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女王的远航:从太子堡到太子宫
崇祯十九年冬,美利坚王国,太子堡。
经过几个月的建设,城堡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棱堡,石头砌的,五个角,每个角上架门铁炮,对着詹姆斯河。如今在旧堡外头,又扩了一圈,修了个外廓,也是棱堡样式,但更大,更厚实。外廓的墙基用了大块的花岗岩,砌得严严实实,上头夯了土,土上头又铺了层石板。墙头上,每隔二十步就架一门炮——都是新铸的青铜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对着河面的那面墙和原本的城墙几乎贴在一起,上面的炮最大。十二门二十四磅长管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河心。这要是来条寻常的木船,一炮就能打个对穿。
内城和外廓之间,空出来的地方也没闲着。左边一排是仓库,砖木结构,屋顶铺着瓦,门板厚实,挂着大铜锁。右边是兵营,一长溜的木板房,屋顶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炖豆子的味道。中间是校场,夯得平整,这会儿正热闹。
三千来人,排成十个方阵,在寒风里站着。个个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这是新制的,厚棉布,染成靛蓝色,胸前两排铜扣子。肩上扛着燧发枪,枪口上了刺刀,尺把长的刺刀,看着就瘆人。
“左——转!”
赫斯曼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吼。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将官服,深蓝色,金线绣的肩章,胸前挂了一排勋章——都是这几个月新设计的,有“建国勋章”、“平乱勋章”,还有个“詹姆斯河战役纪念章”,其实总共就打了一仗,剿了伙不肯归顺的种植园主私兵。
他吼完,旁边八个鼓手一起敲鼓。
“咚、咚、咚、咚——”
鼓点一起,三千人齐刷刷向左转,动作不算太齐,可也算有模有样,脚步声哗啦啦的。
赫斯曼满意地点点头,又吼:“举枪——前进!”
鼓点变了,变成行进曲。
“咚、咚咚、咚、咚咚——”
方阵开始移动,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走。刺刀林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动,闪着寒光。
校场另一头,是炮兵阵地。
鲍曼蹲在一门十二磅炮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给几个新兵讲:“瞧见没?这炮车,得这么固定。轮子底下要垫三角木,不然一开炮,后坐力能把炮车推出去三丈远!”
他是个大块头,穿一身近卫军制服,深红色,金边,比步兵的蓝色扎眼。胸前也挂满了勋章,最显眼的是枚“伤员勋章”——其实就是在清剿一个不愿意归顺印第安部落时胳膊上中了一箭,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装药!”鲍曼喊。
一个炮兵抱着个绸布药包塞进炮口,用推杆捅到底。
“弹丸!”
另一个炮兵抱起颗实心铁球,沉甸甸的,小心地放进炮口。
“瞄准——放!”
炮手点燃火绳,哧啦一声,然后——
“轰!”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团白烟。铁球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标靶区,砸起一团泥土。
“偏左了二尺!”鲍曼眯眼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一组,准备!”
校场边,伊万娜和巴里并排骑着马,在风里看着。
风挺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詹姆斯河的水汽,还有远处森林的松木味。伊万娜穿了身深红色的骑装,是明式箭袖的改款,腰里束了条皮带,皮带上别了把燧发手枪。头上戴了顶呢绒软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些风。
巴里在她旁边,也骑马,穿的是近卫军官的制服,和鲍曼那身差不多,只是肩章少了一颗星。他今年才十九,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可眼神已经稳当多了。
两人都不是行家,可看着这场面,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练得不错。”伊万娜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赫斯曼是老兵,带兵有一套。”巴里接话,“鲍曼也不赖,炮操得熟。”
正说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巴里回头一看,然后对伊万娜道:“姐,首相来了。”
伊万娜勒住马,也回头。
来的果然是伯克利侯爵——如今是美利坚王国的首相了。老头儿这几个月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天天愁,愁克伦威尔会不会派舰队过来,愁英格兰那边的保王党会不会不认这个“美利坚女王”,愁国库里那点钱够不够养这支新军。几个月下来,头发都愁白了。
可今儿不一样。
老头儿骑在马上,跑得飞快。他脸上红扑扑的,不是冻的,是兴奋的。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好……好消息!好消……息!”
马冲到近前,老头儿差点没勒住,马人立起来,嘶鸣一声。伯克利滚鞍下马——是真的滚下来的,差点摔一跤,被翻身下马的巴里扶住了。
“陛、陛下!”伯克利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黄安……黄提督从伦敦回来了!”
伊万娜眼睛一亮:“他人呢?”
“在宫里候着呢!”伯克利喘匀了气,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查理……查理一世死了!”
伊万娜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伯克利。
巴里在旁边,呼吸也屏住了。
过了好几秒,伊万娜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死的。”伯克利说,“可外头都在传,是克伦威尔让人下的毒。谁知道呢,反正人没。克伦威尔立马就让伊丽莎白公主继位,称伊丽莎白二世!”
伊万娜轻轻吐出一口气。
“英国……现在只有一个公主了?”她问。
“哪儿能啊!”伯克利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苏格兰那边,消息一传过去,爱丁堡的长老会议会立马就炸了锅!他们不认伊丽莎白二世,说她是克伦威尔的傀儡,是伪王。他们宣布,拥立威尔士亲王查理——哦,现在该叫查理二世了——为苏格兰国王!”
