全在西苑那个“御前蒸汽机械预研办事处”上,慈庆宫里的大小事务,一股脑都扔给了这个毛才人。
要说这毛四贞,数理化是不行的,诗词歌赋是不会的,但是管事儿还是不错的,把陆静姝丢给他的一大堆杂事儿弄得井井有条。
陆静姝接过食盒,笑了笑:“辛苦你了。宫里的事儿,你多费心。”
“姐姐放心。”毛四贞也笑,“您就好好琢磨您那个……那个能自己跑的车。等琢磨出来了,咱们坐着它去西山看红叶,那才叫体面呢。”
陆静姝被她说得脸上微红,啐道:“什么自己跑的车,那是蒸汽机,能带水车、带磨盘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摆摆手,“罢了罢了,跟你说不明白。我走了,晚上回来。”
说着就上了软轿。两个太监抬着轿子,晃晃悠悠往西苑去了。
朱慈烺站在廊下,目送着轿子出了宫门,摇摇头,转身就往西跨院走。
西跨院是侧妃伊万娜住的地方。
进了院子,就看见伊万娜扶着腰,正在廊下溜达。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挺得老高了。这荷兰女人本就骨架大,现在更是丰满得不像话——胸脯涨得鼓鼓囊囊的,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朱慈烺看得眼睛发直,心里头那叫一个痒痒。不过现在是白天,他可不是来找伊万娜亲热的。再说了,伊万娜现在穿的是正经的明朝服饰,藕荷色对襟袄子,水绿马面裙,和陆静姝那身差不多——这是宫里规矩,侧妃的服色不能越过太子妃去。
“给太子爷请安。”伊万娜瞧见朱慈烺来了,就要福身行礼。
“别别别,你坐着。”朱慈烺赶紧上前扶住,扶着她往屋里走,“你这身子,还行什么礼。”
两人进了屋,在炕上坐下。炕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还有一叠厚厚的稿纸。
朱慈烺拿起稿纸翻了翻,都是伊万娜的字迹,真是越来越秀气了。
“那本《欧罗巴外交注意事项》,写好了?”朱慈烺问。
伊万娜从那一叠稿纸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双手递给朱慈烺:“写好了,太子爷您瞧瞧。有什么不妥的,妾身再改。”
朱慈烺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里头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欧罗巴各国的规矩——见什么人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犯忌讳,送什么礼合适,谈判的时候该怎么讨价还价……
“好,写得好。”朱慈烺合上册子,在伊万娜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道,“我哪懂什么欧罗巴外交,这事儿得跟你学。”
伊万娜被亲得脸红,推了他一把:“你这太子倒是谦虚。”
“谦虚点好。”朱慈烺把册子放在炕桌上,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就是深宫里长大的太子爷,论外交和殖民地治理,比不上你;论自然之学,比不上静姝。也就是比四贞那个小丫头强一点。”
这话说得实在。伊万娜那可是当上美利坚女王的人物——哪怕是在大明的全力支持下当上的,那也不简单。陆静姝更不用说,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那些天书一样的东西,她看几遍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至于毛四贞……那丫头就是机灵,会来事儿,管个家还行。
夫妻俩正说着话,外头太监来报:“郑王殿下、清王世子求见。”
朱慈烺笑了,对伊万娜道:“瞧瞧,老三和玄煜又来听你讲故事了。”
伊万娜也笑:“那就请进来吧。我也正好歇歇,坐久了腰酸。”
朱慈烺扶着伊万娜出了屋子,回到慈庆宫正殿。两人在正位上坐了,太监就领着两个少年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郑王朱慈炯,今年虚岁十五,实际上才满十四。这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浓眉大眼,个头已经蹿得和他哥差不多高了。身上穿的是亲王常服,青色的袍子,腰里束着玉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后头跟着的是清王世子玄烨,多尔衮的“亲儿子”,今年十岁。这小子长得就……就有点寒碜了。尖嘴猴腮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个头也矮,跟在朱慈炯后头,跟个小跟班似的。
“臣弟给太子哥哥请安,给侧妃嫂嫂请安。”朱慈炯规规矩矩行礼。
玄烨也跟着行礼,口称:“臣玄烨给太子爷请安,给侧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朱慈烺摆摆手,太监搬来绣墩,两人谢了坐,在下首坐了。
伊万娜笑着问:“今儿想听哪国的故事?”
玄烨抢着说:“波斯!我想听波斯的故事!我阿玛的大军刚打下布哈拉,已经挨着波斯边上了!”
