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偷偷的,把大明吏治的根基给换了!
崇祯二十年八月初九,太子朱慈烺大婚后的第三天。
乾清宫东暖阁里头,崇祯正翻着本折子,朱慈烺笑呵呵走了进来。外头天儿好,日头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地上的金砖照得明晃晃的。
“坐吧。”崇祯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朱慈烺谢了恩,在一张绣墩上落了座。他今儿穿一身大红常服,脸上还带着点新婚的喜气。
崇祯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撂:“慈烺啊,今儿叫你来,先说点体己话。外头那几个,让他们先候着。”
“是。”朱慈烺身子往前倾了倾。
崇祯端起黄花梨保温杯,喝了口枸杞子茶:“那个京师官员学堂的事儿,章程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回父皇,儿臣觉得……甚好。”朱慈烺说得谨慎,“只是,儿臣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说。”
“这学堂招的,多是落第举人、佐杂官、新军的下级军官。这些人学成了,怎么用?若是授了实缺,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会不会有话说?”朱慈烺顿了顿,“还有,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士子们会不会觉得,考不上进士也能做官,就不专心举业了?”
崇祯笑了,把木杯搁下:“问得好。可你想岔了。”
“这学堂,头一个的目的,就是给你培植班底。你将来要坐这个位子,身边不能光是一群会写文章、会讲道理的。你得有一批人,能替你办实事,能替你镇住场面。钱粮怎么收,案子怎么断,河工怎么修,边关怎么守——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光靠读四书五经,读不出来。”
朱慈烺认真听着。
“第二,”崇祯接着说,“这学堂不是办一期就完。要长长久久办下去,一年一期,或者半年一期。大明这么大,中下层的官有多少?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巡检……林林总总,十万八万总有。里头有能干的,有混日子的,有想干事却不知道怎么干的。咱们这个学堂,就是个筛子,把里头能干、肯干的筛出来,教他们怎么干得更好。也是个梯子,让他们有个往上走的道儿。”
他看朱慈烺还在琢磨,又补了句:“这么说吧,这学堂就是个蓄水池。朝廷什么时候缺人了,什么时候要办什么急难险重的差事了,就从里头挑人。挑出来的,都是经过操练、见过阵仗的,拿来就能用。”
朱慈烺眼睛亮了亮,可马上又皱了眉:“那进士们……”
“进士?”崇祯笑了,“进士是正经出身,那是大明的体面,动不得。可往后啊,进士也得变变。”
他压低了声音:“朕琢磨着,往后的科举,也得加考算学,加考实务。年轻的进士,中了之后,也得进这个学堂学几个月。学好了,再放出去做官。至于那些年纪大、考了半辈子才中的……就在各省各府设立议政会,议政会肯定需要议政官啊!让他们去那儿,照样是体面,照样能为国效力,照样拿俸禄。如今朝廷宽裕了,不差那几个钱。”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摆摆手:“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学堂办起来,办踏实了。”
“儿臣明白了。”朱慈烺重重点头。
“明白就好。”崇祯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待会儿卢象升、黄宗羲他们进来,咱们就不能说这些体己话了。得说点场面上的、能摆到台面的话。”
“请父皇指点。”
崇祯停下脚步,转过身:“就说——辽东省、奴儿干都司、漠南地方、朱家坡、郑洲的金门卫,还有咱们派到美利坚、欧罗巴的那些使团,都得要官。可进士老爷们,有几个愿意去那苦寒之地、万里之遥的?武将倒是能去,可让他们打仗行,让他们治民理财,那就是两眼一抹黑。所以啊,咱们得自己培养一批人,专门干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话,卢象升听得懂,黄宗羲也挑不出毛病。你记着,办实事,就得有个能拿上台面的说法。至于台面下的……你自己清楚就行。”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儿臣记住了。”
“成。”崇祯坐回御座,“让他们进来吧。”
......
不多时,卢象升、黄宗羲、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五人鱼贯而入。
五人都依着规矩行了礼,崇祯又他们赐了座。
“今儿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崇祯开门见山,“那个京师官员学堂,章程你们都看过了吧?”
卢象升率先开口:“回陛下,臣看过了。以实务为要,以急用为先,甚好。”
他话说得干脆。早些年他在宣大、辽东等处带兵,太知道边地上缺什么官了——不是缺会写文章的,是稳住人心,能带着军户、百姓把肥沃的土地占先来,把粮食种出来,还能卖个好价钱的官儿。这学堂,对了他的胃口。
黄宗羲沉吟片刻,也道:“陛下为边地择才,用心良苦。只是……臣有一虑。”
“说。”
“取才之道,贵在公允。若专开一途,恐士子有攀比之心,反生事端。”黄宗羲说得委婉,可意思明白——你这等于另开了一个做官的门路,那些寒窗苦读的进士们,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崇祯笑了:“黄卿多虑了。这学堂招的,是落第举人、是佐杂官、是边军百户。这些人,本就与科举正途无涉。让他们学点本事,为国效力,有什么不好?至于进士……”他看了朱慈烺一眼。
朱慈烺会意,接话道:“黄侍郎,进士乃国家栋梁,将来是要治国平天下的。这学堂所出,不过是为边地、为远藩做些具体事务,补朝廷用人之急。两不相干,何来攀比?现在边地空缺很多,吏部天天叫苦——没有人愿意去啊!”