伊万娜嘴角慢慢弯起来,这真是个好消息。
“好。”她说,声音里透着轻松,“这下好了,不列颠岛上,有两个王了。”
“可不是嘛!”伯克利搓着手,那手冻得通红,可他不觉得冷似的,“伊丽莎白二世在伦敦,查理二世可能已经到了爱丁堡。还有个爱尔兰,那边天主教同盟也跳出来了,说只认查理二世,不认伊丽莎白!”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黄提督还带来一封信,是利物浦的阎大使亲笔写的。黄提督说,这信必须当面交给您,不能经第二人的手。”
伊万娜点点头,一扯缰绳,马头调转。
“回宫。”
……
太子堡的王宫,其实不大。
原先总督府改的,三层小楼,砖石结构。伊万娜登基后,在旁边又起了座配楼,两楼之间用廊桥连着,算是扩充了些。
女王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户对着詹姆斯河。屋里烧着壁炉,木柴噼啪响,暖和得很。
这会儿屋里就三个人。
伊万娜坐在那张橡木书桌后头,桌上摊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柔软挺括,上头是工整的楷书——是阎应元的亲笔。
黄安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他换了身干净的蓝色劲装,脸上的风尘还没洗净,可精神头很足。
巴里站在伊万娜身边,也凑着看信。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伊万娜偶尔翻动信纸的沙沙声。
信不长,就两页。
伊万娜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一半,她脸上就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才轻轻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巴里,”她把信递过去,“你也看看。”
巴里接过信,也仔细看。看着看着,他眼睛也亮了,抬头看伊万娜:“姐姐,阎大使这手……高啊!”
“是高。”伊万娜靠在椅背上,“二十万英镑,走犹太人的渠道,借给查理二世……这下克伦威尔有的忙了。苏格兰、爱尔兰,再加上英格兰本土那些还没死心的保王党,够他折腾两年了。”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看来……”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可以回一趟北京了。”
巴里抬头看她,看到她脸上那种神情,心里明白了。他笑笑,没说话。
伊万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詹姆斯河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流淌,河面上有几艘小船,正往码头那边划。
这两年,她的身份变了好几次。从巴达维亚伯爵家的小姐,到弗吉尼亚女伯爵,再到美利坚女王,头衔变了,担子重了,要操心的事儿也多了。
可有一件事没变。
她和北京那位太子殿下的书信,从来没断过。差不多十天一封,从太子堡发出去,穿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最后送到紫禁城里。朱慈烺也以同样的节奏回信,从不耽误。
如今她办公室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全是朱慈烺的笔迹。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点起蜡烛,一封一封拿出来看,看那些工整的楷书,看里头说的京城趣事、朝堂见闻、还有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不说破的惦念。
“黄提督,”伊万娜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静,“这趟辛苦你了。你先下去休息,好好睡一觉。晚上我设宴,给你接风。”
黄安抱拳:“谢陛下。那……卑职先告退。”
“去吧。”
黄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姐弟俩。
伊万娜走回书桌后坐下,提笔写了张条子,交给巴里:“去,把首相、赫斯曼侯爵、鲍曼侯爵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巴里接过条子,点点头,也出去了。
……
半个时辰后,人齐了。
伯克利侯爵、赫斯曼侯爵、鲍曼侯爵,再加上巴里,四个人站在书桌前。伊万娜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阎应元那封信。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晰,“我刚得到确切消息。英格兰查理一世已死,伊丽莎白公主在伦敦继位,称伊丽莎白二世。苏格兰议会拥立查理二世,爱尔兰天主教同盟也支持查理二世。不列颠岛上,现在有两个王了。”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伯克利先开口,老头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陛下,这是天赐良机啊!克伦威尔这下自顾不暇,至少两三年内,腾不出手来管咱们美洲的事儿!”
赫斯曼皱眉,他是军人,想得实际:“陛下,那咱们的新军训练不能停。谁知道克伦威尔会不会狗急跳墙,先派支舰队过来敲打咱们?”
鲍曼点头:“炮还得练。水师的战船也得加紧造,詹姆斯河口的炮台还得加固。”
伊万娜等他们说完,才慢慢道:“你们说的都对。所以......我走之后,这边的事儿,就得拜托诸位了。”
“走?”伯克利一愣,“陛下,您要去哪儿?”
“回大明。”伊万娜说,语气很平静,“回北京。”
屋里一下子静了。
四个人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陛下,”伯克利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道,“您……您真要回去?这一去,少说得一年半载。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啊!”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伊万娜看着他们,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由巴里监国,摄政。”
巴里挺直腰板,没说话。
“首相,”伊万娜看向伯克利,“你辅佐巴里,处理政务。各部大臣,各州总督,都听你调度。”
伯克利躬身:“老臣领命。”
“赫斯曼侯爵,”伊万娜又看向赫斯曼,“陆军交给你。新军继续练,规模可以再扩,但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精兵,不是凑数的。”
赫斯曼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陛下放心!我在,陆军在!”
“鲍曼侯爵,”伊万娜最后看向鲍曼,“近卫军和王家舰队交给你。太子堡的防务,詹姆斯河口的警戒,还有各港口的巡防,都不能松懈。”
鲍曼也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我以性命担保,陛下归来之时,太子堡固若金汤!”
伊万娜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另外,”她补充道,“凯撒州那边,由郝永忠总督全权管辖,他是太子殿下的人。”
都交代完了,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我这一去,快则一年,慢则一年半,一定回来。美利坚王国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的辛劳。我不在的时候,万事谨慎,遇事多商议,以稳为主。”
四个人齐齐躬身:“是,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