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全球大明,冲出神洲,布种世界!
“新永安”号在印度洋的浪里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壮汉,走一步晃三下。
船舱里头倒是稳当些。这船是荷兰人造的,四百吨的载重,在欧罗巴那边算大船了,可放到大明水师的船队里,也就是个中等个头。船舱是后头改的,原先的货舱隔出一小间,铺了层柚木地板,四面钉了松木板,刷了层清漆,闻着还有股木头香。
伊万娜靠在一张藤条躺椅上,身上盖了条薄羊毛毯。椅子是广东造的,手工细,藤条编得密实,坐着不硌人。她左手端着个白瓷茶杯,杯里是红茶,加了勺蜂蜜,还搁了片柠檬。
她右手拿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柔软挺括,对着舷窗透进来的光,能看见里头细细的竹纤维。纸是明黄色的,右上角印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是东宫的徽记。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是朱慈烺三个月前从北京发的信。信跟着驿站的快船,一路从月港送到巴达维亚,再从巴达维亚送到好望角的商站,最后在三天前,由一条路过的“福船”捎到了“新永安”号上。
伊万娜看得很慢,一口茶,几个字,慢慢咂摸着。
信里的字,一个个跳进她眼里:
“伊万娜卿览:”
“自昨日收到卿自太子堡来信,得知美利坚诸事渐稳,新军已练,棱堡已成,心下甚慰。卿以一女子之身,远渡重洋,于蛮荒之地开国建制,其中艰辛,非亲历者不能知。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看到这儿,伊万娜嘴角弯了弯。她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小几是固定在舱板上的,上头挖了几个圆槽,正好卡住杯碟,船再怎么晃也不倒。
她继续往下看。
“今有一事,思之再三,觉当与卿明言。此事乃父皇心头所系,亦关乎我大明千秋之业,更关乎卿之美利坚将来。”
“父皇尝与吾言:天下无不灭之王朝。此理,汝当明了。我大明自洪武爷开国,至今已近三百载。纵览华夏史册,享国三百年者,寥寥可数。强汉四百年,中间还夹着个新莽。盛唐二百八十九年。两宋加一块儿三百二十年,可那是分了两截。元朝九十八年,胡无百年之运。”
“我大明能延祚至今,已是天幸。纵此次革新图治,能续上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二百年?但必无千秋万载之可能。”
伊万娜看得心里一紧。她坐直了些,毯子从肩头滑下了一点,她没管,手指捏着信纸,继续往下看。
“然,天不绝人。今逢大航海之世,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四海之外,有广袤土地,有亿万生灵。其中多有‘无主’之地——纵有土人,亦无建制,无文字,无礼法,如璞玉待琢。”
“父皇之意,是欲借此东风,于海外建立多个‘小明朝’。一则可输出我朱明皇室子孙——自然,主要是父皇这一支的。二则可输出国内不安定之因素。卿当知,我大明地广人多,总有人想着‘天子宁有种乎’,总有许多吃不饱饭的穷苦人。与其让他们在国内闹事,不如送他们去海外,给块地,给条活路,让他们开枝散叶。”
伊万娜轻轻吸了口气。她想起离开大明前,在天津、上海、泉州、广州那里看到的一幕幕——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等着上船。有破落户,有欠债的,有活不下去的佃户,还有好些看着就不像安分人的汉子。官员在点名,发路引,一人给二两银子的安家费,然后就让上船。船是去婆罗洲的,去爪哇的,去吕宋的,也有去美利坚的......哦,应该是郑洲。
原来……是这么个打算。把国内的不安定因素都往外送,既开拓了地盘,又把祸水外引!
真是高啊!
