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指泰晤士河为誓
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气儿都憋在胸口,等着克伦威尔下面的话。
“这就是我为英格兰选的路线。”克伦威尔最后开了口,声音沉下去,“我们要的不是要混乱,也别说不是无法无天,更不是一个被全欧洲孤立,并且让那些保王党、老教徒和长老会的家伙们嘲笑的英格兰。我们要的,是一个新的国家,一个……嗯,一个穿着旧外套的新国家!”
他抬起胳膊,手指头扫过屋里这一圈人,最后定定地指向身后那扇关得严严实实、还遮着厚绒布帘子的窗户。
“可这条路线,”他接着说,“不能光靠我奥利弗·克伦威尔一个人走,也不能光靠你们当中某一位。我们这些人——”他眼睛像钩子似的,挨个看过去,“你,威廉·莱斯顿,你爹是剑桥街上给人量尺寸裁衣裳的;你,托马斯·普莱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原本就是个酿酒的学徒;还有你,约翰·兰伯特,你家和我家一样,虽然是所谓的乡绅,但是在那些诺曼老爷的子孙眼里,屁都不是。”
他每点一个名儿,被点到的人肩膀就微不可察地缩一下。这些如今在议会里能说会道、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其实都是平民出身,在王侯将相都要有种的欧洲,他们本来是不可能到如今这个高位的。
“我们能站在这儿,不是靠诺曼贵族的血统,而是靠我们个人的能力,靠我们所有人团结一致!”克伦威尔猛地一转身,两大步跨到窗前,一把攥住那厚重的绒布窗帘,猛地往旁边一扯——
“刺啦!”
窗帘被扯开大半,午后的天光哗地泼进来,白惨惨的,晃得人眯眼。窗外就是泰晤士河,灰黄色的河水懒洋洋地淌着,几条帆船慢悠悠地航行着。河对岸的屋舍、教堂尖顶,在伦敦秋日的阳光底下,显得非常萧瑟和灰暗。
“瞧见没?”克伦威尔背对着大伙,脸朝着窗外,手指关节“咚咚”地敲在玻璃上。“泰晤士河!它流了成千上万年,什么罗马帝国、什么诺曼征服、什么百年战争、什么红白玫瑰战争,它全都见证过!”
他“呼”地转回身,望着众人:“现在就让这条伦敦的母亲河做个见证!我们这些人的血,不能他妈的白流!我们要的新英格兰,不是把旧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监牢刷层新漆、换个招牌!”
他抬手,抓住窗扇的铜把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橡木窗户被猛地推开,深秋午后那股子湿冷的风,裹着泰晤士河特有的臭味、还有伦敦城里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儿,一股脑灌了进来。
窗外河水流淌的声音也一下子涌进来,哗啦啦的,不紧不慢,永不停息。
克伦威尔探出小半个身子到窗外,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泰晤士河,郑重地道:“我,奥利弗·克伦威尔,就对着滋养了伦敦城的泰晤士河起誓——我和在座的各位,和所有为咱们英格兰的新生奋斗过、血战过的弟兄们,立下誓约:从今日起,我们所有人就算是一个整体了,我们将一起领导这个国家不断前进。”
他把身子收回来,目光灼灼,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
“我们这些英格兰乡巴佬的子孙,也将会世世代代领导英格兰王国......替代那些血统高贵的诺曼贵族!”
他忽然扬起手,狠狠拍在窗框上,“啪”一声闷响,惊得几个人眼皮跟着一跳。
“要是我克伦威尔往后忘了今天的誓言,走了那些暴君和独夫的老路,就叫这泰晤士河的水淹没我,让我的尸首顺流漂到海里去喂鱼,让我的魂灵下地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穿过大开的窗户,呜呜地响,带着潮气,扑在人脸上又凉又湿。
“你们也一样。”他把声音压低了,“今儿在这屋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对着这条河,发一样的誓言。以后,我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就是英格兰的主人!永远都是!”
房间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急促地呼吸着。
指泰晤士河为誓的戏码,在大明那边肯定是不好使的,但是在英格兰这里可没人见过,也就没人当它是假的。
这是要共富贵啊!而且是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当老爷……这个革命,他娘的没白革!