这话说得圆融。黄宗羲听了,也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当然知道崇祯在打什么注意,但无奈大明的边地实在太多,而在那些考出来的进士官看来,只有两京一十三省的官才是正经官,愿意去边疆、海外的官真心没几个。
崇祯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然都没大意见,那咱们就议议具体怎么弄。学制,就定一年。太短了学不到东西,太长了等不及。教的东西,要紧贴实务——钱粮怎么收,案子怎么审,公文怎么写,舆图怎么画,水利怎么修。那些虚头巴脑的,少讲。”
他顿了顿,又说:“生员嘛,三条路子:一是落第举人,要通文墨、懂算学;二是各衙门的典史、主簿这些佐杂官,得有三年的实务经历;三是边军的百户、总旗,得识字、会算。年纪都不许过三十五。”
卢象升插话:“陛下,边军里头识字的可不多。”
“不多才要挑。”崇祯道,“能在边军混到百户、总旗的,都是见过血、能压住阵的。识点字,学点治理的本事,放出去就是一把好手。待遇上,可以优厚些——月饷之外,再给一石安家粮。”
“陛下圣明。”卢象升拱手。
“还有,”崇祯接着说,“年轻的举人,也鼓励他们来学。学成了,将来授官时有加分。”
这话是对黄宗羲说的。黄宗羲听了,神色稍霁——至少,没把读书人的路堵死。
“朕这儿有几个问题,你们议议。”崇祯把话题一转,“头一个,边军学员和落第举人,是分开教,还是混在一块儿教?”
众人沉默了片刻。
顾炎武先开口:“臣以为,宜分而教之。边军粗豪,举人文弱,混在一块儿,怕有龃龉。且所学侧重不同——边军宜重律法、钱谷,举人宜重刑名、公文。”
张煌言却摇头:“臣以为,宜合而教之。正因边军粗豪、举人文弱,才要让他们在一处,互相砥砺。边军学点文墨,举人学点刚硬,将来用起来,才是文武兼备。”
郑森也跟着点头:“臣在军中,见多了文武相轻的。若能从小处化解,才是好事。”
卢象升沉吟道:“合有合的好,分有分的理。不过……既然是急用,不如先分班,把最要紧的实务教了。若有暇余,再安排些合堂的课,让他们互相见识见识。”
这话折中,众人都点头。
崇祯看向黄宗羲:“黄卿以为呢?”
黄宗羲道:“卢阁老所言甚是。因材施教,古之良法。”
“成,那就先分后合。”崇祯拍板,“第二个问题,实习之地,是选京畿富县,还是边地难县?”
这回卢象升先开口:“既是急用边地之才,实习自然该去边地。辽阳、锦州、开平,都可选。让学员真刀真枪地历练,才知道边地疾苦,才知道怎么做事。”
黄宗羲却皱眉:“边地苦寒,且多事。学员初学,就去那等地方,恐生事端。不如先在京畿富县历练,待熟稔了,再放边地。”
两人各执一词。
朱慈烺看了看崇祯,见父皇没说话,便道:“儿臣以为,可分作两批。一批去边地,一批留京畿。边地历练胆识,京畿学习成法。结业考核时,看两批人孰优孰劣,再定往后章程。”
“太子殿下高明。”卢象升和黄宗羲同时拱手。
崇祯笑了:“慈烺这法子好。那就这么办。”
他又看向众人:“这学堂怎么办,章程怎么定,朕想好了——就由太子总摄。慈烺啊,你带着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他们,好生议一议,拟个细致的条陈报上来。”
朱慈烺起身:“儿臣领旨。”
张煌言三人也跟着起身:“臣等领命。”
崇祯又看向卢象升和黄宗羲:“卢卿,黄卿,你二位也不能闲着。这学堂的教习,得劳烦你们多多费心。”
卢象升笑道:“陛下有命,臣自当效力。只是不知道陛下想让臣教什么?”
“你要教的可多了。”崇祯道,“怎么治军,怎么筹饷,怎么安民,怎么和蒙古、满洲那些头人打交道——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书上就算有,也都虚得很,不如你讲得实在。你就一个月去讲一次,把你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说道说道。”
卢象升拱手:“臣遵旨。”
崇祯又看黄宗羲:“黄卿是理学大家,文章道德,海内仰望。你也去讲讲,讲讲为官之道,讲讲士人操守。让那些学员知道,做事要先做人,做官要先立德。”
这话说得漂亮。黄宗羲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消了大半。他躬身道:“陛下重托,臣敢不尽心。”
“好。”崇祯满意地点头,“还有,慈烺啊,你是太子,面子大。去拉拉人——朝里头那些有进士功名、又干过实事的官员,请他们去学堂兼个课,讲一两堂也行。告诉他们,这是为国育才,朕记着他们的好。”
朱慈烺应了。
崇祯最后道:“这头一期,规模不宜大。先招二百人,试试水。学成了,就放到辽阳府、锦州府、金州府、开平府,还有朱家坡府,这五个地方去试任。干得好,往后就推开;干不好,咱们再琢磨。”
他看向众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卢象升道:“陛下思虑周详,臣无异议。”
黄宗羲也道:“臣附议。”
“那就这么定了。”崇祯站起身,“慈烺,你抓紧办。九月里,朕要看到学员名录。十月,学堂开课。”
“儿臣明白。”
众人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剩下崇祯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长长舒了口气。
种子撒下去了。能长出什么,就看往后怎么浇灌、怎么修剪了。
他想起前世在京城学习时,那位老教授的教导:“治国就是治吏。吏治不清,万事皆空。”
如今,他就在治吏。
从最根本的地方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