她接着往下看。
“如此,纵将来大明本土有变——或天灾,或人祸,乃至……乃至革命鼎革,我朱明一脉,亦不至于绝嗣。海外那么多小明朝,总有一个两个能存续下去。此乃‘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之理也,卿当明白。”
“而卿之美利坚王国,乃父皇此局中,重中之重。”
伊万娜心跳快了几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温了,蜂蜜的甜和柠檬的酸混在一块儿,酸酸甜甜。
“何以言之?美利坚地在新大陆,幅员辽阔,物产丰饶,更兼与欧罗巴仅一洋之隔。此乃天赐之基业。且美利坚乃新大陆第一个独立建国之王国,开风气之先,将来必有远大前程。”
“更紧要者,美利坚乃我大明朱明王朝,与卿之特罗普家族联姻所缔。此血脉,此姻亲,乃连接东西之纽带。将来,美利坚-朱明之血脉,尚可进一步与欧罗巴各国王室联姻——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德意志……皆可为之。如此,则我华夏血脉,可渐浸欧罗巴各国王室,影响其国政,化其民风,此乃千年大计。”
伊万娜看得呆了。她放下信纸,望着舷窗外那一片无边的蓝,望了好一会儿。
原来……原来大明的君父看得这么远啊!
不是只要一块海外飞地,不是只要个藩属国。是要把血脉,把文化,把影响,一点点渗进欧罗巴的骨髓里。用婚姻,用贸易,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去改变那片落后野蛮的大陆......
她重新拿起信。
“此外,父皇尚有预见:新大陆之上,将来必有说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之国度独立而出。墨西卡、秘鲁、巴西……此等西、葡殖民地,人口渐多,财力渐厚,迟早要脱离其母国。而美利坚作为先独立者,大可为其‘长兄’,引领诸国。”
“而我朱明-特罗普王朝,作为新大陆第一个王室,其成员将来或可为后独立诸国之君——此非虚言。若墨西卡欲独立而无合适君主,或可从美利坚王室中择一贤者,赴墨西卡为君。如此,则新大陆诸国,皆与我血脉相连,文化相通,利益与共。”
“此乃父皇为美利坚所绘之蓝图。卿为美利坚之主,当明此意,当承此任。”
“海天遥远,纸短情长。望卿保重,早日抵京。余言面叙。”
“慈烺手书,崇祯十九年十月初三。”
信看完了。
伊万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船舱里静悄悄的,只有船身摇晃时,木板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还有舷窗外永不停息的海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身。毯子滑落到躺椅上,她没管,光着脚走到舱室另一头。
那儿摆着个东西,用深蓝色的绒布罩着,有半人高。
她伸手,抓住绒布一角,轻轻一扯。
布滑下来。
是个地球仪。黄铜的架子,实木的底座,球体是硬木造的,蒙了层细牛皮,牛皮上用工笔彩绘画了陆地海洋。陆地涂了色,大明是朱红,欧罗巴是深浅不一的黄、绿、蓝,新大陆是一片淡绿,上头用墨笔写了三个小字:美利坚。
这是朱慈烺去年托人捎给她的生辰礼。从北京到太子堡,万里迢迢,一路海运,到的时候外头的木箱都有些受潮了,可地球仪完好无损。
伊万娜伸手,手指轻轻搭在球面上,慢慢一转。
球体“嘎吱”轻响,在黄铜轴架上缓缓转动起来。欧罗巴转到眼前,又转过去;非洲那片巨大的大陆转到眼前,又转过去;印度洋那片广阔的蓝转到眼前……
她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好望角那个尖尖的位置。
然后,手指顺着非洲东岸往上划,划过一片空白——那里只画了波浪纹,表示是海。再往上,是阿拉伯半岛,是波斯,是印度……
最后,停在了那片朱红色的、巨大的陆地上。
那是大明天朝,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帝国。
原来……她是这么大一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她不仅是棋子。而是棋手之一。大明的君父在紫禁城里落子,而她在大洋彼岸应子。这盘棋,棋盘是整个天下,棋子是王朝血脉,是百万千万的移民,是无数金钱火器,更是看不见的文化与血缘的渗透......
“咚咚。”
敲门声。
伊万娜没回头,手指还在地球仪上,轻轻按着好望角那个尖尖。
“进来。”
门开了。黄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就在门槛外头站着。他换了身干净的蓝布短褂,脸上被海风吹得黝黑,可眼睛很亮。
“女王,”他一抱拳,“咱们快到平海港了。”
伊万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黄安:“平海港?”
“是。”黄安点头,“就是原先说的那个补给站。刘香老爷家的三公子刘永安在这儿主事,去年才建起来的,不大,可该有的都有。咱们的船队在这儿补点淡水、弄些新鲜菜蔬,歇一晚,明儿一早就能继续往东走。”
伊万娜点点头,端起小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走,”她说,“上甲板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