这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也难怪,多尔衮去年带着好不容易养出点元气八旗兵,一路往西打,把布哈拉汗国给灭了。现在大清——不对,现在是大明的“清王藩”——的疆土,已经和波斯萨法维王朝接壤了。
“波斯啊……”伊万娜想了想,“那可是个文明古国,有好几千年历史了。现在的波斯是萨法维王朝,国王叫阿巴斯二世,今年……嗯,应该十七八岁,和慈炯差不多大。”
朱慈炯听得认真,身子往前倾了倾。
伊万娜接着说:“萨法维王朝是什叶派,和西边的奥斯曼是死对头,两边打了一百多年。东边呢,又和莫卧儿帝国不对付。不过这几年还好,没打什么大仗。”
“波斯富吗?”玄烨问。
“富,怎么不富。”伊万娜笑道,“波斯的地毯、瓷器、细密画,在欧罗巴卖得可好了。他们的首都伊斯法罕,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过一次,那叫一个繁华,集市上什么都有,中国的丝绸、印度的香料、阿拉伯的马……”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波斯的姑娘也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穿着鲜艳的裙子,在集市上走来走去,跟蝴蝶似的。”
玄烨听得眼睛发直,嘴里喃喃道:“那我将来一定要去波斯看看……”
朱慈炯也点点头:“我也要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现在就想去周游世界,看看我大明的大好河山,看看我在郑洲西海岸的藩国,看看伊万娜嫂嫂的美利坚,看看欧罗巴,看看奥斯曼和波斯……”
他说着,转头看向朱慈烺,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能帮我和父皇说说吗?我想出去走走。”
朱慈烺被他说得一愣。
出去走走?说得轻巧。大明亲王出京,那得多少仪仗、多少护卫、多少开销?再说了,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这事儿……”朱慈烺沉吟道,“我得问问父皇。不过老三,你可想好了,外头不比宫里,苦着呢。风餐露宿,车马劳顿,搞不好还会遇到土匪、强盗。”
“我不怕苦。”朱慈炯挺起胸膛,“父皇常跟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将来是要就藩郑洲的,现在不去看看,将来怎么治理藩国?”
这话说得在理。朱慈烺心里盘算着,老三的封地在郑洲西海岸——就是皇上画的那张世界地图上,新西班牙北边那片地。那地方现在还是野地,除了些土人,啥也没有。老三要真想去看看,倒也不是坏事……
“行,我帮你问问。”朱慈烺道,“不过父皇答不答应,我可不敢打包票。”
“谢谢哥哥!”朱慈炯乐得从绣墩上蹦起来,作势就要跪。
“别别别,坐着。”朱慈烺摆摆手,又问,“你去周游世界,想带什么人?想学什么?”
朱慈炯想了想,说:“我想带几个翰林院的学士,路上给我讲经史。再带几个钦天监的,教我认星星、看地图。还要带几个西夷传教士,欧罗巴的话我得学。对了,还得带几个锦衣卫,保护我安全。”
朱慈烺听得直乐:“你想得还挺周全。不过老三,周游世界可不是游山玩水,你得有个章程。去哪,看什么,学什么,回来要交什么差事——这些都得想清楚了,父皇才会答应。”
“我想好了。”朱慈炯认真道,“我先从北京出发,走陆路到西安,然后入四川,看看蜀道有多难。再从四川去云南,听说那边四季如春,好玩得紧。然后……然后我从广西出海,坐船去南洋,看看咱们大明的藩国。再从南洋去天竺,看看莫卧儿帝国。然后去波斯,去奥斯曼,去欧罗巴……最后横渡大西洋,去伊万娜嫂嫂的美利坚国看看,最后还要去我的郑洲藩国看看。”
这一大套说下来,气都不带喘的。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琢磨了很久了。
朱慈烺和伊万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小子,不简单啊。
“行,你有这志气,哥哥支持你。”朱慈烺拍了拍朱慈炯的肩膀,“回头我写个折子,把你的想法跟父皇说说。不过老三,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筹划。你这趟出去,少说也得两三年,路上什么事都可能遇到,得准备周全了。”
“我懂。”朱慈炯重重点头。
一旁玄烨听得心痒痒,小声说:“太子爷,我……我能跟着郑王一起去吗?”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你才多大。再说了,你爹能答应?”
玄烨低下头,不说话了。他阿玛多尔衮现在在西边打仗,哪有功夫管他。他额娘在撒马尔罕,也管不到北京来。他在北京,其实就是个人质——虽然皇上待他不薄,让他和皇子们一起读书,还封了他清王世子,可人质就是人质,出京这种事,想都别想。
“行了,你也别急。”朱慈烺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等你再大几岁,跟你爹说,让他带你去西边见识见识。打仗是苦,可也能长见识。”
玄烨“嗯”了一声,情绪还是不高。
伊万娜见状,岔开话题:“对了,慈炯,你要去欧罗巴的话,有几个人你得见见。”
“谁?”朱慈炯来了精神。
“法兰西的路易十四,今年应该……九岁了。打小交个朋友,将来长大了说不定能用得上。”
“还有西班牙的菲利普四世,这人……唉,不说也罢。西班牙现在一天不如一天,就剩个空架子了。”
“英格兰的克伦威尔,这位可是英格兰的曹丞相,厉害着呢。”
“对了,还有罗马的教宗。教宗的规矩大,你要见他之前显得派代表去和他商量好了互相之间该行什么礼......”
伊万娜一条一条说,朱慈炯一条一条记,听得认真极了。
朱慈烺在一旁听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老三这趟周游世界,要是真成了,那可不是小事。大明开国两百多年,哪有亲王跑那么远的?郑和下西洋,那是太监带队。亲王出京,最多就是就藩,一路上前呼后拥,到地方就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可老三这想法不一样。他是真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世界到底什么样。
皇上这些年,又是办学堂,又是造什么蒸机,又是开海贸,不就是想让大明看看外头的世界吗?老三这趟出去,要是真能长见识,回来跟皇上说说外头的情况,说不定……
说不定皇上还真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