终于,威廉.莱斯顿第一个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窗边。午后天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冒汗的额头。他学着克伦威尔的样子,手指向窗外下方那条有点发臭的泰晤士河,嗓子有些发干,声音却还算清楚:
“我,威廉·莱斯顿,对着泰晤士河起誓……与总司令,与诸位同仁,同进同退。若是违背,就叫我……葬身鱼腹,魂灵永受煎熬。”
有了打头的,后面就顺了。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如今在英格兰说话最算数的男人们,不管心里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是热乎还是冰凉,都挨个儿走到那扇大开的窗户前,对着泰晤士河,说出了他们能想到最毒辣的誓言。话都差不多,声儿有高有低,有的干脆,有的发颤。
可归根结底,一个个都指着泰晤士河发完了誓。
克伦威尔一直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发完誓,他才上前一步,抓住铜把手,“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严实了。
“现在,”他转向那扇一直紧闭的卧室门,提高了调门,“理查德!”
门开了。
年轻人牵着伊丽莎白的手,走了出来。小公主还裹着那件暗红色的天鹅绒斗篷,眼睛肿着,脸上泪痕还没干。理查德攥着她那只小手,看上去万分疼爱。
克伦威尔走过去,在伊丽莎白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她齐平。
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可手被理查德牵着,没能退后。
“陛下。”克伦威尔开了口,声音居然放软和了些,“从今天起,您就是英格兰、苏格兰,还有爱尔兰的女王了。您父亲在天上看着您。您得刚强起来,得为您的子民担起责任。”
伊丽莎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克伦威尔站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抬起手,指向厅里那些刚刚发完誓、此刻都垂手低头站着的人们。
“您瞧,”他说,“您的臣民,在等着向您效忠呢。”
......
同一时刻,利物浦河西岸。
这地方原本是片烂泥滩,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时露出黑乎乎的淤泥,臭气熏天。可这几年,完全变了样。
沿着河岸,一水儿青砖砌的码头,结结实实,铺着平整的石板。码头后头,是成排的仓库,砖木结构,瓦顶,门脸都挂着牌子,有汉字,有英文,还有些弯弯曲曲不知道哪国的文字。
再往后,是街道,石板路铺得平整,两边是铺面,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还有酒楼、客栈、钱庄。人声,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香,还有马粪味和煤烟味。
这就是利物浦-香港。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在英格兰的租界,也是如今大明在欧洲的总口岸。
街尽头,有座新建的三层小楼。这楼盖得怪,底下是西式的砖石结构,上头却起了个中式的歇山顶,青瓦飞檐,檐下还挂了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门口站着俩卫兵,穿的不是英格兰军装,也不是大明的鸳鸯战袄,而是深蓝色的制服,上衣对襟,铜扣子铮亮,肩上扛着燧发枪。
这是利物浦-香港的总督府。也是大明驻欧洲总大使阎应元的官邸。
三楼,朝东的窗户开着。
阎应元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看着码头上忙忙碌碌的景象。
“又来了艘船。”
他身后,有人说了句话。
那人是威廉·冯·特罗普,如今的巴达维亚伯爵、东弗里西亚伯爵、格陵兰亲王。他是一个星期前从自己的那个还没什么人气的领地东弗里西亚群岛赶来的。
两人都抬起头,往外看。只见一艘荷兰式夹板船正缓缓靠上码头,船身吃水很深,帆都收着,只靠舢板拖着。船头悬着面旗,红底,上头绣着黄日白月——这是大明的日月同辉旗。
船身上,用白漆刷着三个汉字:新永安。
“凯撒州来的。”特罗普眯起眼。
“嗯。”阎应元应了一声,“终于来了......”
第一个从船上下来的是个中年人,三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但非常精悍,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他穿过码头,穿过人群,径直朝着总督府这边来了。
“那是谁?”特罗普问。
“黄安。”阎应元说,“郑王爷的旧将,在上海的水师讲武堂的喝过三年洋墨水,毕业后就当了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船队提督。”
“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提督......”特罗普沉吟,“那他是从伊万娜那里来的!”
阎应元没答,只盯着楼下。黄安已经进了院子,脚步没停,噔噔噔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得急促,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叩叩。”
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进来。”阎应元说。
门开了。黄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他先冲阎应元抱拳一礼:“阎大使。”又转向特罗普:“您是特老爵爷吧?”
特罗普应了一声。
“坐。”阎应元指指旁边的椅子,“你是从美利坚伯国的太子堡来的?”
“太子堡现在是美利坚王国的地盘了!”黄安没坐,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双手递上,“这是伊万娜女王让卑职送来的!”
“伊万娜......女王?”特罗普松了口气,然后扭头看着阎应元,“阎大使,伊万娜成功了......”
阎应元笑了笑:“现在就看咱们要怎么拖住克伦威尔这个企图篡位的奸臣了!”
就在黄安走进总督府的同时,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为了一位新女王的诞生,也为了一个全新的,连崇祯都感到陌生的时代。